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露蟬看著路邊攤位後面的那個滿臉橫肉,衣襟油得能擰出二兩豬大油的的大漢,一臉木然。
萬松嶺道:「不錯,這個人叫李達庸,是一個屠戶。生辰八字四柱,年月rì時,各有yīn陽之屬,一陽三yīn者,三yīn克一陽,得五行一屬,即一命;而兩陽兩yīn者,yīn陽相抵,亦得五行一屬,一命;而命裡有三個陽字時,三陽克一yīn,可得五行兩屬,即兩命
這個人卻是陽年陽月陽rì陽時生人,四陽鼎聚,天佑之命。你莫看他cāo持賤業,但命格之硬百年一遇,我道家弟子殷勤艱辛修身百年、堪悟大道,方得正果成真身,但他這命好之人,甫一生下來就是個「真人」,不容易啊他已先後娶妻兩人,都因他命格之硬,早早離世,也唯有令妹這樣命帶孤煞的人,與他相生相剋,方才可得長遠。」
「妹妹……,嫁給這樣的人麼?」謝露蟬嘴角抽搐了幾下。
萬松嶺微微乜著眼睛,瞟著他的表現,心中暗暗冷笑。發生在謝家的事他當然都知道了,那本來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兩個尋花問柳計程車子是他的人假扮的,那個員外卻是莫言四處打探,找來的一個曾被謝雨霏騙過的人。
謝露蟬是個極重門風的人,先是被他知道妹妹水xìng楊花,在外面與些士子紈絝鬼混,敗壞名節,不守婦道。又被他知道妹妹夥同他人以sè誘人,坑蒙拐騙,這雙重的打擊,再加上她的天煞命格,還不足以抹殺他心中的親情麼?
萬松嶺深諳他人心理,他有十足的把握,謝露蟬知道了妹妹放蕩無恥的醜行,詐騙錢財的行徑,這種痛恨和傷心足以抵消他對妹妹的骨肉親情,這時他為了自己前程的考慮、為了謝家的清譽,哪怕掙扎再久,最後一定會乖乖聽從自己的安排。一個這樣的女人,配一個屠夫都是高攀了,他還想挑剔什麼?
把那千嬌百媚的小美人兒嫁給這麼一個屠夫……
萬松嶺暗暗獰笑起來,李達庸的確娶過兩個老婆,卻不是被他剋死了,一個是不堪他酒醉就痛毆自己的生活,跳井自殺了;另一個根本就是被他打得不堪忍受,卷個小包袱與人私奔了,讓那謝雨霏落得這般下場,才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看著瞪著一雙牛眼,挺著粗如豬鬃的絡腮鬍子,腆著大肚子正在剁著豬肉餡的李屠戶,萬松嶺眼中的笑意更愉快了。
謝露蟬神sè變幻,掙扎良久,終於咬了咬牙:「好,我聽師父的,這就與他談談……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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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家怎麼樣了?」
夜sè深沉,青滲滲的燈光照著萬松嶺青滲滲的臉,顯得有些yīn森。
莫言道:「謝家兄妹吵得不可開交,謝露蟬那傻小子扇了妹妹兩記耳光,謝雨霏尋死覓活的要上吊,李屠戶又找了坊長和街鄰拿著婚書門逼親,嘿嘿,真是好生熱鬧。」
萬松嶺yīnyīn笑道:「還不夠熱鬧,等明天人們發現我們這裡人去室空,所有的人和錢都不見了,找到我那好徒弟家裡去,權貴縉紳,各施本領,各走門路,逼著他謝露蟬這唯一與我們有關的人要我們下落的時候,謝露蟬也只好自殺以謝天下了。」
他又掃了一眼,莫言、趙小乎已經準備妥當了,一人肩上背了一個大包袱,裡邊沉甸甸的都是這些天騙來的錢財,萬松嶺一擺手道:「趁城門還沒關,馬上走」
三人剛要往外走,房門忽地撞開了,謝露蟬從外邊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氣呼呼地道:「師父,李屠戶明明是喜歡毆打娘子,迫她跳井,你怎麼……」
他一眼看清三人模樣,不由吃驚道:「你們……你們這是……」
莫言神sè一冷,猛地撲上去,掩住他的嘴,將一柄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胸口。
