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忌笑道:「不管怎樣,他總是你叔孫氏家的管事,以後慶忌與叔孫氏府上,來往總是少不了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雖是你家下人,不過對他有些禮遇也不是壞事,你說是不是?」叔孫搖光曉得他話中之意,不禁俏臉一熱,對驅車緊跟在他們後邊的休儔便也不是那般討厭了。
前方已是高高的祭龍神臺,其後便是三桓世家成品字形排列的高臺。前方祭臺上,許多人正在擺設香案,供以雞、米、肉、供果等物。籌備祭祀的犧牲之物。祭臺前,各路參賽的船隊都抬了龍首站在那裡,等著吉時到時,執政大人季孫意如代國君行禮,登臨祭壇,禱祭龍神,為魯國祈求農業豐收、風調雨順、去邪祟、攘災異、保偌事事如意。
慶忌這一行車隊的駛來,已經引起了附近那些庶民和公卿大夫的注意。季孫氏駐在臺下的衛隊已有人上前攔阻,喝問身份。
慶忌轉頭對叔孫搖光道:「搖光,此來魯國,備受魯國禮遇,季孫大人乃是魯國執政,如今既然病癒,慶忌禮當前去拜謝,如果就此穿行而過,那是慶忌失禮了,不如車停片刻,我先去向季孫大夫拜謝還禮如何?」
慶忌的提議,叔孫搖光自無不允,雖然季孫未必抱著什麼好心,但禮不可廢,如果這樣穿行而過,自家的夫郎就逾禮了。再說,她也不願讓慶忌有種她是迫不及待想要嫁人的感覺。慶忌見她頷首答應,側目看了看緊隨其後的叔孫府管事休儔,微微一笑,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神色。
兩輛馬車,數十侍衛,浩浩蕩蕩到了季孫家的兵衛範圍內,表明了身份和來意後,侍衛們留在外圍,單放慶忌和休儔的車子通過。季氏在臺上看得清楚。眼見慶忌到來,季孫意如便是眉頭一皺,如今的慶忌,猶如他心頭的一根刺,他恨不得早點把這根刺拔去才好,實在不想見他。但是他素來彰顯仁義,怎好做出當面失禮的事來?
當馬車到了臺前不遠處時,季孫意如忽然驚奇地發現慶忌車上,與他並肩而立的居然是叔孫家的小姐。而緊緊跟在慶忌車後的第二輛車上居然是叔孫世家的管事休儔。叔孫搖光與自己兒子比較獵技,輸了去為人家做侍女的大笑話他當然知道,可是如今季孫搖光一身服飾,可絕不是侍女身份應該穿的,而且她公然與慶忌並肩而立,於禮儀上來說,更加的不是一個侍女應有的行為,這是怎麼回事?
季孫意如一下子留上了心,他坐起來,擺手摒退為他捶腿的侍妾,凝神向臺下看著,這一細看,又看到一幕讓他張口結舌的畫面,季孫意如不由瞪起一雙老眼,眨也不眨地看著臺下,臉上滿是驚訝莫名、難以置信的神情。
叔孫世家一直反對接納慶忌,必欲驅之而後快,這事慶忌不是不知道。而叔孫搖光一向飛揚跋扈,目中無人,象她這樣高傲的女子,被人迫使為奴,飽受曲阜許多世家男女的嘲笑,更是應該恨慶忌入骨才是。無論與公與私,他們……他們都不應該……他們怎麼可以這個樣子?
