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斬首計連環

隨之而來的就是它的風,這兒的chūn風絕不溫柔,它是暖暖的,卻很難叫人有心曠神怡的感覺,因為這風太強,剛剛復甦的草木難以覆蓋整個地面,風一起來,便有塵土,颳得人一身一臉,著實惱人。

今天天氣卻很好,難得的晴天,風卻不烈,澄宇萬里,猶如透明的水晶,潔白的雲朵飄於其下,彷彿離那幽遠的天有萬里之遙,反倒距下面的草地不足百米,似乎搭弓一箭,就能『shè』進雲彩。

青青草地,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左右十餘里寬便是連綿起伏的山脈,左邊青山蒼翠,隱見更高處仍是白雪皚皚,右邊的山卻是烏黑『sè』的石頭組成,寸草不生,地理十分奇特。

蹄聲隆隆,大地震顫。

特爾穆部落首領察佔帶著百餘騎驍勇的戰士,正馳騁在這片狹長的草原上。

在察佔旁邊一匹馬上,是一個少年,雖然看面容是個少年,還帶著未褪的稚氣,卻生得身材高大,較之許多成年人也毫不遜『sè』。

察佔一邊策馬而行,一邊跟這少年說著話兒:「再有百餘里就到孛羅的部落了,孛羅的部落與別失八里、哈密最近,主要以經商為主,所以他的部落非常富裕。他的小女兒薩仁更是一個有名的小美女,你一定會喜歡的。」

「察佔叔叔,我不在乎她長的什麼樣子!」

少年笑了笑,臉上有種和他的年齡不相稱的沉穩:「哪怕她醜到了極點,我還是會娶她的。結了親,爺爺的部落便可以得到孛羅部落的資財幫助,在瓦剌諸部中咱們的位置將更加穩定,我們可以購買更多的兵器、盔甲,擁護更加強大的勢力,總有一天……」

少年沒有說下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遠方,輕輕地道:「總有一天,咱們所擁有的,將不僅僅是這一片草原!」

「好!老子英雄兒好漢!這才是做大事的材料!」

察佔翹指大讚:「不愧是順寧王的孫子,這等胸襟氣魄,了不起!這一次說親議盟,對你爺爺的大業非常重要。本該由你父親親自出面的,只可惜他正在東面打仗,只好我這個做叔叔的來辦了,你爹是我的安答,你就像我的親侄子一般,我一定會把這事辦得圓滿的。」

少年道:「大明皇帝親自率軍遠征,討伐韃靼了,明軍戰力雖強,但他們不可能久居塞上。韃靼若敗了,這萬里草原就是我們的。爺爺對此甚為重視,所以叫我爹親領大軍秘密埋伏在韃靼邊界,只等韃靼一敗,便搶奪他們的草原。爹爹在做大事,如果不是為了這無聊透頂的聯姻,我一定會跟爹爹一起去的。」

察佔放聲大笑:「無聊透頂?哈哈哈,你這小傢伙,說話著實有趣。你的年紀還是太少呀,等你再大些。你就知道女人的可愛了!」

少年不以為然地笑笑,手搭涼蓬眺望著遠方,突然問道:「察佔叔叔,此去孛羅數百里,我們為什麼不多帶些兵馬呢?」

察佔笑道:「不用擔心。這可是咱們瓦剌的地盤,更是我特爾穆部多年駐紮的所在,誰敢捋你察佔叔叔的虎鬚?尤其是現在帖木兒的軍隊正yù與大明一戰,帖木兒軍不會在此時與咱瓦剌挑戰,大明軍則已退守嘉峪關內,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麼……」

少年把馬鞭向前一指,沉聲問道:「前方那支聲勢浩大的人馬。可是孛羅部落派來迎接咱們的麼?」

「嗯?」

察佔聞聲抬頭,起伏如浪的草坡盡頭,並不見一人一馬,但是隻一眼望去。他的臉『sè』還是發生了變化。

今天的天氣非常好,能見度很高,前方雖還看不見一人一馬,但是遠處喧騰於半空的一道塵煙,卻分明表示正有一支數量龐大的騎兵隊伍正迅速接近。

那隻能是一支騎兵,這兒已經是人跡常至之地,沒有大量的野馬群、野牛群,如果是放牧,也不可能筆直一條線地如此狂奔,如果是商隊……,他們更不可能用這種速度趕路。

此時那最遠處的灰塵已瀰漫的極高,同時擴散開來,彷彿一隻張開大口的龍頭。而龍尾剛剛離地,正yù騰飛入空,可是自馬上探身起來繼續看,那龍尾彷彿只是剛剛離地的龍身,因為在它下面,躍躍yù試正yù騰起的還有一道煙塵,那是被騎兵經過剛剛騰起的一道灰土。

今天有風,雖然不烈,可是依舊能夠吹散灰塵,這一條長龍似的灰塵彌而不散,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對方奔跑速度極快,風還來不及將那灰塵形成的長龍吹散,他們就已到了遠方,這得多快的速度?

