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纓子驅趕戰車急急前行,到得一個三岔路口,便見一條大漢站在那兒,披頭散髮、衣袍解下,全縛在腰間,露出墨黝黝一身肌肉,黑鐵塔一般矗在那兒。他手中一杆長矛,矛尖斜斜拄地,冷冷地看著衝過來的十餘輛戰車,睥睨之間,毫無懼色。
那車前馭手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韁,戰車停在豆驍勁身旁五六丈遠的地方,秦纓子扶著戰車微一傾身,大喝道:「你是誰的何人手下,還有一個同夥,哪裡去了?」
豆驍勁嘿嘿一笑,斜眼睨他,狀似不屑。秦纓子大怒,戟指道:「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兩名武士剛剛跳下戰車,豆驍勁忽地大吼一聲,拖著長矛撒開腿便撲向前來,鬚髮亂飛,直若瘋魔一般,秦纓子嚇了一跳,連忙喝道:「給我攔住他!」卻見豆驍勁大步如飛,撲上來把矛一抖,不去刺車上人,卻向一匹健馬胸脯處「噗」地一聲刺了進去,那匹馬仰天一聲長嘶,四蹄攢動了一下,轟然一聲倒在地上,豆驍勁抽矛在手,反手又是一矛,又將一匹馬刺倒。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曉得他是要破壞戰車,阻人前行,當下便有數名武士要跳下車來擒他,豆驍勁狂奔幾步,跑到第二輛戰車前,重施故伎,又刺倒了一匹馬。眾武士大怒,圍上來戟矛齊施,一時間身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傷。
最後,一戈割斷他的腳腱時,便有兩支長矛刺入他的肋下,豆驍勁大吼一聲,把矛揚起來,使勁全身力氣向前狠狠一劈,眾武士駭然退開,那矛劈在地上,「喀嚓」一聲斷成兩截,豆驍勁便撐著那半截斷矛,穩穩地立在當地,雙眼狠狠盯著他們,看得眾武士心中凜凜,竟無一人敢再衝上前去。
秦纓子下了馬車,氣沖沖地走近,只見豆驍勁披頭散髮,形似厲鬼,赤裸的上身處處是傷,兩杆長矛斜斜插入他的身體,他雖然大睜著雙眼,但是從額頭流下的血,已經凝固了他的眼神,而他連眼皮也沒有眨動一下,分明氣息已絕。
秦纓子不禁大怒,憤然罵道:「一個死人也讓你們如此畏怯,真是一群蠢物!」
他走到豆驍勁面前,冷笑一聲拔劍在手,指著豆驍勁罵道:「匹夫,以為毀我戰車,便可縱你同伴逃脫嗎?」
秦纓子說罷,手中的劍便高高地舉了起來,他想一劍斬下豆驍勁的頭顱,拿去臨淄城頭懸賞招識,不信不能認出他的身份。可就在這時,豆驍勁眼神一動,血紅雙晴忽地一轉,猛地盯住了他的面容。
豆驍勁的雙眼已被鮮血糊住,也不知能不能看清他的模樣,可那猙獰面容、血紅的瞳孔,看著實在駭人。秦纓子一呆,還沒驚叫出來,豆驍勁已張開雙臂猛地向他撲來,惡狠狠大吼一聲,張開大嘴「吭哧」一口便死死咬住了他的頰肉。
四周驚呆了的武士們慌忙撲上來,隨著秦纓子一聲慘叫,把嘴裡噙著一團血肉的豆驍勁扯了開來,劍矛齊施,手腳並用,待秦纓子滿臉鮮血地爬起來,豆驍勁已在他的面前,被剁成了一團肉泥……
慶忌縱馬狂奔,肩頭傷勢隱隱作痛,他知道,連番廝殺不得休息,又不能好好清潔傷口,恐怕已是起了炎症了。然而更痛的,卻是他的心。自他來到這個時代,已經不是第一次殺人,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殺了他的人,但是以往種種,他是站在一個領導者、一個指揮排程的將領的角度,面對傷亡,很少觸動個人感情。
這一次不同,他和豆驍勁雖有主僕之分,卻是一對同生共死的刺客。誰是上位者?誰是卑微的下人?一切有形的約束已然不見,在他心裡,已經把豆驍勁當作了自己的兄弟,生死與共的兄弟。
眼前閃過豆驍勁見他醒來時那滿是歡喜的黝黑的臉膛,為他翻烤著小鹿,然後用小刀一片片為他削下熟肉時專注的模樣,然後就是用矛鋒抵住咽喉,逼他離去時的堅毅決絕的神情,慶忌心中忽然有種刺心的疼痛。
近乎於自虐的,他任那戰馬奔騰縱躍,顛動著他的身體,讓痛處更痛,似乎這樣才能解輕他心中的痛苦。失去控制的戰馬離開大道,馳上一片青青山坡,戰馬力竭,忽地一聲長嘶,雙膝跪倒,慶忌從馬上跌下來,沿著草坡翻滾幾圈,一人一馬,都伏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回去,都要及時回去,不管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慷慨赴死的豆驍勁!」慶忌緊緊攥起兩把草根泥土,向著蒼天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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