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上將軍李泰,他在大華軍中威望卓著,聽他出言為林三辯護,擁護徐渭與李泰的一派眾臣頓時出列附議。玉德仙坊在士族中功名昭著,於貧民卻無多少瓜葛,這一派計程車子大多是貧苦出身,多年寒窗苦讀才考取了功名,與那聖坊的出仕途徑完全不同,聽聞林三炮轟了高高在上的玉德仙坊,心裡頓時一陣爽快。兼之握有兵權的李泰又力挺林三,出列附議,那是自然。[天堂之吻手打]
兩派爭論不休,皇帝卻面色平靜,既不出聲支援,又不出言反對。一個執事在皇帝身邊耳語了幾句,老皇帝開口道:「誠王兄與老將軍勿要再爭了,眼下那林三便在殿外,我們便聽聽他如何說辭,再斷不遲。」
聽說林三來了,誠王頓時臉色陰晴閃爍,李泰卻是高聲叫好:「聖上聖明,正該如此。」
老皇帝一揮手,小太監唱喏道:「吏部副侍郎、忠勇軍大元帥林三上殿!」
徐渭走在最前,向皇帝行禮道:「啟稟皇上,老臣將林大人帶到了。」
「辛苦徐愛卿了。」皇帝淡淡點頭,望了他身邊的林晚榮一眼,微笑道:「林卿,昨夜睡得可好?」
老丈人你是明知故問嘛,我昨夜做你的女婿,與青旋恩恩愛愛,能睡得不好嗎?他笑著抱拳:「皇上,小民睡得安好。」
皇帝面色一變,怒哼道:「你炮轟了享譽百年的玉德仙坊,引天下士子口誅筆伐,連誠王兄都主張嚴辦你,你竟還睡得安好?我瞧你的膽子,都大到天上去了。」
眾臣見皇帝面色嚴厲,皆都暗自心驚,林三一上朝來,聖上就給他個下馬威,這是什麼意思?莫非真的要辦他?
我是雙肩駙馬,怕個球,林晚榮嘿嘿笑道:「稟皇上,我的確是炮轟了玉德仙坊不假。不過,那享譽百年四個字,小民卻不敢贊同。要說有譽,那也是沽名釣譽、欺世盜名而已。」
「大膽林三。」誠王怒斥道:「到了金殿竟還敢對聖坊不敬!聖坊綿延百年,譽滿大華,育人無數,金殿之上的諸位大華棟樑,有將近一半是出身於聖坊,你竟敢說她沽名釣譽、欺世盜名?如此藐視天下讀書之人,聖上,臣弟斗膽,請聖上下令對林三掌嘴,以懲他不敬之辭。」
老皇帝也是一哼,面現厲色:「林三,你速速給朕說個一二三,否則,朕便依了王兄之言,掌嘴八十。」
「王爺,你說我對聖坊不敬,」林晚榮邁步誠王身邊,笑道:「那小弟斗膽問一句。你敬不敬我?」
「大膽!」誠王身後的蘇慕白怒喝道:「王爺乃是皇親國戚,國之龍種,你竟敢如此對他說話?」
林晚榮一指他鼻子,怒道:「住口!在這金殿之上,皇上准許我說話,卻沒有允許你發言,你如此搶白,連君臣之禮都不顧,是何用意?」
徐渭撫須輕笑,林小兄目光銳利,幾乎就是一招致命,金殿之上可不是人人都能發言,蘇狀元逾越了君臣之禮,此為大大的不敬。蘇慕白自遇到林三以來,還從沒順心過,見皇上面色冷冷不發一言,他心中一凜,不敢說話了。
「王爺,請你回答小弟,你敬不敬我呢?」林晚榮笑著道。他一句話呵斥了蘇慕白。眾人見他氣勢不俗,誰還敢逆他鋒芒。
誠王不屑笑道:「本王乃是聖祖子孫,身份顯赫,你與我非親非故。又未曾授予本王好處,我敬你做什麼?」
「王爺說得好。」林晚榮聳聳肩,瀟灑笑道:「我與你非親非故,又沒有送過你好處,你自然不用敬我。同理,那玉德仙坊既不生我養我、又不教我育我,沒給過我一分的好處,我又敬他做什麼?我林三敬天敬地、敬雙親、敬皇上、敬夫子。卻怎麼也輪不到聖坊頭上?所以,王爺,你要治我這對聖坊不敬之罪,怕是用錯了地方吧。」
好一張利嘴!誠王冷笑道:「治你不敬,乃是因為你大放厥詞,說什麼仙坊欺世盜名、沽名釣譽,此乃我等親耳所聞。皇上見證,你哪能否認的?」
「不錯,欺世盜名、沽名釣譽這八個字是我說的,放到現在,我還是要這樣說。」林晚榮冷冷笑道:「王爺,你說這聖坊綿延半年,譽滿大華,小弟再斗膽問一句,這玉德仙坊的聲名,是它自己掙得,還是聖祖皇帝賜的?」
聖祖皇帝當初奪取江山,與「玉德仙坊」也只是相互利用而已,這一點誠王自然心裡有數,但是否認祖宗功績這樣的事萬萬做不得,誠王沉思片刻,才道:「聖坊昔年雖有薄名,卻也不像今日這般繁華。若非先祖親許,聖坊也不會有這樣的地位,這聲譽,大半是先祖賜的。」
