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王雙眼微閉,淡淡道:「這是弟兄們的心思,孤阻止不得!」
「那就沒辦法了。」林晚榮雙手一攤,滿臉的遺憾:「該勸的我都勸了,該做的我也都做了,王爺執意要一意孤行,我還能做些什麼?許震,叫弟兄們後撤,給王爺留點私人空間。」
官軍們緩緩後撤,兩方之間,留出一幅巨大的緩衝地帶。誠王及身後的三百勇士,就彷彿大海中的孤島般被隔離起來。
見官軍後撤,沒有一點要捉活的的意思,誠王神色黯然,臉上陰晴不定。
許震湊在林晚榮身邊,雙眼緊緊注視著誠王,壓低了聲音道:「將軍,怎地沒看見趙康寧?」
林晚榮早已發現此事,點頭嘆道:「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裡,誠王老謀深算,我終究還是小看了他,那趙康寧,怕是往北邊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們二人兵分兩路?糟糕——」許震猛地拍手,懊惱道:「萬一趙康寧也換上官軍的衣裳,混在在人群中,徐大人猝不及防之下,還不叫他逃了出去?我這就通知徐大人——」
「晚了!」林晚榮無語苦笑:「趙康寧早已跑了!」
秦仙兒也急了:「相公,你怎能確定?」
林晚榮點點頭:「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就是誠王的厲害之處。仙兒你想想,北邊的兄弟們打了半天,最後卻得知要找的人出現在南邊,換做是你。你會怎樣?」
「會有懈怠。」秦仙兒無奈道。
「這種心理上地懈怠,就連徐先生也無法控制。那趙康寧與誠王不一樣,他年輕體健,不需要隨從。只需一匹健馬,就可以混在人群中衝出去,誰能察覺?」
叫他這一分析,秦仙兒頓時啞口無言,良久才輕嘆出聲:「可惜了,叫他跑了!這誠王當真是用心良苦。」
讓趙康寧逃了,林晚榮也有些惋惜,不過能將誠王拿住,這已經是個了不起的成績了,他笑著拍拍仙兒香肩:「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不用擔心。這個趙康寧比起他老子,可差的太遠了,想拿他也不是什麼難事。」
有了相公寬慰。秦仙兒甜甜一笑,不再言語。
一輪彎月緩緩爬上夜空,幽幽地月光照耀著官道、樹林、大營。樹木仍在熊熊燃燒,冷冷的月光與火光交相輝映,瑰麗無比。幾顆黯淡的小星在天際若隱若現。將這戰場映照的越發清冷。
在這圖窮匕現的時刻,雙方的拼殺早已停歇,充滿硝煙的戰場上。剎時有一種詭異的寧靜。面對這奇特的一幕,每個將士心中,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震撼。對面便是大華朝地皇家貴胄,曾經顯赫一時的誠王,如今卻被大軍重重包圍、要落得個舉火自爆的地步,放在昔日,有誰能想到這種結局?偏偏他就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誠王沉默著,久久不發一語。他身後的一位武將目中蘊淚,臉色掙得通紅。大聲道:「王爺,您下令吧,卑職趙武,誓死效忠王爺!」
誠王鬍鬚微顫,無語凝噎,良久方才點點頭:「孤今日雖陷入絕境,卻能得諸位兄弟如此厚待,孤王死而無憾。只是——」他眼中神光一閃,往對面官軍看了幾眼:「從林三今日的言行來看,我這貿然一死,怕是正遂了皇帝心願,叫他落個痛快!」
