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這個時代的角度,玉伽的想法的確與眾不同。她承認了大華的富饒,也夢想著突厥人有一天也能過上這種富足安穩的生活,這本身是不錯的。只是,越是聰明的人,越容易鑽進牛角尖,突厥少女身上,隱隱可以看出個影子。
林晚榮搖搖頭,放聲笑道:「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存在公平,上天賜你有所長,也定會賜你有所短。就像你們突厥人體高馬大,力大無窮,而我們大華民眾的體格,則相對弱小許多,打起仗來,你們先天佔盡優勢,玉伽小姐,你說,這公平嗎?」
月牙兒想了一想,沒有回答他問題。
「你們突厥土地貧瘠,但是你的族人體格健壯,不受別人欺負。上天賜你有長有短,你卻總喜歡拿自己的短處,去比別人的長處,對自己佔的便宜只口不提。玉伽小姐,世界上真有這麼兩頭佔便宜的好事麼?」林晚榮目光熊熊,緊緊盯住她面龐。
玉伽愣了一愣,良久才咬牙道:「若照你這麼說,我的族人生來就該困在草原上,受這悽風冷雨、疾病寒苦?」
「那是你自己的短視。」林晚榮怒道:「你以為這草原就是貧瘠困苦的麼?錯了,大錯特錯。這浩瀚的阿拉善草原,蘊藏了無數的寶藏。千年之後,它將成為無數人爭奪的黃金寶地,在阿拉善草原的北方,還將屹立一個龐大的國家,它大的你無法想像——」
「什麼國家?你怎麼知道?!」月牙兒望他一眼,滿是疑惑。
林晚榮愣了愣,怒道:「我說話,你不要打岔——我聰明,我用腦子猜的。行不行?!」
玉伽看他一眼,嘴唇撇了撇,偏過頭去,暗自哼了聲。
「不錯,我們大華是很富饒。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富饒就能解決的。就像你學習的大華文字、醫術、藝術,這和富饒有關麼?這是一個民族積累千年地底蘊,是民族智慧的結晶。和生活在哪裡,沒有關係。要想讓你的族人過上好的日子。不是通過侵略、佔有別人的資源實現的,那是要靠你們自己勤勞智慧的雙手去創造的。你們可以和鄰邦通郵、通商、通婚。學習鄰邦的先進技術,紡織、冶煉、放牧、礦藏、旅遊。你們擁有天然的條件,有很多地手段可以發家致富,為什麼一定要擠壓別的民族地生存空間才能活下去。我告訴你,任何一個靠侵略別人發家的民族,都是不會長久地——我說這些,你聽得明白嗎?」
他慷慨激昂,像是發表演講般。口水噴了滿地。嘴巴都抽筋了。
玉伽聽得沉吟半天,末了才道:「你說的好聽。那紡織、冶煉。都是你們大華的珍藏,你會那麼無私的傳授於我們嗎?可笑。」
看她這不冷不熱的態度,林晚榮惱火道:「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只要你肯付出一定的代價,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行不通的事情。」
玉伽明顯地誤會了他地意思,忍不住的臉頰一紅,怒道:「你休想。兇猛地惡狼永遠不能侮辱草原女兒——」
「好了,好了,別唸你的突厥咒語了。」林晚榮聽得頭皮發麻,急忙擺擺手:「你又不是突厥可汗,我和你說這些幹什麼?!對牛彈琴!」
玉伽氣得小臉發白,冷冷道:「對,牛彈琴!」
太神奇了!這丫頭竟然會活用成語,林晚榮樂得哈哈大笑。
玉伽小臉微微一紅,憤怒看他一眼:「不要臉的大華屠夫。你手上沾滿了我族人地鮮血,現在來說這些有什麼用?!」
對啊,不是她提起,我險些忘了。現在是打仗呢,我和這丫頭鬼扯這些有個屁用,真對不起兄弟們啊,林晚榮暗自慚愧。
胡不歸的聲音在車外響起:「稟將軍,戰事已結束了。我軍將士陣亡一十八人,傷三十人。達蘭扎的突厥成年男子則全數被殲,眼前剩下的,只有三千多婦孺和稚童——如何處置,請將軍示下。」
聽胡不歸這一報,玉伽頓時臉色煞白,急切望了林晚榮一眼,想說些什麼,囁嚅半天,卻似乎開不了口。
林晚榮嗯了聲,正要下車,月牙兒忽道:「窩老攻大人——」
林晚榮抬頭望她一眼,玉伽蒼白著臉頰,微弱道:「那些都是婦人和孩子,你能不能——」
林晚榮眉毛一掃,冷哼了聲。玉伽臉色大變,身形微微顫抖,淚珠在眼眶中打轉,怒聲道:「我們突厥人,絕不低下高貴的頭顱。總有一天,你做過什麼,我都要百倍的找回——喂——」
她的怒氣還沒宣洩完,黑臉的流寇卻早已跳下車去了,唯剩簾子微微的抖動,嬌脆的嗓音在車廂中不斷的迴旋。
想想這流寇的手段,玉伽忍不住的打了個寒戰,無數婦孺稚童的面龐在她眼前浮現,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鍘刀前,遍地的血跡……——
「高大哥,胡大哥,乾的好。」跳下車來的時候,見胡不歸和高酋站在一旁等著,出鞘的戰刀猶在滴血,林晚榮忍不住的在二人肩膀上輕拍了幾下,以示讚賞。
