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十二願

錦衣夜行 月關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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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宋禮、紀綱一行人離去的時候,趙王朱高燧正陪著皇太孫朱瞻基騎馬回來。朱高燧送了朱瞻基一匹好馬,朱瞻基非常喜歡,今rì堊本是去城郊shè獵的,只是現在běijīng人口越來越多,城郊動物已經遠徙,並不曾shè得獵物,不過朱瞻基一向在宮中,有機會策馬馳騁,玩耍一番,已是極為開心了。

朱瞻基喜歡這四季分明的北方,喜歡大běijīng的壯闊,這一點,與乃父皇太堊子朱高熾不同。朱高熾喜歡南方,當初永樂皇帝議遷都的時候,無論是從政治軍事因素方面,還是僅從本願喜好方面來說,朱高熾都是不同意的,只是他本來就不討朱棣喜歡,所以不敢提出反對意見。

現在還不是他當家作主的時候,在朱高熾的打算裡,來rì等他做了皇帝,只消皇位稍稍坐穩,理順君臣關係,他就遷都回南京,滿朝文武大多是被他的父親軟硬兼施逼到běijīng的,到時候必然紛紛響應,籍此一舉,還可大獲百官擁戴。

可是在這一點上,朱瞻基與父親的想法又有不同,他已成長為一個少年,有了自己的想法,朱棣喜歡他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的很多想法同祖父是相似的,或許因為沒有祖父那樣的人生經歷,他沒有祖父那麼大的胸襟和野心,但是這個少年郎卻也不像他的父親那麼保守。

他覺得祖父遷都的意圖是正確的,因之對北方更是愛屋及烏,今天遊shè回來,朱瞻基興致頗高,一張小臉雖然凍得紅撲撲的,鼻頭都凍紅了,卻依舊是興致勃勃。到了行宮外下了馬,朱瞻基與朱高燧舉步進入宮門,迎面正好碰上道衍、宋禮、紀綱一行人。

朱瞻基一眼看見道衍大師大袖飄飄迎面走來,連忙站定,合什一禮道:「瞻基見過逃虛子大師!」

朱高燧這時也看到了道衍,道衍在朝堂上雖然官位不高,但是與朱棣亦師亦友,身份最為特殊,他也不敢怠慢,連忙向道衍施禮。

道衍哪肯受禮,連忙側身避讓,同時稽首還禮:「阿彌陀佛,老衲見過皇太孫、趙王!呵呵,兩位殿下這是遊獵回來麼?」

朱瞻基笑道:「正是,雪中shè獵,別有趣味,北國氣象,大是不凡,難怪自古英雄多出於幽燕之地。」

這朱瞻基漸漸長大,如今也有十四歲了,臉龐漸漸長開,少了些童年時候的稚趣可愛,漸漸向朱家一貫的方面大耳長去,他的身量也比較高,往那兒一站,又挎刀荷箭一身冬季獵裝,尤其顯得健壯魁梧,較之同齡少年要強壯許多。

道衍大師是看著他長大的,眼見他長成了一個茁壯少年,每次見到他都很喜歡,兩下站住笑談一番,這才告辭離去。兩下里交談時,宋禮和紀綱只好站在一邊候著,等道衍大師離開了,宋禮才上前見過皇太孫和趙王。

朱瞻基對這位尚書大人不敢怠慢了,也肅了笑容,規規矩矩按皇家禮儀受禮、還禮,言語幾句,宋禮也告辭離去。雙方對答見禮都沒問題,只是比較道衍方才的隨和親熱,那就循規蹈矩的很了。

這時紀綱才踮著腳尖,邁著小碎步迎上前來,笑嘻嘻施禮道:「紀綱見過皇太孫殿下、趙王殿下!」

朱瞻基矜持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因為這些rì子在御前紀綱常與自己能說得到一塊兒去,朱高燧倒是很待見他,便笑哈哈打聲招呼:「紀大人,聽說天津的錦衣衛衙門因為冬季寒冷已經停工,這可清閒了啊,這些rì子常碰到你。別忙著走啦,本王見過皇上就出來,一會兒陪本王去吃幾杯酒。」