幾人聽了,也覺有些道理,皇帝佈下這麼一個大局,便是要落到這個效果。在這當口,活著,反而要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氣。
誠王哼了一聲:「他昔日曾在父皇面前發過毒誓,絕不對我手足相殘,我這一死,正合了他心意。」
「王爺所言極是。」一個師爺模樣的謀士恭聲道:「屬下齊躍以為,既是皇帝發了毒誓,他要想辦王爺,便要冒著天譴人怨地罪責,絕非易事。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軍馬上要北上,那北邊的胡人和南邊的倭人蓄謀已久,鹿死誰手還未嘗可知。若是皇帝潰敗,即使王爺仍身困囚籠,也只需登高一呼,便可應者雲集,叫我大華再換新天,何況又有小王爺在外接應。依卑職淺見,在此關鍵時刻,王爺絕不可因一時意氣,衝動而為。何不暫時委屈幾日,只要我身不死,自有東山再起之時。」
誠王閉目沉思,兩邊地軍士連咳嗽都不敢出聲,現場安靜的可怕。
無邊的等待讓人心焦,雙方對峙中,連許震也有些不耐煩了:「將軍,你說他真的會選擇死路嗎?那可好,減少了我們許多的麻煩。」
的確會減少許多的麻煩,從老爺子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只是事後,我這替罪祟,難免又要遭到幾百個御史參奏了。林晚榮長長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他會怎麼做。梟雄之所以為梟雄,便是因為他地心思,絕非常人所能猜度,我們就慢慢等吧。」
與誠王雖是鬥智鬥勇,那卻是大華的內部消耗,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縱是將誠王拿了又如何,難道胡人便會退卻,倭人便能收回魔爪?只能叫他們看了笑話!林晚榮搖搖頭,苦笑不已。
秦仙兒便在他身邊,直覺相公心思沉重,急忙拉緊他的手:「相公莫怕,仙兒在你身邊。」
「我不怕。」緊緊拉住了妻子的小手,林晚榮微微嘆道:「打完這一仗,就該北上了。那會是怎樣一段血與火的歲月?人生又有多少這樣的時刻?仙兒,我怎麼感覺就像做夢似的。」
他深沉的感嘆叫秦仙兒無言以對。還記得上次泛舟微山湖,便是他這樣的一番感觸,叫自己徹底淪陷,秦小姐依偎在他身邊,柔柔的叫了聲「相公——」,便雙眼溼潤,再也說不出話來。
「諸位弟兄,」誠王終於開口了:「爾等與孤同生共死二十餘載,逢此患難之際,卻能不離不棄,孤感激不盡。」
鞠躬,眼神冷寂的可怕:「孤思慮再三,諸位兄弟皆是有家有口,不可因我一人而致諸位宗族盡沒。眼下忍得一時之氣,來日才有希望——」
「王爺——」緊隨在誠王身後的趙武帶頭大哭起來。
誠王苦笑道:「你們若真心為我著想,便莫要啼哭。須知孤王此時活著,卻比死去,需要更多的勇氣。」他淡淡的揮了揮手:「散了,都散了吧——」
「王爺——」他身後的眾人齊齊跪倒在地,大哭出聲。
那邊的許震看的大喜:「林將軍,你看,他們降了,他們降了。」
誠王孤身立在最前,面無絲毫血色,他身後的家將們躬身跪倒在地,哀嚎一片,緩緩解去了身上捆綁的火藥,扔在一邊。
「凡是大奸,必有大智。」見誠王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林晚榮心裡也生出些佩服,同時也為岳父大人擔心起來。現在皮球又踢回到了老爺子那裡,以他昔年發過的誓言,這誠王殺不得,卻更留不得,一個處理不好,便要留個兄弟相弒的千古罵名,為難那!