以如此小的傷亡,殲滅一個胡人部落,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蹟。
「這仗打的輕鬆,以後要是每天都有這麼一回,那就爽快了。」老高嘻嘻笑著,壓低了聲音,鬼鬼樂樂道:「其實,那些突厥壯丁還生擒了好些。只不過,他們很-湊巧-的找到了一個逃跑的機會,又很不湊巧的,撞在了我們的連環弩上——嘿嘿——」
老高耍的這些小手段,林晚榮也懶得去管了,笑笑了之。
數千頂帳篷熊熊燃燒,巨大的黑焰瀰漫天際。五千名戰士騎在馬上,高舉著火把,將達蘭扎照亮的如同白晝,那氣勢,倒真的像是草原上打家劫舍的流寇。他們團團圍成一個圈,眼射寒光,幽幽盯住被圍在中間的人群。
被圍著的人群,黑壓壓的一片,足有三四千之多,全是突厥婦孺和稚童。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還在襁褓之中。稚童們緊緊依偎在母親的身邊,眼中射出各種各樣複雜的光芒,或恐懼,或仇恨。有幾個甚至手中提著小小的彎弓,雖無殺傷力,那箭弩卻直接對準了大華騎兵。被俘的突厥婦女則是緊緊將孩子抱在懷中,望著眼前大華兵士冰冷的刀槍,眼中射出悲觀絕望的光芒。
林晚榮一路走過來,望著那幼稚的身軀和藍色眼眸裡射出的仇恨光芒,他頭皮陣陣的發麻。這麼多人,全都是婦女和孩子,怎麼處理?!他眉頭一皺,嘆道:「兩位大哥,你們看怎麼辦?!」
高酋咬咬牙,狠狠一比劃:「突厥人攻下大華城池,對我同胞不管男女老少,從不留情,一律屠城!正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怎麼對我們,我們就怎麼待他們!」
胡不歸顯然也在猶豫,末了抱抱拳,小聲道:「一切都聽將軍處置。」
這麼一個燙手的山芋,是他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麻煩,該如何處置,真叫林晚榮左右為難。
望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火把,突厥婦孺仇恨的眼神,大華將士期盼的目光,他緩緩踱著步子,冷汗溼透了脊背。高酋和胡不歸也都瞭解他的難處,望著他緊皺的眉頭,皆都一聲不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燃燒著的氈房那劇烈的火焰,烤紅了每個人的臉龐。無數的突厥婦孺冷眼望著這個掌握了他們命運黑臉的大華人,默默無聲。
林晚榮猛地定下腳步,長長嘆了口氣,望了高胡二人幾眼。
胡不歸悚然驚道:「將軍,你決定了?!」
林晚榮未答他話,猛地跨上高處,臉色墨黑如炭,惡狠狠的大吼道:「所有的突厥人,你們都看著我這張臉——」
胡不歸趕緊將他這話翻譯過去,果然,三千多婦孺的目光齊刷刷的往他面上射來。
「是我,殺了你們的丈夫、你們的父親!因為,他們殺了我的親人、我的同胞,其中有無數像你們一樣的婦孺兒童!你們可以不相信,因為你們的可汗會說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他從不敢對著草原之神發誓。這話,我只說這一遍,以後絕不重複!我的突厥名字,三割氏——窩老攻——你們都記住我這張臉。有仇有怨都朝我來,我要怕了你們,我就是你爺爺!」他似狼般咆哮著,那兇惡的模樣,連在母親懷中嗷嗷待哺的嬰兒都嚇的停止了哭泣。所有突厥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恐懼,更多的是仇恨。
他沉聲靜氣,目光掃過所有突厥人,大手伸到懷裡,緩緩摸出個東西來,亮到突厥人面前:「按照你們突厥人的所作所為,於情於理,我和我的弟兄們都不會放過你們。但是,我們大華有句老話,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老話都這樣說,我就給你們一次機會,讓上天來決定你們的命運——」
突厥人中鴉雀無聲。大華將士也盯住自己的主帥,不知道他要怎樣決定胡人的命運。
林晚榮嘿了聲,冷冷道:「我們大華有史以來最公平的比試方法——擲銅板!當我手裡的銅板,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正面,代表你們可以安然離去。若是反面,那你們就把命留下、為我同胞償債!請觀世音菩薩和草原之神為我們作證——開——」
他猛地咬牙,手中銅板嗖的飛上天去,翻滾了無數個跟頭,無聲的墜落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