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榮在楊府門前默立良久,隨手找了一塊石子,在楊府的朱漆大門上刻下兩行大字:「願君子長松,慎勿作桃李!」
楊家大門緊閉,並未察覺,這字跡被人發現後引得許多路人觀看,直到第二天早上,楊家下人自角門出來上街採買,這才發現大門上的字跡,急忙拿了油漆塗掉,事情卻已傳遍九城。
不知多少人唏噓感嘆,有人鄙薄輔國公臨危變節,有人羨慕他只要沒有削爵的大罪,儘可逍遙自在,不像那些官職在手的人,平素大權在握,風光無限,一旦被迫去職,立即就成了拔光了毛的鳳凰,還不如一隻土雞。
內閣大學士胡廣的書房,氣氛幽靜素雅。博古架上擺著幾個瓷器漆器、奇石古玩,雖無價值連城的寶物,卻自有一股脫俗之氣。胡廣站在牆邊,揹負雙手,默默地看著牆上一副字畫。
那字傲讓相綴,瀟灑奔放,筆意縱橫,懸掛在牆上,一股豪邁不羈之氣便撲面而來,這正是當朝第一才子解縉的手筆。
解縉的書法師承危素、周伯琦兩位書法大家,又自成一格,既jīng於小楷,又擅長行草,一手書法用筆jīng妙,出人意料,誰能得他一副墨寶,都視如瑰寶般珍藏。
牆上這副字是解縉專門寫給胡廣的,胡廣表字光大,這首詩的題名就叫《答胡光大》:「去年雪中寄我辭,一讀一回心轉悲。結交誰似金蘭契,舉世紛紛桃李姿。我觀百歲須臾爾,人在乾坤猶釀器……」
胡廣一句一吟哦,將解縉的這首詩細細地念了兩遍,終是長長嘆了口氣,伸手將它摘了下來。胡廣把詩作拿在手中,又不捨地看了看,俯首在捲上吹了吹,似乎那兒落了灰塵似的。胡廣將詩拿在手中又看半晌,終於毅然捲起,遞與夫人,黯然道:「拿去,燒了!」
胡夫人吃驚地道:「老爺,這……這可是解大學士贈與你的呀。」
胡廣沉聲道:「原先它是為夫珍愛的一幅墨寶,如今卻是惹禍的禍根!燒了他!」
胡夫人見丈夫聲sè俱厲,不敢再言,只得默默接過卷軸。
胡廣道:「大紳狂放不羈,貽人把柄,如今已入了詔獄。詔獄,那是好相與麼,進去的人,九死一生!如今執掌錦衣衛的是紀綱,這兩個人一向不和,大紳落到紀綱手上,嚴刑之下,還不知禁不禁得住。如果他胡言亂語拖人下水,那就禍事登門了。」
胡夫人這才知道情形如此嚴重,不禁憂心忡忡地道:「解學士的事竟這般嚴重麼?這……咱們家跟解家可是親家呀,老爺會不會受了牽連?」
胡廣嘆道:「世事難以預料,我們只能儘量防患於未然。夫人,你去女兒閨房,把解家的聘書取來,我要往解家走一趟!」
胡夫人驚訝地道:「這……,老爺要悔婚麼?」
胡廣把眼一瞪,喝道:「休得多言,快去!」
胡夫人一向怕他,不敢再說,持了書軸,便走出書房。胡廣在書案後坐了,捧一杯溫茶,閉著雙眼默默思想,也不知在核計些什麼,過了一陣兒,門扉「咣噹」一聲左右分開,一個雙髻少女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開口便道:「爹爹,你要悔婚麼?」
這位少女年方十五,廣額潔淨,秀目慧黠,雖只中人之姿,卻有一股書卷之氣,叫人不敢等閒視之,正是胡廣的愛女胡葉璃。此刻只見她兩頰緋紅,似乎氣的不輕。
胡廣慢慢睜開眼睛,看看眼前這少女,眉頭微微蹙起,叱道:「葉璃,你一個大家閨秀,怎麼如此不懂規矩,瞧你這風風火火的樣子,禮儀嬤嬤都是怎麼教你的?」
胡小姐大聲道:「嬤嬤教我,女子貞潔,從一而終!女貞男忠,女兒貞於丈夫,正如父親忠於皇上,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如今解家落難,爹爹便想悔婚了麼?父親有命,女兒本該遵從,可這失節事大,女兒不敢答應!」
胡廣喝道:「胡鬧!失什麼節,你還沒沒嫁到解家去呢。女兒,你可知道,那解縉如今已經被抓進詔獄了,他的兒子解禎亮業已被流放遼東。難道你要跟著他去那塞北遼東苦寒之地受苦不成?」
胡小姐義正辭嚴地道:「婚約既定,女兒就是解家的人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裡由得女兒選擇?爹爹你與解伯父生同里、長同學、仕同官,彼此最是要好,如今見解家敗落便思悔婚,就不怕天下人恥笑你為趨炎附勢之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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