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月下

大爭之世 月關 第2頁,共2頁

任冰月不疑有他,應了一聲道:「那好吧,我先回房,姐姐今晚來我房中睡吧」,說著走出浴室,帶了青羽姍姍離去。

任若惜穿好了袍子,趿上木屐,又把溼漉漉的長髮用一截絲帶繫了,這一番忙碌下來,臉上豔如火燒的血色才褪了下去。面對兇悍的展蹠盜眾時,她都面不改色,此刻站在房中,她那一雙白生生的腳兒,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猶豫良久,她才深吸口氣,鼓足勇氣走出了門去。門下還給她留著一盞燈籠,任若惜藉著那燈光,慢慢走下臺階,身旁垂柳煙霧般嫋嫋,那一花一草一木一石,在夜色中都美得夢境般不真實。然後任若惜迷迷瞪瞪的,全未看在上眼裡。

她站住了身子,四周寂寂,只有蟲鳴唧唧,站了良久,任若惜攥緊粉拳,忽地低聲嬌斥道:「你給我出來!」

耳邊傳出一聲輕嘆,一道人影從草叢後慢慢站了起來,任若惜霍地轉身向那人看去,正看到一雙黑黑亮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抹無法言喻的味道,看了卻象桃李間的春風一般讓人心亂。

只覺怦地一下,好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撞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那一雙豎起的柳眉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來,臉上緊張的線條也柔和下來,原本羞怒欲責的話竟然就這麼煙消雲散了,兩人痴痴對望良久,任若惜才臉色微熱地多開目光,低問道:「慶忌公子……你……來臨淄做什麼?」

她明明知道慶忌不可能是為了她從魯國千里迢迢追來,可是心底偏偏浮起那麼一線希望。慶忌搖搖頭,盯著她,眼神時亮時暗,似乎心中天人交戰,正掙扎著什麼念頭,任若惜見了,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慶忌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下,然後移向那煢煢拉長的纖細身影,忽然嘆了口氣,拱手一揖道:「方才……真的很抱歉,慶忌……實是為了一樁大事才來到這裡,但是這館驛中防衛森嚴,慶忌一路躲避巡弋侍衛,誤闖進來……實非有心……」

任若惜眼神一黯,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慶忌苦笑一聲,又沉默片刻,眼神猛地往地面一盯,抱拳深深一揖,說道:「任姑娘,今曰的事……是在下失禮了,在下一生,不會對任何人提及此事,免辱姑娘的清譽,姑娘儘管放心好了。太色太晚,慶忌不敢久留,任姑娘……告辭了!」

慶忌轉身便走,眼看著他走出幾步,任若惜好象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從她心頭抽起,他每走一步,心頭便空蕩了一份。

「且慢!」任若惜忽然出聲呼喚,慶忌站住了身子,卻沒有回頭,晚風吹得他的髮絲輕輕起伏,跌宕如浪。

任若惜慢慢走上兩步,咬了咬嘴唇,低聲道:「你方才,是不是想殺我?」

慶忌身子一震,沒有回答。

任若惜凝視著他的背影,唇角慢慢露出一絲開心的笑意:「我不問你來這兒是做什麼事,不用問也知道,能讓你親自趕來,親自出手,這件事一定是件大事,是件一旦發生就一定石破天驚、株連甚廣的大事,說不定還要危及到你自己的生死。做大事的男人,常常以草菅人命自傲,如果捨得下手殺女人,更把自己看成了殺伐決斷、不可一世的大英雄,你為什麼不這樣做,你放心……把你的姓命交給我麼?」

慶忌哼地一聲,昂起頭來,用不屑的語氣道:「一介女流,殺之何益?你縱然對人說些什麼,別人便會相信麼?我是不屑殺你,可不是不忍殺你。」

任若惜「噗哧」一笑,柔聲道:「好啦好啦,就衝你這番心思,人家……不追究你……你偷看人家入浴的事,也不管你是不屑還是不忍,你是大男人、大英雄,你說怎樣便怎樣好啦。」

慶忌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地道:「真是囉嗦,再說廢話,你不擔心我改了主意殺人滅口麼?」

任若惜晏笑盈盈,眉眼彎彎,暱聲道:「好啊,捨得下手,你就來啊。」

慶忌雙眉豎起,霍然轉身,任若惜甜甜地笑著,臉上有種異樣的神彩,她仰起臉來,將自己的咽喉亮給了他,一副任君殺剮的模樣,慶忌無奈地嘆息一聲,苦笑道:「任姑娘,你……你這是做什麼?不會是真的活的不耐煩了吧?」

任若惜垂下頭,斂起了笑容,神色幽幽地道:「唉,我還真的是活的不耐煩了,這樣活著,好沒意思。」她抬頭瞟了慶忌一眼,足下微微一頓,收起滿腹心事,說道:「請公子去前邊門廊下隱藏,我去叫車,送你離開。」

她從慶忌身邊翩然而過,在他鼻端留下一縷幽幽清香,慶忌怔然看著她的身影,忽然說道:「且慢!」

任若惜停住了腳步,象他方才一般,頭也沒回,聲音卻冷了下來:「你……信不過我麼?」

慶忌慢慢向前踏出一步,沉默片刻,說道:「以女子聯姻以求奧援,是自古以來屢見不鮮的事情。但是,聯姻與一個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相比,不過如同一條薄薄的絲線,一掙便斷。試問哪個世家豪門,真的會在乎子弟間的一樁婚姻,便從而與他人共進退?將安危繫於一個女子之身的想法,實在可笑之至!真正能讓人攜手合作的,永遠是共同利益。」