「這不就結了。」林晚榮嘿嘿道:「先祖昔年題字,小弟昨日已經給王爺過目了,方才李老將軍也提過了。明明是‘與夫齊’,卻偏被他們別有用心的矯詔成‘與天齊’。一字之差,謬以千里。請問王爺,這‘與夫齊’三字,明明是號召他們向萬民學習,爭取早日達到萬民的高度,玉德仙坊又何譽只有?聖祖高瞻遠矚,若說有譽的話,他老人家也將這榮譽賜給了偉大的大華民眾,幹玉德仙坊何事?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玉德仙坊這榮譽根本就不存在,說他沽名釣譽、欺世盜名,王爺,我哪裡說錯了?」
「你,你這是強詞狡辯!」誠王怒不可遏:「聖坊得百年尊重,天下讀書人敬仰的東西,怎會有錯?」
「王爺,」林晚榮冷笑道:「天下讀書人敬仰的東西不會有錯,那難道是聖祖皇帝題字題錯了?該當讓這什麼玉德仙坊凜然眾人之上、與天同齊?」
「這,這——」誠王前一句話出口,便已知道限於了被動,與這林三對質,微有馬腳,便立即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林晚榮轉身抱拳,嚴肅正經道:「皇上,小民昨日在玉德仙坊中取得聖祖昔年真跡,正要向您呈上!」
「宣,快宣!」皇帝急急自龍塌上起身,端容顏,正衣冠,率領眾臣恭然迎出。
太祖題字早已由兩個小太監親持,穿午門,過中堂,直往正殿而來,老皇帝與眾臣迎上,一起跪倒在地,虔誠磕頭。林晚榮嘿嘿奸笑,我這祖丈人的題字還真好用啊,到哪裡都是百試不靈。
叩拜完畢,皇帝恭恭敬敬接過聖祖真跡,回到金殿仔細觀摩一番,老懷激動,嘆道:「聖祖真跡,歷數百年之後方才重回我等不孝兒孫之手,朕心裡慚愧啊。」
徐渭啟奏道:「聖祖真跡迴歸,此乃天大的祥兆。林三所說是真是假,唯皇上鑑別一眼,便可分出真偽。」
皇帝又看了那題字一眼,忽地一拍桌子,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果真是與夫齊!太祖聖賢,數百年前便有此訓示,這玉德仙坊竟敢矯詔百年,哄騙朕與天下人,妄圖顛覆我大華國體,與天平齊。此等罪行惡大滔天,萬死不辭,來啊——」
高平急忙抱拳上前。只聽皇帝怒道:「將太祖真跡拓印萬份,發放於天下讀書人之手,讓他們看看,自稱與天齊的玉德仙坊是如何的膽大妄為、欺君犯上的。誰若再敢為聖德仙坊求情,便以同案犯論處,絕不姑息。」
聖上龍顏大怒,眾人誰還敢觸他逆鱗,殿上人人噤聲,不敢言語。聰明如徐渭者,早已看出。這就是皇上與林三演的一齣好戲,那玉德仙坊犯了大忌,即便沒有林三,也有別人會將他親手鏟除。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皇上,」林晚榮正色道:「那玉德仙坊雖然是罪大惡極,但其門下弟子也只是一時受其誘騙,才不慎上當的,小民建議,此事可懲大惡,對那些幡然悔悟的弟子,則應網開一面,既往不咎,此舉既顯皇上仁慈寬愛之心,又能促進那些上當受騙計程車子奮發圖強,為我大華貢獻力量。」
徐渭和李泰同時附議:「老臣贊同林小兄的舉措。對待聖坊門下弟子,不妨寬大待之,以顯吾皇仁厚。」
林晚榮又將那改組玉德仙坊、開論壇、辦學校、興理工地的提法講了一遍,老皇帝大手一揮道:「準!賜銀萬兩,興辦學堂,網羅天下人才,文人墨客,奇淫巧匠,皆在收錄之列。林三,你便任這學堂的大祭酒,為我大華育百種人才,興盛萬年江山。」
林晚榮大汗,難怪青旋叫我不要擔心錢的問題,以她的身份,官銀私銀還不是滾滾而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皇帝一句話,我就當了校長了,有老丈人的鼎力支援,這學堂成為天下第一,也是指日可待。到時候老子門生遍及天下,走到哪吃到哪。想了一會兒,他又有些犯愁了,我當這校長,除了洞玄子三十六散手,還真沒什麼好教授的。
誠王大驚,林三已經有了李泰的支援,若再辦起學堂,網羅天下人才,其權勢之大,何人能與其對抗。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一咬牙,挺身而出:「皇上,此事萬萬不可。」
「誠王兄,此事有何不可?」皇帝淡淡道:「難道你還在為那居心叵測的玉德仙坊鳴不平?此事可有先祖手跡為證。」
誠王硬著頭皮道:「這林三勾結白蓮聖母,其居心叵測,難以揣度,若將興學堂之事交於他手,怕是天下萬民難以信服。」
林晚榮心裡偷笑,若說最居心叵測,非老皇帝莫屬了,他心裡跟明鏡似地,安姐姐的事情,他比你清楚百倍。