察佔臉『sè』一變,立即下令侍衛戒備。

最理智的作法,當然是一見灰塵揚起,立即撥馬便逃,那樣的話,對方未必能追得上。但是,對方是什麼人?是不是因為他而來?這些事根本還沒搞清楚,察佔好歹也是一方的鄂托克(領主),連來人是誰,要幹什麼都不知道,便撥馬逃之夭夭,豈非天大的笑話?

草原上的人最敬重的是英雄好漢,要是這麼幹,連他的部下都瞧他不起,再說馬哈木大人的親孫子就在旁邊,若是被他把這個笑話說給他的爺爺聽,自己的臉就要丟到天邊去了,因此察佔做出了原地戒備的命令,先查清對方身份、急急趕路的目的再說。

在他後方,實際上有一支敵人的人馬在打埋伏,如果他們返身便逃,是要進行攔阻的,這支人馬從察佔離開部落,就已遠遠地輟上了。只是他們的人數較少,只有察佔一半的兵力,如果察佔當機立斷,返身便走,他們要付出重大犧牲才能拖延察佔逃跑的時間,察佔原地戒備的舉動,叫遠遠輟在後面的他們大大地鬆了口氣。

「不對勁!察佔叔叔,我們應該馬上逃走!」

少年的目力極其銳利,當他發現左右兩側遠處的弋壁中也隱隱泛起塵土灰霧的時候,終於jǐng覺到,對方的目的一定是在自己這支隊伍了,可是這時已經晚了,正前方急急趕來的人馬就像塞外的chūn風,突然間就捲到了眼前。灰塵還在兩裡地外,前方一道草坡上已出現了一排戰馬,彷彿翻過了山坡的一道洪水,洶湧而至。

來騎形成了一道兩裡多寬的橫向陣形,大剌剌地向他們包圍過來。

「放箭!阻敵!」

轟隆隆的馬蹄聲和喊殺聲震耳yù聾。察佔的隊伍中許多戰馬都不安地轉動起來,察佔拔出腰刀,一面命人放箭禦敵,一面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他向西一指,喝道:「趁著敵人尚未合圍,咱們從這兒開啟一道豁口,衝出去!」

「嗖嗖嗖!」

箭『shè』如雨,察佔蓄勢已待的部下發箭阻敵時。策馬而來聲勢驚人的那支騎兵隊伍也發箭反擊了。不問身份、不留活口,『亂』箭齊發,無差別『shè』擊。

一聲尖銳至極的箭嘯驟然掠空而過,最前方的一名侍衛胯下的戰馬悲鳴一聲,被一箭貫入馬眼,痛呼僕到,將馬上的騎士掀翻在地。嗖嗖嗖嗖,利矢紛落,雙方各有人馬中箭。三息之間,來騎已然迫近。衝在最前面的騎兵已收弓拔刀,撲進了察佔的隊伍。

雙方的利矢遠『shè』,造成了察佔三分之一的部下陣亡,其餘人馬混『亂』不堪,剛剛集結準備突圍。衝出不及百步,側翼撲來的騎兵已然到了,又是一輪遠端攻擊,那種狠辣,那種必yù置人死地的氣勢,彷彿雙方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

「為什麼?你們是什麼人?」

察佔目眥yù裂,尚未交戰。先折大半人手,對方蠻不講理的殺戮快要把他氣瘋了。

沒有人回答,對方彷彿就只為了殺人而來,箭矢橫空。最前方準備突圍的侍衛們剛剛中箭,狂呼著栽下馬去,敵人就拔出了雪亮的馬刀,衝進了他的陣營。

雨打殘荷一般,雖然察佔的侍衛也算jīng銳,可是與對方的戰力一比卻有不如,而對方的人馬佔據絕對優勢,打法又是如此恐怖,毫無準備的察佔侍衛剎那間就被殺得七零八落。

少年身邊兩個剛剛掛好弓箭,準備抽刀而戰的侍衛被數枝利矢透胸而過,重重地栽下馬去,驚心動魄的慘叫剛剛傳進少年耳中,一口斬馬刀就當頭劈來。

「我是……」

只是一刀,少年少年的刀就被磕飛了,他驚呼大叫,想要表明自己身份。不管來人是誰,瓦剌實際上的「可汗」馬哈木的孫子,活著總比死了有價值吧?