慶忌的車子到了臺下不遠處就停了下來,慶忌轉首向叔孫搖光笑道:「謝過了季孫大夫,我就要與你去見令尊大人了。」
「嗯……」,叔孫搖光從鼻腔裡輕輕地嗯了一聲,有點害羞地低下頭,臉上泛起一片紅暈。可憐,她今天一天臉紅的次數,比她前十六年的生命中加起來的總和還多。
慶忌凝視著她,忽然問道:「搖光,有些事我要問了你的意見才好決定。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不過……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令尊大人,不願把你下嫁與我這亡國公子,那時你怎麼辦?」
叔孫搖光的心「嗵」地一跳,臉色頓時變白下來,惶然地看著慶忌,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一句話。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而且更明白父親不答應的可能更大一些。那個時代,不會有哪位大家長把小兒女彼此是否情投意合當成決定一樁婚姻的主要因素的。貴族家的婚姻,能對家族的生存有益,便是一樁最完美的婚姻。
個人有所犧牲,是做為家族一份子的榮耀,更是她應盡的義務。她的父親已是極寵溺她了,但是以慶忌這樣敏感的身份,便是父親再寵愛她,怕也不會由著她的心意,她唯有抱著自欺欺人的念頭不去想,才能令自己心安。如今慶忌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把她最擔心、最害怕去面對的事情提了出來,就象正在做著一個美夢,那美麗的夢幻卻瞬間破滅,叔孫搖光如何回答?
慶忌似乎早知她會有此表現,他凝視叔孫搖光良久,忽然一笑,親暱地揉了揉她柔潤細滑的臉蛋:「你呀,倒底是個年方十七的小姑娘,做事情是顧頭不顧腚的。呵呵,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我只問你,如果令尊不肯答應,搖光小姐可願陪我慶忌浪跡天涯?」
叔孫搖光不堪慶忌逼視,臉色蒼白地垂下了頭,怔忡半晌,一抹潮紅慢慢泛到臉上,她忽然抬起頭來,眼中射出熾烈而堅毅的光,綻然一笑、頰酡如桃,語氣卻如金似石,鏗然有聲:「隨你浪跡天涯麼?不就是到那地平線的盡頭麼,對搖光來說,不算很遠啊!」
慶忌朗聲大笑,他忽然抓起叔孫搖光的柔荑,在她光滑嬌嫩的手背上重重地一吻,在叔孫搖光的羞呼聲中一躍下車,便昂然大步向臺前走去。
季孫意如張眼看到的,正是兩人卿卿我我的這一幕。
慶忌昂然上臺,目不斜視,還差兩步登上高臺,便向季孫意如遙遙拱手,微笑道:「慶忌見過季孫大夫。」
季孫意如略一遲疑,起身還禮,神色略顯勉強地道:「慶忌公子身子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賀。這幾曰季氏俗務纏身,竟不能抽身探望,公子莫怪。」
「豈敢豈敢,呵呵,今曰慶忌不請自來,是有一番心腹話,想要說與季孫大夫知道的。季孫大夫可否摒退左右?」慶忌滿面春風,神色從容地道。
「這……」季孫意如微一猶豫,但見慶忌白衣飄飄,滿面微笑,復又想到自己至多是受環境所迫,要逼慶忌離開。對他自己實已是仁至義盡,慶忌無論如何不會對自己有所不利,遂擺手道:「爾等退下。」
身旁一眾心腹家將、管事,乃至陽虎、公山不狃、仲梁懷這三大家奴人人面有異色,但是家主既然發話,誰也不敢多言,紛紛稱諾退下。陽虎拱手應命時,抬頭瞥了慶忌一眼,慶忌笑吟吟地看著季孫意如,並不望他一眼,陽虎暗一咬牙,把虎軀一扭,大步騰騰地也退了下去了。
宇內澄淨,晴空朗朗,碧水白雲,戰旗獵獵。慶忌欣然環顧,然後突然轉回頭來,一臉肅穆,凝視著季孫意如道:「季孫執政今曰號令群臣,睥睨天下,風光一時無倆,然……執政大夫可知你已大禍臨頭了麼?」
作者「月關」的其他小說
《夜天子》《步步生蓮》《醉枕江山》《回到明朝當王爺》《南宋異聞錄》《大宋北斗司》《狼神》《捕星司之源起》《錦衣夜行》《一路彩虹》《臨安不夜侯》《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