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動地抓住南子肩頭說道:「南子,你真是用心良苦啊,處處為我考慮,這般苦心打算,為兄真是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
南子輕輕掙開他的手,幽幽地道:「你呀,也就這時才記得我的好。我來到衛國這麼久,不曾見你捎來過隻言片語,有時候一個人想想,真不知為你揹負了那麼多罵名,喜歡了你這樣沒有良心的人值不值得。」
公子朝見她傷心模樣,便柔聲說道:「南子,我怎麼會忘了你呢,你嫁來衛國做了夫人,那是何等風光,外邊本來就有你我的風言風語,我怎麼託人給你傳遞訊息?一旦洩露,豈不於你不利?」
南子一臉不屑地道:「什麼風風光光的夫人,很體面麼?那老貨喜歡男人多過女人,在他眼中,南子還不如一個清秀少年,我嫁來還不是空守……」
下邊的話有些難以啟齒,她收住語言,抬起眸子,望著公子朝,痴痴地道:「你真的一直念著我?」
公子朝一臉正色地道:「當然,在我心中,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珍貴的了,這次政爭失敗,被迫逃出宋國,就是因為對手抬出你我的事來攻擊我,將朝中自詡正直道德的公卿大夫們都拉到了他們一邊,我才一敗塗地。可是即便如此,一路逃亡,我也沒有半點後悔,只要有你,我別無所求。」
「子朝……」,南子感動地撲入他的懷中,緊緊抱住了他的身子。再精明的女人一旦陷入愛情,都只會盲目的看不清一切,公子朝一番話已聽得南子有點忘情了。
公子朝懷中抱著她,眼珠卻骨碌碌一陣亂轉,也不知在尋思些什麼,過了片刻,他似乎想好了措辭,緊了緊南子的嬌軀,在她耳畔柔聲道:「我這次來到衛國,能重新見到你,一生再無他求了。可是……咱們之間的關係,恐怕早晚會傳進衛侯耳中,那時他會怎樣對我?而我……我怎捨得從此與你只能相見卻不能長相廝守,怎捨得離開你再度逃向他方?
南子,你做的對,若要擺脫別人的掌控,唯有把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去控制別人,你在衛國已經控制了極大的力量,但你畢竟是個女人,權柄號令不出宮城,只能透過依附於你的那些權臣來發揮你的力量,你需要一個和你一心一意的人在外面幫你,這個人除了我再也沒有旁人。想辦法利用衛侯對你的信任和寵溺,儘快讓我成為上卿,掌握足夠的權力,你我內外聯手,那時……衛國上下,還有誰敢對我們說三道四?」
南子聽得一陣心悸,不管衛侯如何待她,但她畢竟是衛夫人,站在她的立場上,是無法坐視丈夫大權旁落,為人所制的,所以她才想處心積慮,拿回權力,然而公子朝這番話……她本想倚重公子朝,相信他對自己沒有貳心,可是以他這樣的想法,公孟縶倒下之後,他會不會變成第二個公孟縶?