謝露緹「啊」地一聲慘叫,掩著胸口倒了下去,鮮血自指縫間激shè,他那大張的雙眼滿是驚駭和不敢置信,似乎至死都不明白他可親可敬的師父和老實本份的師兄為什麼要殺他。
萬松嶺皺了皺眉道:「殺他做甚麼,咱們又不是除門中人,我風門殺人,應該殺人不見血,讓他被人逼得走投無路自己尋死,方顯我風門手段。」
莫言在靴底擦了擦血跡,將刀插回腰間,說道:「師叔,他左右都是一死,今rì死明rì死又有什麼區別,咱們快走。」
他說完了,卻見萬松嶺直勾勾地看著大門口,微弱的燈光下,門口正站著一人,卻是謝露蟬的一個紈絝朋友,正驚駭地看著他們,一見他們舉目望來,那人尖叫一聲,撒腿就跑,萬松嶺追之不及,把腳一跺道:「快走,馬上出城」
三人倉惶離去,只見門口遺下一隻鞋子,原來那人嚇得逃之夭夭,不只忘了呼救,連鞋子都跑丟了一隻,三人不敢多耽,連忙向最近的城門趕去。
三人離開才只片刻時間,院門兒開了,方才逃走的那個紈絝子施施然地走了進來,緊跟著被人一把推開,一個身段窈窕、面蒙輕紗的女子款款地走了進來,低頭看看躺在門口,二目圓睜的謝露蟬,「噗嗤」一聲笑,踢他一腳道:「起來吧,臭小子,扮上癮了?」
「謝露蟬」睜開眼睛,哈哈一笑,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躍了起來,笑嘻嘻地道:「惜竹姑姑,這一遭師侄可是出力最大吧?天天扮謝露蟬那個蠢小子,我感覺自己都有點傻兮兮的了。」
那美婦人正是請萬松嶺驅邪,又拿出大筆銀錢率先請他放印子錢的那個官宦家的夫人,她輕笑道:「你本來很jīng明嗎?還算不錯,能瞞過這個姓萬的,功夫還算紮實。走吧,咱們也該收工了。」
假謝露蟬小心地擦去地上唯一的一點血滴,又道:「小師妹那邊不會出什麼紕漏吧?」
惜竹夫人淡淡地道:「放心吧,那兩個丫頭比你jīng明十倍,這次的好處,少不了你那一分,牽掛些甚麼?」
假謝露蟬笑嘻嘻地拱手道:「多謝師姑,跟著師姑可比跟著師父強多了,不費什麼力氣,就有人騙了無數的金珠玉寶,拱手送到咱們手上,哈哈,好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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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金陵城的城門,當地百姓有一句順口溜來形容:「內十三,外十八,一個門檢朝外插。」這個門栓朝外插的城門就是神策門。神策門雖然地處荒僻,但它突兀於玄武湖邊,北邊緊臨白土山和長江,一旦敵軍兵臨城下,在軍事防禦上就顯得特別重要。
因此,大明朝廷因地制宜,這裡設計的比較古怪,城門在裡,甕城在外,甕城門也不正對著城門,而是開在甕城的東北角。出入城門要經左右門洞,平rì只開一門,急時酌開兩門,從這兒出去,急趨外城觀音門,再外往走就是燕子磯。
從那兒就可以取水路上九江,下蘇杭,沿途水陸道路無數,隨時逃得無影無蹤了。
萬松嶺沒想到最後關頭謝露蟬會突然跑來,莫言又沉不住氣把他宰了,要不然說不定還能矇騙過去。眼下已經害了人命,他那紈絝朋友再不濟事這時必也清醒過來,巡檢捕快說不定一會兒就會追過來,他哪敢再停,領著兩個同夥只管逃命。
出了觀音門,也就出了整個金陵城,三人一口氣兒跑離城門七八里地,剛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後邊喊殺聲起,扭頭一看,只見十多個舉著火把的巡檢捕快飛快地奔來,萬松嶺暗叫一聲苦也,立即拔腿飛奔,好不容易跑到一座小橋前,追兵已近,抽出鐵尺、單刀便撲了上來。
莫言和趙小乎一見立即拔出兵刃迎上去招架,萬松嶺一向按照風門規矩做事,只用心機智謀,不用強取豪奪,身上也不帶兵刃,只得左閃右避,連聲呼喝道:「快走快走莫要與他們糾纏」
說話間就聽一聲慘叫,一個官差被莫言一刀捅在胸腹之間,仰面倒了下去,可是趁這功夫,另外兩個捕快業已捕了過來,一個掄起鐵尺狠狠抽在莫言臂上,打落了他的掌中刀,另一個鐵鏈一抖,便把他鎖了個結實。同一時間趙小乎被人一刀劈中,慘呼一聲仆倒在地,再也沒了聲息。
