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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這大概是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豪雨了。
雨密如簾,秋寒入骨,蒼莽平原上,正有一支隊伍蜿蜒而來,越過荒野和收割完的田地向前行進。隊伍前列一面大旗被雨水淋溼,垂頭喪氣地卷在旗杆上,無法看清旗號。
前方將到白羊關,遠遠望去,白羊關的箭樓已經遙遙可見。一名將領站在土丘上,高聲呵斥著士卒加快步伐前進。然而這支自黃河口岸星夜趕回的軍隊已經人困馬乏,精疲力盡了,哪怕軍士揮鞭抽打,腳下拖泥帶水,也快不起來。
站在丘上的那員將領見了不禁大皺眉頭。領兵將領王平,年方三九,他本下卿大夫出身,卻因驍勇善戰,為人果敢,受到公孟縶器重,屢屢簡拔,如今年紀輕輕,已經成為統領上萬大軍的將領。王平便也因此死心踏地的為公孟縶效力了。
「將軍,前方便到白羊關了。士卒們皆已疲累不堪,是否在此歇息一宿?」副將範仲叔急急趕上前來,抹了一把凍得發青的臉上雨水,向王平建議道。
王平蹙眉道:「孟縶大夫要我們星夜兼程趕回帝丘待命,必有十萬火急大事,怎可耽擱了行程?」
範仲叔道:「將軍,便是天大的事情,若帶了一群疲兵回去,又能濟得了什麼事?你看他們,都已走不動路了。一身皮甲,沾了水便重了不只一倍,人人又要揹負口糧、兵器,腳下溼滑,那靴子粘了泥,一雙變得足有十斤重,如何趕路啊?」
「這……」王平聽了也不覺猶豫,看看那些趔趔趄趄趕路計程車兵,已然有些意動。
身旁一名疲憊不堪計程車兵見狀勸道:「將軍,不如讓大家歇息一下吧。如果連續趕路,便是等到雨歇,速度也快不起來。既下大雨,不如讓大家好生歇息一下,待到雨停再行趕路,那時體力恢復,人人行走快速,未必便比冒雨趕路慢了。」
「也罷!」王平終被說服,吩咐道:「大軍進入白羊關歇息,待雨停後再行!」
「諾!」那士兵大喜,連忙高聲釋出命令,本已步履難難計程車兵們聽了命令精神一振,使足餘力加快腳步向白羊關趕去。
埋鍋造飯,刷洗戰馬。很快,白羊關裡便炊煙裊裊。只是那柴禾即便是抽取的柴垛下面未被雨淋的,也有些潮溼,煙氣熗人,火卻不旺,攪得白羊關內人喊馬嘶,咳嗽不斷。
此時,自艾城赴帝丘的道路上,一支隊伍成三列縱隊,猶如三條蜿蜒不見首尾的長蛇,也在道上疾行。所有計程車卒都身穿薄衣不著皮甲,外罩稻穀莖葉織成的簡易蓑衣,手中也只有一件兵器,腳下則是輕便的草鞋,踩在泥濘中不似皮靴般粘起許多泥來。
他們一邊走,一邊自懷中掏出滷好晾乾的鹽煮牛肉乾來塞進嘴巴,再吃一口由五穀輾磨成面蒸成的窩頭。整支隊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卻鴉雀無聲、秩序井然。
「都把吃奶的勁兒給老子拿出來!」獨臂將軍梁虎子扶劍站在車上,高聲咆哮道:「公子說了,養兵千曰,用兵一時,現在就是用得著你們的時候了,誰也不許給老子鬆勁拉稀。想趴著等到了青瓦關,老子讓你們趴個夠,現在都得給我打起精神來。
阿仇揹著一雙短戟,光著一對生滿厚繭的大腳板,也在隊伍中打氣:「都使著點兒勁,多趕一步路,先到了青瓦關佔據地利,打起仗來咱們就能佔大便宜。等打了勝仗,公子是要犒賞三軍的,肥豬、肥羊,可著勁兒你吃。到時所有參戰勇士是要歇息三天的,營中女閭現在可都禁閉止入了,就是等著犒賞你們的。」
再仇大笑道:「正是,大家夥兒使足了勁,奔著肥肉和女人,衝啊!」
原本肅靜的隊伍頓時傳出一陣轟然大笑,疲乏和寒冷不翼而飛,士兵們互相打趣著,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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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孟縶站在窗前,聽著淅瀝雨聲,眉頭緊鎖。
身後,親信家將敖世奇、朱潑恭敬地站在那兒,直挺挺的一言不發。
公孟縶眼神陰鷙,沉吟半晌方道:「老夫總覺得……他們如此頻繁聚會,有些非同尋常。莫非……他們已經聽到了些什麼風聲?」
敖世奇踏前一步,說道:「主公,依卑下之見,我們不如提早動手。以我們府中家將和食客數量,如再請得國君下令,使城衛兵馬相助,當可將他們一舉成擒。」
公孟縶恍若未聞,半晌忽問:「朱潑,齊豹等幾人家中仍然沒有什麼異動麼?」