「真有此事?」老皇帝淡淡道。
「此事千真萬確,臣弟家人親眼所見。另,新科狀元郎蘇慕白大人也有目睹。」誠王朝蘇慕白打了個眼色。
蘇狀元望見林三嘴角的冷笑,心裡隱隱有種不妙的感覺,但此時箭在弦上,卻又不得不發,唯有硬著頭皮站出來道:「稟皇上,此乃微臣親眼所見。臣親見林三與白蓮聖母與客棧中幽會——」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蘇慕白的身份非同小可,由他親自指證,二人便已勢成水火,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他二人中必有一人滅亡。
見蘇慕白站出來,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稍縱即逝:「蘇卿,此事事關重大,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說。」
蘇慕白一句話出口,哪能收回,心中害怕,臉上卻要做出堅決的樣子:「微臣親眼所見,絕無欺侮。」
皇帝淡淡嘆了一聲,對林晚榮道:「林三,你可有話說?」
林晚榮點點頭,走到蘇慕白身邊,笑道:「狀元兄,你說親眼見我與白蓮聖母幽會,小弟想問一句,按照道理說,你與白蓮聖母從未謀面,如何認得那白蓮聖母的面貌?」
蘇慕白一咬牙,恨恨道:「我自幼苦讀史書,對那些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深切痛恨,自十歲起便觀看這白蓮聖母的畫像,並下定決心要為國出力,剷除白蓮之禍,故而認得出她。」
「原來是通過畫像認出的,」林晚榮笑著道:「狀元兄自幼就有如此遠大的志向,小弟佩服之至。小弟也與你一樣痛恨那白蓮聖母,能把那畫像借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蘇慕白早有準備,一揮手,已有人送上一副畫卷,卷軸陳舊,已經有些年頭。展開畫卷,一個狐媚的女子躍然紙上,容顏絕麗,身軀豐滿,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果真是安姐姐的肖像。
你這狐媚子,想死我了,林晚榮心中一熱,這狐狸精彷彿又活靈活現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勾勾細細的小手指,蕩笑道:「小弟弟,別來無恙啊。」
「林小兄,林小兄,」見林三發愣,徐渭急忙輕輕推了他一下,林晚榮啊了一聲,自沉思中回過神來,忙又將那畫卷拿在手上,細細觀摩起來。只見這畫卷卷軸陳舊不堪,絹粗而厚,筆墨乾涸,年代似乎甚是久遠。
林晚榮將那畫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開口笑道:「狀元兄,這真的是你十歲時候便開始觀摩的畫像麼?」
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蘇慕白哼道:「正是如此,怎地,你難道還懷疑它是假的不成?」
林晚榮將畫卷遞給徐渭,笑著道:「徐先生,論起詩畫功夫,無人能出你右,就請你看看這幅畫吧。」
徐渭向皇帝抱拳請示,老皇帝點頭道:「準!此事事關重大,徐愛卿,你可要鑑賞清楚了。」
「老臣必定不負使命。」徐渭躬身,接過那畫卷,便仔細打量起來。這可是一場豪賭,勝負成敗全記掛在徐渭一人身上了。
徐渭鑑賞半天,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林晚榮滿身輕鬆,望著蘇慕白嘿嘿直笑。蘇狀元心裡有鬼,額頭冷汗刷刷流下,若非誠王言辭厲色,恐怕他早就癱軟下去了。
「蘇狀元,這真是你十歲時候便見到的畫像麼?」徐渭冷眼一掃,望著蘇慕白道。
蘇慕白身上冷汗溼透,硬著頭皮承認:「的確是晚生十年前所見。」
「如此說來,這畫自然至少應該有十年的畫齡了,是也不是?」徐渭臉上笑容越積越多,聲音緩緩說道。
「是,是——」蘇慕白結結巴巴。
林晚榮和徐渭相互一笑,齊聲喝道:「你撒謊,這畫絕不會超過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