任若惜幽幽地道:「我何嘗不知道?只是……這麼做,總算是讓雙方多一份信任,你說是不是?」

慶忌笑了笑道:「也許吧,不過我希望姑娘不要再把自己當成一件貨品。在我看來,這世上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有很多很多……」

「你的廢話更多!」任若惜哽著嗓音打斷他的話:「若沒有別的事,我去安排了。你也不用自作多情,你多活一天,對我任家安危便多一份保障,這才是我幫你的原因。懂了麼,慶忌公子!」

慶忌眼中露出一絲笑意:「懂了。唉,人生莫作婦女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慶忌如今顛沛流離,可是姑娘你錦衣玉食,好象卻還不我更快樂。」

任若惜哼了一聲,慶忌又道:「對了,你方才所說的夢,我聽見了。希望你,和令尊大人,也能考慮一下慶忌復國的可能。如果,慶忌此番不死,如果此番姑娘未嫁,如果慶忌真的復國為王,我一定召你入宮……做我的選妃相國。」

任若惜嬌軀一震,慶忌這句突如其來、一語雙關的話,在她心裡彷彿投下了一顆大石,濺開了漫天的水霧,那水霧迅速湧上來,迷濛了她的雙眼。她把袍袖一展,逃也似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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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馬蹄聲脆,一輛馬車駛出了府門,急急地向遠處駛去。

馬車上懸著兩盞燈籠,上邊寫著任氏的姓氏,以表明車主的身份。但是如此深夜驅車外出,巡邏的公室士兵還是會盤查車輛的,不過對此任若惜並不擔心,任家的馬車與別人家的不同,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輛車子,卻是內有乾坤,很難讓人察覺異狀的。

由於任家做的兵器生意,而兵器卻不是隨意便可以向任何人銷售的。然而商人逐利,有時又難免要向一些不該售賣貨物的買主賣東西,有時還要挾帶一些違禁之物,因此任家的車子經巧匠若心研究,造有精巧的暗門和暗格。

從外表上看起來,任家的車子同普通車子一樣,但是車子裡面卻利用視覺錯覺,營造出一個足以容一人大小的物體藏匿的空間。這是任家馬車的不傳之秘,用來藏人也不成問題,漫說現在館驛區還算平靜,就算現在有誰已經傳出警訊了,那些普通士卒也休想從這輛「空車」裡邊搜出人來。

望著遠去的車子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任若惜的心,就彷彿那春蠶的絲,也被一絲絲地抽離,抽得千瘡百孔,一縷情思隨著那車子沒進了夜色當中。

想起慶忌對她說出的那句話,她的心中既酸又甜,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一輩子她同這個男人都是有情無份,不可能在一起的。孫書老爺子已經同意了這樁婚事,孫憑做為兒子絕不會反對,很快,她就要成為孫家的孫媳婦。如果還有下一次相遇,那時,她已嫁作他人婦……

「人生莫作婦女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咀嚼著慶忌方才說過的這句話,任若惜有種想哭的感覺。

「大小姐,深夜使車外出,是為了何事啊?」

任府管事羊伯聞訊急急地趕了出來,這老頭兒白髮蒼蒼,身子骨倒還利索,他就是這次攜家主秘信趕到齊國,要促成一樁政治婚姻的信使。在任家,他勞苦功高,深得吳國任氏家主的信任,是任氏家主甚為倚重的左膀右臂,這次把他也派了出來,足見任若惜的父親對當前處境的擔心。

任若惜恢復了平靜,若無其事地道:「哦,原來是羊伯啊,沒甚麼大事的,只是路上大概著了涼,腹中有些不舒服,所以使人去接一位醫師來,或者買取些藥物。」

羊伯信以為真,說道:「原來如此,那大小姐快些回去歇著吧,等藥取回來,老奴著人煎了給小姐送去。」

任若惜應了一聲,邊往回走,邊道:「羊伯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曾睡下?」

羊伯答道:「明曰既要赴晏相之宴,回頭又要去見孫憑孫將軍,老奴正在籌點所需的禮品,安排明曰隨本宗家主和兩位小姐赴宴的人選。」

「嗯,羊伯去忙吧,我自回去睡了。」

「是!」羊伯拱手退了下去,任若惜輕輕走入女眷內院,此時,夜色如霜,院中蟲鳴唧唧,更襯得夜晚一片寂靜。任若惜站在院中,怔忡良久,不期然地又想起隔窗被慶忌看個通透的羞人情景,那俏臉便又火熱了起來。想起那時情景,彷彿他的眼睛現在還留連在自己身上,許多綺念情思紛至沓來,弄得渾身酥酥麻麻的,腳底板都象火燒一般發燙……

踩著木屐「嗒嗒嗒」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了下來,也不知是怕驚醒了沉睡的人,還是驚醒了自己的心,她輕輕彎腰,褪下木屐提在手上,赤腳踏在石子路上,輕輕閃向自己的臥室。磨得鏡子般光亮的圓滑石子涼如秋水,白白嫩嫩的腳丫兒踏在那石上,就像一片一片輕柔散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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