南子輕輕推開公子朝,盯著他的臉龐,那張臉雍容高貴、俏美如處子。但是他的眼神犀利冷靜,那卻是一雙很男人的眼睛,充滿了對權力的渴望和殺伐決斷的狠厲。他到底是男人,男人的心裡,野心、慾望、權力與驕傲,都是遠甚於愛情的強烈追求。
男兒志在天下,象他這樣才智雙全的人,在宋國時一心謀求權利,功敗垂成逃到衛國後,有了自己這個衛夫人做強援,他又怎會甘心只做一個衣食無憂的中大夫,他要的是經略治國的抱負、指點江山的野心,他要的是把別人踩在腳下的權力啊。
「南子,你怎麼了?」公子朝輕輕推了推她:「這才是安全之計啊,否則,我們還不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屠宰麼?難道……你不想與我重修舊好?衛侯喜好男風,如此冷落你,你還如此年輕,甘心從此幽閉深宮守活寡?」
南子凝視著他,目光幽幽,一言不發。
公子朝有些羞怒,他狼狽地低吼道:「你不信我是不是?好!我明知路上殺機重重,卻不顧危險跑來見你,你卻疑我用心,罷了,罷了,我這就走,離開衛國,遠走他鄉,免得有朝一曰洩露了你我的關係,壞了你的榮華富貴,一世尊榮!君夫人,你善自保重吧!」
公子朝說罷,憤然拂袖,轉身便走。
「不要!」南子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公子朝並不轉身,只是挺直了腰桿站在那兒,胸膛起伏,氣息難平,冷冷地道:「不知君夫人還有什麼吩咐示下?」
南子心中一陣酸楚,咬咬牙道:「好,我……我答應你,留在我身邊,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公子朝翩然轉身,驚喜地看著她,然後一把把她擁進懷裡,緊緊抱住,喜悅地道:「我就知道,南子不會離棄我,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南子。」
南子伏在他懷裡,熱淚奪眶而出,撲簌簌地打溼了他的胸襟。
「南子,你哭甚麼?」
公子朝輕輕為她拭去淚水,詫異地問道。
南子竭力忍淚,抬起眸子定定地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還了他一個絢麗如曇花怒放的迷人笑容:「沒甚麼,女人……想哭的時候,就會哭了……」
她吸吸鼻子,忽地返身便走,衝到亭口,霍然止住,輕輕說道:「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天,我派人去請你,伴駕秋狩。」
說完,南子急步走入雨中,迅速消失在雨絲迷離的藤蘿枝蔓之間。
公子朝對南子反常的表情有些困惑,他皺皺眉,目光輕輕落下,亭中地上一把張開的雨傘正隨風輕輕地搖晃著,雨水從傘尖上輕輕淌下,濡溼了一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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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在車頂上,那悉悉索索的聲音聽久了讓人昏昏欲睡,慶忌此刻就已有了睡意。一路上,慶忌向彌子暇問起許多衛國朝野間的事情,彌子暇雖然不通政事,但是這些事他都是知道的,許多事說出來,他自己還不明瞭其中意味,慶忌卻已從那些事中掌握了許多重要情報。
等到問無可問是,彌子暇就反過來,興致勃勃地向他詢問征戰楚國、逃亡衛國、伐吳復國的許多故事,聽得津津有味,兩人這一路上倒不寂寞。
「好啦!閉上眼睛睡一會吧。」慶忌說完大江遇刺的事情,打個呵欠道:「這些事啊,其實也平常的很,但是你一輩子也遇不到。明曰才到帝丘,路還遠著呢,養養精神。」
「嗯!」彌子暇應了一聲,一雙女子般俏美的大眼睛閃了閃,忽然道:「公子,你不用太過擔心,等到了帝丘,我一定在衛侯面前幫你說項,你對我恩重如山,彌暇怎麼也要報答你的恩情的。」
聽到他堅定的語氣,慶忌詫異地看向他,彌子暇害羞地笑了笑,白淨的臉蛋上微微泛起些紅暈,笑容有些靦腆。
「彌子暇不過是個意氣少年罷了,全無官場中人習氣」,慶忌微笑起來,說道:「子暇,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此事涉及衛夫人,你是衛國大夫,還是不要得罪她的好。慶忌自會妥善處理此事,到了帝丘,如果方便的話,你只好借我一處地方住,幫我打聽些訊息就好。」
彌子暇立即拍著胸脯答應下來:「絕對沒問題,只要用得著彌暇處,公子儘管開口。」
春雨晰瀝,車子顛簸,慶忌倚在車壁上,枕著柔軟的靠墊,棚頂上傳來雨點打擊的淅淅瀝瀝的秋雨聲,令人聞之倦怠,他似已漸漸睡去。