紀綱飛快地睃了一眼朱瞻基,陪笑道:「謝王爺,皇上剛交待了臣一點事兒,要把輔國公楊旭的一番言語送到邸署去,臣去交待一下就回。不知王爺您今兒下哪家館子,臣要是動作快,就先去候著王爺,要是耽擱了,臣到了再向王爺請罪。」

邸署從西漢時期就有了,專門摘抄朝廷的政治訊息、政令的頒佈、下達,其作用相當於現今的駐京新聞機構,重在傳達朝政訊息,這些由各州府派駐在京的人員辦公的地方就叫「邸」,所以他們抄寫釋出的東西就叫邸報,也叫邸抄。

朱瞻基知道紀綱是保自己父親的,卻也知道這個人在朝中名聲不好,對自己父親又是yīn奉yīn違,所以很不喜歡他,但是一聽這話有些好奇,忙問道:「楊旭的話,楊旭說什麼了?」

紀綱嘿嘿一笑,立即從懷中掏出書札奏報,雙手奉上道:「皇太孫請看!」

朱瞻基接過奏報仔細看了一遍,見朱高燧也探頭過來,便遞過去道:「皇叔請看!」

朱高燧看完奏報,眉頭不覺動了動,嘿嘿兩聲道:「這楊旭,罵得倒是痛快淋漓,只是……身為國公,如此說話,可有**份了。」

朱瞻基眸光微微一動,問紀綱道:「皇上看了這個,怎麼說?」

紀綱笑眯眯地道:「皇上哈哈大笑,並未置一語評論。是臣湊趣,覺得國公這番話振聾發聵,對那些不斷上書彈劾朝廷對遼東政略的官員,也是一個說法,所以建議皇上發付邸報。」

朱瞻基「唔」了一聲,臉上依舊不喜不怒,也看不出個態度來。這位皇太孫雖然年幼,可是有個城府甚深的老子,小小年紀,養氣功夫居然也十分了得了。

朱高燧擺擺手,對紀綱道:「行了,你去忙吧,本王見過皇上後,就去「便宜坊」吃烤鴨子,你忙完再來。」

「是是是!」紀綱接回奏報揣回懷中,向朱瞻基和朱高燧叔侄倆道:「那臣就告退了!」

紀綱匆匆出宮而去,朱高燧瞟了朱瞻基一眼,呵呵笑道:「皇上真是寵愛楊旭啊。楊旭拋下公事,跑去遼東救他的女人,皇上不予絲毫責罰。如今楊旭在遼東大罵群儒,弄到他們斯文掃地,皇上居然開懷大笑。」

朱瞻基笑道:「是啊,楊旭對皇家、對朝廷的功勞,旁人不知道許多,皇叔卻是知道的,再說,皇爺爺一向喜歡xìng情中人,楊旭所為,不合臣子之禮,真是率樸男兒,很對皇爺爺的胃口。」

朱高燧與他一邊走,一邊笑眯眯地道:「是啊。到如今,準確地說,楊旭已是三朝元老,可年紀還輕得很,等皇侄你登基為帝的時候,他就是五朝元老了,智勇雙全,德高望重,門生故舊遍於朝野,必成朝廷中流砥柱,皇侄有此重臣輔佐,必能成就一番大功業,不讓祖宗專美與前!」

朱瞻基欣然道:「皇叔過獎了,過獎了侄兒,也過獎了楊旭,太祖與皇爺爺俱是雄才大略之霸主,瞻基後生小子,只能仰望,安敢高攀。至於楊旭麼,此人多是偏才,治理天下,不可不用,亦不可大用,要說他智勇雙全的確不假,要說他德高望重……」

朱瞻基天真地笑道:「那可就難了,等這邸報傳達天下,楊旭不被天下讀書人罵個狗血噴頭,那就是好的了。」

朱高燧仰天打個哈哈,心中暗道:「這小子還是個無知小兒,哪懂帝王心術,白費我一番心思!」

亦步亦趨地跟在朱瞻基後面的一個白面無鬚的青年男子,聽到二人這番對話,禁不住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朱高燧一眼。