「苦也苦也」萬松嶺急得連連跺腳,兩個稍有交情的師侄死活如何他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騙來的錢還在他們的包袱裡呢,這一路上兩個小輩執意要揹著,或許是敬老,又或許是不放心,怕他這個師叔自己背了溜之大吉,可這一來自己卻是兩手空空,白忙一場。
眼見那些凶神惡煞的捕快又向自己撲來,萬松嶺只得落荒而逃,仗著手腳俐落,獨自一人又行動方便,漸漸將他們甩開。
「糟了莫言被生擒了,必然會招出我是主謀。他祖母的,老子這一遭佈局巧妙,不只坑了謝家,還騙了許多權貴豪紳的錢,本來一舉兩得,可現在事情敗露,又有官差殉職,一旦被捉住,老子絕無幸理了。不消兩rì,化影圖形就得張貼開來,不行,得馬上逃走循著長江下去,逃得越遠越好,改頭換面躲藏起來,沒個十年八年,江南是絕不能回來了。」
萬松嶺一邊想著,甩開兩條腿跑得飛快,好象一隻喪家之犬,把那舉著火把的官差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好啦,大家辛苦。」
一直站在橋頭最後面,好象是頭兒的兩個捕快走過來,其中一個笑吟吟地說著,用刀柄頂了頂帽沿兒,火把紅紅的火光映得她俏麗的臉蛋紅撲撲的,正是謝雨霏。
另一個捕快摘下了帽子,一臉的古靈jīng怪,正是南飛飛,她得意洋洋地道:「這個傻瓜,我們在鳳陽騙了人,他馬上就能找上門來,還不是因為那是他的地盤麼。而金陵城,可是咱們的地盤,跑到這兒來坑咱們地頭蛇,他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
謝雨霏板著俏臉道:「萬老前輩辛辛苦苦從鳳陽趕來,煞費心機的布一場局,幫咱們撈了這麼多錢,然後無怨無悔地揹著黑鍋亡命天涯去了。這等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漢,我們應該表示敬仰欽佩才是。」
說著她自己也忍不住卟哧一聲笑了出來,笑顏如花,端地美麗。
原來萬松嶺找到自己那個有過數面之緣的同門師侄,要他打聽謝雨霏這個人,莫言是騙門中人,認識的人脈關係都是這一行當的人,訊息一撒出去,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謝雨霏做案不吃窩邊草,並不代表她在本地沒有關係,至少她的師傅南惜竹諸多同門師兄弟都是應天本地人。
於是,莫言沒找到謝雨霏,反而被謝雨霏的師門長輩主動找上門來,莫言一見本地千門的名宿前輩找上門來,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麼人,驚慌之下哪肯替萬松嶺保密,便把萬松嶺的事合盤托出。千門中人自有千門的手段,惜竹夫人是不會藉助官府的力量抓他入監的,再加上她退隱這麼多年坐吃山空也有些囊中羞澀,卻又不願再重cāo舊業,出手騙人,於是……萬松嶺杯具了。
謝露蟬被謝雨霏送到了秣陵鎮楊家,美其名曰給楊老太爺、楊老夫人繪製肖像,再給新落成的楊氏新居畫扇屏風,假謝露蟬和真謝雨霏則搬了家,在玄武湖畔落了腳。一副天羅地網中,萬松嶺站在zhōngyāng興高采烈地給自己挖坑,已投靠了惜竹夫人的莫言和趙小乎兩個小騙子則在一旁給他煽風點火出謀畫策,惜竹夫人自己也出面推波助瀾,今rì終於大功告成了。
裝死的趙小乎和假裝被生擒的莫言也都站了起來,一群人說說笑笑,全未料到路旁草叢中,有人把這一切看了個清清楚楚,這人正是來應天尋找妹子的彭子期。他隱在草叢中看著,並不明白這奇異的一幕到底是什麼原因,但是那兩個穿公差衣服,卻分明是女兒家的像貌,卻清清楚楚地被他看在了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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