彌子暇盤膝坐在椅上,託著下巴,睜著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無聊地望向窗外,過了會兒,他也感染了慶忌的倦意,身子軟軟歪倒,枕到了慶忌的大腿上,陷入沉沉夢鄉……
慶忌其實並未入睡,他雖閉著眼睛,心中卻想了許多許多,其中心當然不離伐吳復國。欲伐吳,最為重要的是三個方面,吳國方面的力量,自己一方的力量,第三則是外力。從現在的情況看,姬光已經很大程度上控制了吳國,他築大城、發兵伐楚,一方面是要迅速建立戰功,擴大自己影響,鞏固自己的地位,另一方面也說明他基本上已經能控制吳國全境,這才能放心地對外用兵。
吳國國內,能對姬光有所威脅的,只有那些有封邑和家臣的公卿大夫,他們縱然對姬光有所不滿,在缺乏第二個強大人物領導的時候,也不會冒著舉族被屠戳的危險與姬光做對的。春秋為義赴死者多,為忠赴死者少,方孝孺、鐵鉉那樣的忠臣烈士,在這個時代是沒有的,這個時代,父比君重,家比國重,也怪不得他們。
至於自己,魯衛兩國的兩套班底,現在分別由孫武、英淘和梁虎子、荊林負責,他們訓練士卒、擴充軍備方面已經做的很好,使自己能抽出身來,考慮藉助外力的問題。至於對這兩支軍隊的掌握,他倒不會擔心,這並非因為這幾員將領的忠心,忠心這種無形的東西隨時可以變化,或因外力,或因內力,但是這兩支軍隊的班底是他建立的,士卒的尊卑觀念仍然受限於這個時代,而且這兩支軍隊建立在他國土地上,存在的唯一條件就是他的存在,為他的復國而戰,因此至少在他復國成功前,不會滋養將領擁兵自重的意念,出現權柄倒置的情況,他可以放心把內務交給他們去做。
可是不管孫武、梁虎子他們做的有多好,純以武力論,他永遠也不可能超過姬光,即便魯衛兩國君主放心在他們境內出現在一支不屬於他們掌控的強大武裝,姬光是傾全國人力物力建設軍隊,那速度和規模他是無法比擬的,在姬光已基本掌控了吳國全境的情況下,他必須藉助外力,復國才能成功。這與年初獨力伐吳時不同,復國策略因時因勢而變的結果。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再次伐攻,這是符合春秋時代小國林立,政權更迭如同兒戲的政治局面的,許多國家諸侯被驅逐再復國,其主要原因都是藉助外力。然而現在的政治局面有些特殊,首先已沒有了肯以維持天下秩序為己任的霸主,強國如晉、齊、楚,晉齊兩國公卿分權,內戰頻仍,無暇外顧。楚國王權非常集中,沒有強大的世卿,但是楚王昏庸,胸無大志,有才幹的人快被他禍害光了,也擔負不起這個責任。
其餘諸國實力都有限的很,魯國只能暗中相助,衛國雖然慷慨,也只是借了他一方城池,方便他招兵買馬,現在又因他的逐漸強大起了戒懼之心。要復國,最大的成功希望在於藉助外力,而這外力,要怎樣才能取得?
魯國三桓為其所用,根本原因在於三桓之間的平衡政略不想失控,那麼衛國呢,衛國掌權者們有什麼慾望,有什麼弱點?
慶忌聯絡著這兩天不動聲色從彌子暇口中套問出的種種資料,暗暗分析起來。
衛人數百年來行商重利,因此衛人骨子裡便少了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講究實際利益,不會有人像季孫意如那樣為虛名所累。衛人好功利,唯有功利可以打動他們。衛人的功利之心和為求成功的不擇手段,從百餘年後相繼出世的商鞅、吳起、呂不韋等衛人豪傑就可見一斑。
這幾人都是雄才大略之輩,然而個姓上都是刻薄寡恩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商鞅是法家,「七國之雄,秦為首強,皆賴商鞅」,然而商鞅卻也因過度酷厲,一罪株連,動輒百家,嚴刑峻法,無以復加,他雖取得了巨大成功,卻也死在了自己所創的酷法上。
吳起功業彪炳,然而猜忌殘忍,薄情寡義,母喪不歸,殺妻求將,乃至後來為卒吮膿,種種行為無不是為了他個人建立卓越功績。呂不韋更不消說了,他的事蹟人人耳熟能詳。這種姓格是衛人取得成功的一個關鍵,卻也是他們姓格上的一個重大缺陷。
想到這裡,慶忌慢慢張開眼睛,身旁彌子暇已然沉睡,臉頰上睡起一片潮紅,豔若桃花。慶忌笑笑,順手提起掛在壁上的鶴氅為他披上,蹙眉又想:「既然如此,當從衛人的功利之心下手,然而,如今衛國勢力分為公孟縶、南子兩大派系,公孟縶是老牌政客,勢力雄厚。南子夫人是政壇新星,前途未可限量,這兩個人,自己該依附何人,求助何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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