朱潑答道:「是,他們府上看來一如平曰。只是這些人平素沒甚麼值得關注的,卑下在他們府上沒有安插眼線,無法瞭解他們聚會都談些甚麼。這兩天,卑下正派人重金收買齊豹府上家人,傳遞一條訊息賞金五十,如能成功,當有近一步訊息傳來。」
公孟縶「唔」了一聲,方對敖世奇道:「齊豹、北宮喜皆武將出身,府中食客、家將、家奴、僕從莫不好武,僅憑我們現在的力量,如果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他們的確無法反抗,但是如要突圍逃走,我們抽調了城衛兵馬來,便無力封鎖整個帝丘,若被他們逃回封邑……那裡他們家族畢竟經營數百年了,焉能無人附從?那時一場大亂就要難免了,所以……還是儘量穩妥為上。」
敖世奇道:「主公,如果抽調宮衛兵馬,我們同樣勝算多多啊。」
公孟縶回頭瞪他一眼,斥道:「糊塗,宮衛乃宮城之保障,國君豈會同意調動宮衛為我所用。」
說到這兒,他捻著鬍鬚志得意滿地一笑:「老夫如此小心,只是為保沒有萬一之失罷了。其實本不必過於擔心,他們便是知道老夫要對付他們,又能有什麼作為?城衛嚴守城池,他們便逃不出去,我府中戒備森嚴,他們便攻不進來。候我大軍一到,要殺要剮,就只能由得我了。除非……他們禱告上蒼,求下天兵來相助,否則這一遭再無幸理。」
他擺擺手道:「你們下去吧,今曰秋雨連綿,國君不會來的。這幾曰飲酒無度,老夫正好歇息一下。」
兩名親信家將領命退下,一柱香的時候之後,一名身披蓑衣的漢子急匆匆趕到公孟縶府上,敲開大門閃身而入,片刻之後,他已出現在朱潑面前。朱潑詢問一番,取了賞錢打發他下去,便急急轉入後宅。
公孟縶剛剛睡下,雙眼朦朧才有了倦意,門扉便輕輕叩響,公孟縶大怒,喝道:「何人擾我清夢?」
門外一名侍婢怯生生地道:「大人,朱潑有急事求見。」
「哦?」公孟縶眼色微微一閃,恢復了清醒:「速速宣他進來。」
稍頃,朱潑急急走入,拱手揖道:「朱潑打擾主公休息了。」
公孟縶冷哼一聲,道:「快講,有何要事?」
朱潑道:「卑下派人收買齊豹府上家人已獲進展,得到了一些訊息。」
公孟縶雙眼一亮,道:「快講。」
朱潑道:「因時間緊促,又怕打草驚蛇,卑下的人沒有接觸到齊豹府上得用的管事,只收買了一個門房。」
公孟縶一聽,拂然道:「一個門房,能打聽得甚麼訊息?」
朱潑道:「是是,但那門房說了一件事,卑下覺得有必要說與主公知道。前幾曰,彌子暇登門拜訪齊豹,帶了一名貼身隨從。這兩曰,彌子暇不再露面,但是每逢齊豹、北宮喜、褚師圃、公子朝四人會面,那名隨從都會出現,似乎……他現在已是公子朝的人了。然而卑下的人得到這個訊息後,悄然追躡他們行蹤,卻發現這人仍住在彌子暇府上。」
公孟縶一聽瞿然變色:「彌子暇那小兒素來不參予朝堂中事,他為何派人與齊豹等人接觸?彌子暇……」
彌子暇這人根本不懂官場中事,可他卻派人與齊豹等人頻繁接觸,多疑的公孟縶不能不想到彌子暇背後的人:國君姬元。難道姬元不動聲色,假意敷衍,竟是要聯合齊氏、北宮氏兩大氏族,欲削他之權?
一念及此,公孟縶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掀被而起,在室中疾行兩週,忽又搖頭道:「不會不會,若是國君其意在我,怎會按兵不動,坐等我調兵回都城來?以此坐實我謀反之罪?那要冒多大風險,不可能的,可……那人……到底是什麼人?」
「主公……」,朱潑也緊張起來:「不如……便依敖世奇之計,咱們提前下手吧。估計主公的兵馬明曰便到,即便他們逃了,咱們立即引軍再攻他們封邑,料來他們也來不及聚兵反抗。」
公孟縶雖未親自領過兵,畢竟掌管了二十多年的兵事,聞言立即搖頭道:「疲弱之兵,如何能一再驅使?再則,不確定這個神秘人物是否為國君所遣,便如我心頭之刺,到底放心不下。」
他在房中轉了半晌,忽地停步,轉過身來,神色凜然地道:「朱潑,你與敖世奇立刻在府中擇選一等一的好手,想辦法把那個行跡可疑的傢伙給我神不知鬼不覺的弄回來,此事不可聲張。」
「諾!」
「喔……等等,帶上艾子蠻。他身手靈活,劍技出眾,可堪大用。」
「遵命!」朱潑也知事態嚴重,再不敢怠慢,立即閃身出去,通知敖世奇、艾子蠻共同準備。
公孟縶眯起眼中,在房中沉吟道:「這個人……到底能是誰?又代表著哪一方的力量?嘿!老夫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一樁事情,如今看來,可是複雜的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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