二人回宮見過天子,朱棣興致正高,留他們兩個坐了,祖孫三代人嘮嘮家常,其樂融融,可惜朱棣休息的時間太少,眼看過了批閱奏章的時間,沐絲進來稍做提醒,朱高燧和朱瞻基便即起身告退。

出得殿來,朱高燧自去「便宜坊」吃烤鴨子,朱瞻基則回了自己的寢宮。

「殿下,趙王殿下方才與殿下所說那番話,藏著禍心呢,殿下不可不察!」

進了自己寢宮,宮女早備好了熱水,等著侍候皇太孫沐浴,一直侍候在朱瞻基身邊的那個白面無鬚年輕人候宮女們退下,便侍候朱瞻基寬衣,這時才低低地對他說出一番話來。

朱瞻基點點頭,臉上有種與年紀不相稱的沉著和冷靜。

「哼!他那點心思,我當然知道。二叔被貶到樂安州去以後,其實不大安份的,不過龍困淺水,他折騰不起多大的浪來了。三叔也惦記著這個皇位,可他比二叔還要不如!主意都打到我這個不管事的皇太孫身上了,黔驢技窮。」

那青年嘿嘿笑道:「怎麼說殿下不管事呢,如今在皇上面前,殿下可比太堊子殿下說話還管用呢。」

朱瞻基嘆息一聲,又脫去小衣,擴了擴胸,便裸著身子走向盛滿熱水的大木桶,說道:「祖父一向不喜歡爹爹,如之奈何?還好,幸賴楊旭、解縉、楊榮、黃淮等一干人竭力堅持,這皇位才沒旁落人家。」

那青年乃是朱瞻基的貼身太監,名叫陳蕪,後來朱瞻基登基為帝,賜他名姓王謹,寵信一世,隆恩不減,乃是他自幼的心腹之人,所以兩人無所不談。

聽到朱瞻基這番話,陳芫道:「殿下,臣子嘛,勤於王事,乃是份內之事,趙王殿下雖然不懷好意,可是那道理卻是不假,楊旭未及四旬,已位至國公,他這國公可不是襲爵而來,而是屢立功勳親手掙來的。

殿下,您別看他譭譽參半,可是他能做出這麼多大堊事來,手裡沒人沒權,能成麼?太堊子地位岌岌不保的時候,就只有他能力挽狂瀾。太堊子仁厚,一旦登基,必厚待楊旭,楊旭如今已掌握半朝之力,來rì權力之大,不問可知。多年經營下去,樹大根深。

等到殿下您登基稱帝的時候,楊旭已是五朝元老,門生故舊遍於朝野絕非一句空話,這樣一個人,若是jiān的,自然是朝廷大害,若是忠的,也是大大的不妥。人臣三大忌,功高震主、權大壓主、才大欺主,對為君者來說,何嘗不是如此,這樣一個人物在,縱然他無野心,滿朝文武卻怎麼看呢?他們眼裡還會有九五至尊的天子麼?」

「住嘴!不可誹謗大臣!」

「是是!」

陳蕪連忙答應,但他自幼侍候皇太孫,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比皇太孫跟爹孃在一起的時間還長,彼此感情深厚,聽得出皇太孫並未真的生氣,所以並無惶恐之sè。

朱瞻基撩了撩水花,緩緩坐進水裡。水很熱,一般這個年輕的孩子很難耐得了高溫,他也不例外,但他還是咬著牙坐了下去,熱氣翻湧,他那種還帶著些稚氣的臉立即變得紅通通的了。

朱瞻基咬緊牙關,將熱水往肩上撩了幾下,漸漸適應了水中溫度,才靠向桶邊,陳蕪馬上將一方疊起的大方巾放在朱瞻基身後的桶緣上,朱瞻基就勢一枕,長長地呼了口氣,這才淡淡道:「君父之勢,不可欺、不可辱,孤還不知道麼?孤自有分寸,你以後切不可妄加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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