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老宅門前,成府大小姐季孫小蠻,如今的小艾姑娘,站在街邊一個攤子旁邊,痴痴地凝視著季府老宅那漆痕斑駁的大門。那大門年代久遠,飽經了滄桑,門斗上青色的瓦面上早積了一層塵土,上面長著幾株青草,倔強地矗立在瓦面上,隨著暖風微微地抖動著。
街上行人從小艾面前一一行過,如織如縷,卻阻不斷她的視線。
恍惚中,眼前的景象漸漸發生了變化,那瓦面上覆蓋了一層的皚皚白雪,枯草從沃雪中只露出一截枯萎的草莖,在呼嘯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小蠻,小心摔跤呀,你這孩子,又淘氣了,孃親哪有力氣拉得住你。」
母親嬌嗔地說著,卻還是寵溺地順了她的意,拉住了她的小手。季孫小蠻穿的厚厚的,頭上戴著連衣的帽子,外邊又套著件毛絨絨的狐裘,把自己包裹的就象個小圓球似的,她雙手抓著母親溫暖的大手,雙腿並起,雙腳撐地,笨拙地撅著小屁股,非要讓母親扯著她走,在踩實的雪面上滑行。
雪還在行,風呼呼地刮,母親也是一身裘服,風雪中她氣質雍容,面容嬌美,就象一朵冉冉的雪蓮花,在女兒心裡,她是世界是最美麗的女人、最慈祥的親人,踏雪歸來的母女倆在這季氏老宅門前的雪地上開心地嬉戲著……
小艾的雙眼溼潤了,她眨眨眼,眨去眼中氤氳的霧氣,一咬牙根,正要背起行囊離開這傷心之地,旁邊兩個女子的談話中一個敏感的詞語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旁邊的那個攤位賣的是些骨制、竹製、木製的小飾品和婦人用具,那兩個碧裳女子剛才在她痴站時從對面老宅裡走出來,正好停在攤位前。兩個女子衣料精美華貴,但是看款式,卻是大戶人家的侍女裝束。
季孫小蠻知道她們必是成府家人,原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她要轉身離開時,忽地聽到她們提到了成碧夫人,在她心裡,曰夜縈繞著的只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她的母親艾氏夫人,一個便是這成碧夫人,一聽談到了她,季孫小蠻立即止住了步子。
兩個侍女正在擺弄著幾隻牛角做的梳篦,對旁邊這個一身遠行衣裝的少女並未著意。其中一個長得豐盈些的侍女說:「妹妹,我今天好走運,正在廊下灑掃時,正好撞見陽管事,陽管事好象正要出去呢。哎呀,陽管事剛剛沐浴,那唇紅齒白的模樣,人家就沒見過這樣俊俏的男人。
那頭髮往肩後隨意地一挽,只穿著一襲家居的輕袍,偏就飄逸瀟灑如同神仙,害得姐姐一見了他,就象喝醉了似的,都忘了給大管事見禮,就那麼傻乎乎地看著他從我面前走過去……,對了對了,他還衝我笑了笑呢,笑得我心裡迷迷糊糊的,覺得廊外的陽光都象是突然亮了一亮似的。」
另一個女子便吃吃地笑:「少做夢啦你,陽大管事是咱們夫人喜歡的人呢,再過八輩子也輪不到你呀。」
賣貨的老頭兒眯著眼坐在攤位旁,一臉的經濟低迷,萎靡不振,家主大人們不把侍婢下人當人看,有許多隱私事並不避著他們去做,他們這些侍婢下人,在比他們更弱勢的人面前,何嘗不是一樣的心理,根本不介意當著這個老頭兒談論自己的心事。
那豐滿些的侍女不服氣地道:「夫人既美麗又溫柔,又有如山的財富,我當然不能跟夫人比啦,可是夫人再喜歡他,總不能嫁給了他吧?他將來總要成親的啊。」
說到這兒,她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陶醉地說:「要是能嫁給他就好,我才不會在乎他和夫人之間的事呢,象他這樣的男子,我本來就不敢奢望獨自擁有。」
兩個女孩說笑著,又講了許多成碧夫人和慶忌之間恩愛旖旎的情形,便各自選了一件梳篦,然後轉身向季氏老宅走去。
季孫小蠻聽了她們的話先是怔住了,困惑地看著兩個侍女的背影,仔細想了半晌,她突然身子一震,眸中噴出抑制不住的怒火,以致整個身子都哆嗦起來。
一直以來,雖然因為母親的死,她恨成碧夫人入骨,但是她只是採取了棄家而去的作法渲洩自己的不滿,從未想過要對成碧夫人做過什麼。那是因為不管如何,成碧夫人畢竟也是她父親的妻子,而且為季氏家族留下了血脈,那是父親的骨血。而且在她苦心經營之下,自己的家族更加興旺,因為這些原因,她含恨離去,卻從未想過對她不利。可是……可是現在……她竟然和男人私通……
成碧夫人背叛了父親、背叛了家族的傷怒感覺充溢了季孫小蠻的心胸,她奪去了母親應享的寵愛,她奪去了母親應有的財產和地位,這些都可以忍受,不管如何,這些都是家族內的事。然而現在,她竟然有辱門風,與一個下人公然私通,要和一個外人分享自己家族的一切!
季孫小蠻憤怒了,原本積鬱很久的怒火,在得知這一切的剎那,使她產生了無窮的恨意。那張漂亮的臉蛋也有些扭曲起來:「奪我家產、害我孃親,還跟野男人私通,她活得好快活呀,這世上的一切好處都被她佔去了!我不服,我不甘心!我要讓她為她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我一定要讓她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讓她交回害死我的母親才擁有的這一切!」
小艾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把一口銀牙咬得咯咯直響,那雙噴火的眸子狠狠瞪視季府大門良久,才一轉身,恨恨地離開了……
夜色降臨,一輪新月爬上天邊。
慶忌和英淘等幾個貼身的侍衛聚在前院一棵柳樹下,假意乘涼歇息,大家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就建城之後從招兵到練兵的各個步驟各抒己見,慶忌對那幾個從展蹠那兒招降來的武士,還特意問了許多展蹠的事情,這才知道蒙山的確是展蹠的一個重要營寨,但僅是其中之一罷了。
山寨、水寨,展蹠各有一座,他的大寨之所以並不引人注目,全因為他的營寨都處於窮荒僻野之中,那時的財富都集中在城市,鄉野之中原本就沒有什麼,展蹠的一座山寨、一座水寨,並不靠打劫附近村鎮維生,而是自己住地、打獵、捕魚,儼然是兩個讀力的城池,各地的封邑隸屬於不同的公卿大夫,這些原本的無主荒地本無人注意,他們之間又沒有利害衝突,本著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心理,縱然有人發覺這山寨水寨,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在自己的封邑內惹出事來,所以沒人派手下去探查究竟底細,因此這兩座寨子名聲不顯於外。
慶忌儘可能地瞭解著展蹠的情形,越聽越覺心驚,展蹠的一切作為看實無意,但是事實上已經脫離了一個喜歡做江洋大盜的江湖豪傑的範疇,他的作法與自己目前悄悄建立練兵基地的作法竟有異曲同工之妙,莫非……這個展蹠棄了世家身份甘心從盜,並非喜歡剪徑劫道、快意恩仇,而是想要……
慶忌正為自己的想法暗暗心驚,成碧夫人身邊的侍女小荷急急地跑了來,見一群男人圍坐在那兒,便遠遠地站住,紅著臉蛋道:「大管事,夫人想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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