誠王身後的諸位武將,哭泣著丟下兵刃,連那火藥統統解下,相互抱成一團,失聲痛哭。誠王老懷感嘆,眸中泛淚,臉色卻是堅強。
「去吧!」林晚榮揮揮手,許震手下官兵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去拿誠王。
關鍵時候,異變突起,跟在誠王身後的家將趙武突地躍起,緊緊抱住了誠王。手中的火把,正挨在身上的火藥引線,悲聲大嚎:「王爺,不可啊。士可殺。不可辱,以您高貴地血統,怎可卑膝投降?趙武不才,願陪您同赴大難!」
誠王身後眾將譁然而起,怒目相向,那衝在最前的便是先前的謀士齊躍:「趙武,你做什麼?快快放開王爺!」
「都不要過來。」趙武神情無比的悲憤,手中火藥引線隨時都可能點燃,他指著眾人鼻子罵道:「你們這些狗東西,平時裡個個聲稱要為王爺赴湯蹈火。怎地今日大難之時,卻要鼓動他降敵?齊躍,你這雜碎。為何要陷王爺於不義?王爺,眾人皆可降,唯獨您降不得啊!」
這邊異變突起,不僅許震發呆,就連林晚榮也愣住了。誠王竟然被自己地家將給挾持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許震退到他身邊,小聲道:「將軍,怎麼辦?」
「恐怕還有好戲看。叫兄弟們先歇一會兒。」林晚榮神色淡淡。
誠王怒道:「趙武,你瘋了?快些放開孤王!孤王做事,怎能輪的上你插嘴?!」
趙武仰天長嘯,悲悽道:「王爺,你不可受他人矇蔽啊!你這一降,便再無翻身之日受盡千載罵名,請您三思啊。」他說著話,手中火把抓的緊緊。隨時準備引爆身上火藥。
誠王停住掙扎,深深看了趙武幾眼,忽地仰天長笑起來,老淚如雨點般落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趙武,你好深的心計——」
異變叢生,無人知道誠王話裡含義,唯獨林晚榮是個例外。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往皇宮方向看了一眼,只覺脊背嗖嗖發冷。
趙武神色慌亂,急急避開誠王眼神:「王爺,你說什麼?趙武對你忠心耿耿,蒼天可鑑。」
「好一個忠心耿耿、蒼天可鑑!二十年啊!原來二十年前我就入了圈套。皇上,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誠王又笑又哭,神色癲狂:「趙武,你個賣主求—」
「王爺,是你逼我的!」趙武高喝一聲截斷誠王話語,雙眼通紅間,點燃身上引線,雙臂如箍桶般,緊緊抱住了他。
「賊子敢爾!」那謀士齊躍真個忠心,千鈞一髮之際,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飛速將趙武撲倒。三人齊齊倒地,轟的巨響聲中,趙武與齊躍血肉橫飛,誠王被齊躍用身體護住,身上血跡斑斑,卻免了一死。
「殺啊!」逢此千載良機,許震怎會錯過,揮手間,眾官兵如狼似虎的衝殺上前。乍逢劇變,誠王家將懵懵懂懂中,哪還有反抗的力氣,有兩個膽子大些的,剛要拔刀,便被官軍戳成了窟窿。
從來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一步,在眼前上演地這一幕無間道,叫林晚榮瞠目結舌。何謂死士,何謂義氣,叫趙武與齊躍二人演繹殆盡。
誰才是最狠的人?誠王太不夠格了!林晚榮深深感嘆著,直到現在他才發覺,自己賴以為生的小聰明、小伎倆,在老爺子面前竟是不值一提。
「將軍,你看——」許震叫了一聲。順著他目光望去,只見誠王爺躺倒在草叢裡,渾身血跡,雙腿自膝蓋以下早已炸得飛了,他雙眸圓睜,眼中射出刻骨地仇恨,額頭冷汗滾滾,卻是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我是假瘸子,他卻是真殘廢了,林晚榮心裡生出些憐憫,強迫著自己不去看他。
「先為他醫傷——」林晚榮揮揮手,心力憔悴:「——再把他交給皇上!」
誠王成了個廢人,這也許就是老爺子想要的結果吧,所有的難題,在他面前,原來都不是難題!
見林大人臉色蒼白,秦仙兒急道:「相公,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望著秦小姐嬌媚的臉頰,林晚榮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喃喃道:「仙兒,你將來會不會變得和你父皇一樣?」
「父皇怎麼了?」聽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秦小姐如何弄得明白。
「沒什麼!我有些累了。仙兒,你能不能抱抱我——」
秦仙兒忙將他摟入懷裡,再低頭望時,只見林晚榮呼吸悠悠,竟是真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