可是話猶未了,他就被人斜肩拉胯,一刀劈成了兩半,半截身子還坐在馬上,另半截身子連著腦袋已跌落塵埃,心肝腸肚從斜劈開的地方嘩啦啦淌了一地。

那馬受驚狂奔向前,拖著好長一段腸子,卻不料剛剛奔出幾步,又被一人將碩大一顆馬頭也砍下來,他們竟然不只殺人,而是打著雞犬不留的目的,這是何等大仇,才有這般狠辣手段?

「侄兒!也先,也先吶!」

察佔正在廝殺中,一見那少年被殺,登時慘叫一聲,一顆心好象被澆了一盆冰水下去,涼得生疼。那可是馬哈木大人的親孫子,他的好兄弟脫歡的愛子啊,他要如何向馬哈木大人交待,如何各他的義兄脫歡交待?

察佔肝膽俱裂,血貫瞳仁,他身邊四五個莫名而來的敵人騎兵趁機走馬燈般與他纏鬥,竟爾在他腿上戳了一槍,血流如注。察佔悲憤大怒,舌綻chūn雷,一聲暴喝,瘋狂般揮起了他的斬馬刀!

敵人來自四面八方,察佔的人馬先被猛烈絕倫的箭雨折損大半,又被突入的敵騎殺得七零八落,雖然在他們的猛烈反擊下,敵人也被他們殺死許多人,可這撲上來的敵騎竟是不管不顧,也不在乎,似乎他們只是一支完全沒有感情和意識的殺戮兵器,他們只需要殺死敵人,而不計任何犧牲。

一百多號人,頃刻間被殺了個落花流水,肩上『插』著一枝羽箭的察佔yù哭無淚地和最後剩下的十幾個侍衛被包圍在中間。這幾個侍衛都是身手靈活,武技高明的人,先是仗著鐙裡藏身的騎術和運氣,躲過了對方驟密的箭雨,又在混戰中拼命格檔廝殺留住了一命,此刻人人身上帶傷,他們守在察占身邊,總數已不足二十人。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你們是誰?叫你們的頭領出來答話!我是特爾部的鄂托克,我要見你們的頭領!」

察佔泣不成聲,聲嘶力竭地喊,他本不致於如此軟弱,可是他這半生仗也打過不少,就從來不曾打過這麼窩囊、這麼離奇、這麼莫名其妙、這麼不知所謂的仗,他不是嚇哭的,他是氣哭的。

沒有人回答,敵騎圍成了一個圓,把他們團團圍在zhōngyāng,一個有多名騎士拱衛、明顯是頭領人物,臉上蒙著防沙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狠厲肅殺大眼的騎士策馬向前三步,察佔以為他要跟自己對話,可那人卻只是緩緩舉起一隻手,又狠狠向下一劈!

隨著這無聲的命令,箭術表演開始了!

排成了一個圓的無名騎士們竟然直『shè』發箭,對方的自己人可是在自己『shè』程之內的,如果這一箭不能『shè』中居於中間的察佔的人,就必然會『shè』向對面的自己人。

「嗖嗖嗖……」

箭矢不斷,如群隼飛翔,許多人在用最高明的連珠箭術,一矢剛發,一矢又至,中箭者還不及倒地,第二箭便又貫入身體。片刻功夫,中間那些人和馬滿身是箭,恍若刺蝟,箭勢稍停之後,他們轟然倒了下去。人和馬,都已經在密驟的箭雨下失去了『xìng』命,可是因為中箭的速度太快,真到此時,才真正倒下。

那個蒙面首領提馬上前,沉聲下令:「下馬,所有人頭砍下,確保無一生還!搜出咱們要的東西,馬上撤走!」

他說的是突厥語,察佔聽得懂,但是他已經死了,死不瞑目。

作者「月關」的其他小說

夜天子》《步步生蓮》《捕星司之源起》《南宋異聞錄》《大爭之世》《回到明朝當王爺》《醉枕江山》《大宋北斗司》《狼神》《一路彩虹》《臨安不夜侯》《逍遙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