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子急忙跪下,驚道:「奴才惶恐。奴才的命是主子給的,為了主子,奴才便是粉身碎骨,也毫無怨言。」
「你起來吧。」老爺淡淡道了聲,眼光向遠處望去,臉上閃過一絲陰毒,厲聲道:「那人陰險狡詐,斷我血脈,絕我子孫,若非昔年我在父皇榻前發過泣血毒誓,我也定要讓他嚐嚐那斷子絕孫的滋味。」
瞎眼老頭小魏子站了起來,一聲也不敢發出。老爺又道:「父皇讓我發誓,有生之年絕不能動他,可是他老人家哪裡知道,我卻被這畜生害得如此悽慘,連子嗣也留不下一個。這二十年來,他在朝中胡作非為。我隱忍不發,現在終是要到清算的時候了。父皇不准我動手,難道我就不能假人之手?」
他重重一拍桌子,渾身散出一陣凜冽殺氣,怒不可遏道:「我也要讓他嚐嚐那種滋味,我絕不放過他!」
老爺激動的急劇咳嗽起來,小魏子急忙上前為他遞上藥丸,老爺溫水吞服之後,咳嗽減輕許多,臉上卻現出一抹妖異的白色,閉目沉思一陣嘆道:「自從登上這個位置,這二十年來,也只有和你說說話了,連徐渭、李泰他們,跟了我三四十年,也漸漸弄不懂我在想什麼了。」
他沉默一陣,望了園中的數人一眼,忽然笑道:「你推薦的這林三,很好,很好,才學不深,範圍卻極廣,又足夠實用,是一個有用的人才,比我自己費心培養的,一點也是不差。他在金陵護住了攤子,在山東又剿滅了白蓮,有大功而不貪功,這些我都記在心上。今日賞他這園子,雖是好看,卻無多大用處,是個紙上的桃子,不會為人嫉妒,也免得朝中那些御史們指責我亂髮分封。」
瞎眼老頭知道這不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便閉口不語,果然,那老爺眼中閃過一絲期許的光芒道:「只要他乾的好,我會給他一個公平的機會的。所有人的機會都是均等的,一分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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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榮見蘇狀元和徐小姐都入座了,那簾子裡的老爺卻不吱聲了,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動靜,正要開口發問,卻聽那老爺的聲音笑著傳來:「林三,你是想一直坐在這地上,還是也要坐一坐高凳?眼下便該輪到你了,這園中百花,何花才是花中魁首?」
三人之中,唯有林三沒有發言了。這園子裡的眾多人等,除了寥寥數人,其他人等都是搞不明白,這老爺為何要將林三提到這樣一個高度?這辯論的三人當中,一個是徐大學士的千金,論起學問,比徐渭還有過之,另一個是新科狀元郎,學問自不用多言。倒是這蕭家的家丁林三,算是哪根蔥,值得這老爺將他與前二人相提並論?
林晚榮也是奇怪,這老大太看得起我了吧,我和他又不熟,幹嘛非要讓我發言。
見他猶豫,那老者又笑道:「怎的,你是不想,還是不敢?」[天堂之吻手打]
林晚榮嘻嘻笑道:「不是我不敢,只怕是我敢說,卻有人不敢聽。」
他臉上含笑,說的話卻是語出驚人,老者小聲笑著對自己身後的小魏子道:「你推選的這小子,我只怕將來無人能治他了。」
瞎眼老頭咬咬牙道:「若是有人能治住他,那也不值得奴才向您推選了——主子,試問天下之間,有誰能治住您?」
這一個極巧妙的類比,老者自是聽得明白,微微一笑,不再與小魏子說話,只大聲道:「林三,有何不敢聽的,你儘管說來就是。」
林晚榮嘿嘿一笑道:「這位長輩,您說要從這園子裡的百花當中,選出那花中魁首,是也不是?」
「正是。」老者答道。
「這麼說來,這園子裡的花花草草,我任選一株皆可?」
「對極,只要你說的出理由,這園中花草便任你選。」老者饒有興致的望著他道。
林晚榮一笑道:「這就好極了。」他搖搖手中的那株狗尾巴草道:「我選這個。」
蘇狀元差點從凳子上跌了下來,望見林晚榮手中那株毛茸茸的、說花不是花、說草不是草的東西。他沉默良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林兄,你沒有弄錯吧?」
林晚榮點點頭道:「就是它了,非它我不選。」
大小姐原本以為他會選個蘭花的。畢竟他對蘭花最熟悉,但見他選了個最不起眼、甚至人人厭惡的狗尾巴花,頓時搖搖頭,好笑道:「這壞人。害我沒有一次能猜中他在想什麼。」
徐芷晴望了林晚榮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興趣,笑著對大小姐道:「你們家這個人啊,將來怕是不得了。蕭家妹妹,姐姐這裡先恭喜你了。」
「什麼不得了?」大小姐聽得心中歡喜,臉上卻是一片羞赧:「怕是胡作非為的不得了,姐姐,這人壞死了。」
亭中的老者生於大貴之家,平時見的都是頂級的花草,哪個不是豔麗絕頂?今日看了林三手中這株不起眼的小草,頓時奇道:「林三,這是什麼?」
林晚榮笑道:「這個,叫做狗尾巴花,大家看到的這些毛茸茸的,便是它開的花朵,是最平常、甚至大家最討厭的,怎麼樣,它夠難看吧?」
果然夠難看,場中人打了一個惡寒。老者笑道:「你便選這株狗尾巴花,為花中之魁嗎?果然是出人意表。」園中之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狗尾巴花能和國色天香的牡丹相比嗎?傻子都知道不行了。
林晚榮面色不變,徐芷晴好奇地望著他,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個人,到底搞什麼鬼?
「牡丹妖豔亂人心,一國如狂不惜金。」林晚榮緩緩念道,微笑著摘下一朵潔白如玉的「顫風嬌」,放在鼻子上輕嗅了一下,笑道:「美,香,國色天香四個字,果然名不虛傳。啊,我突然很想念首詩,‘一叢國色花,十戶中人賦,家家習為俗,人人迷於悟’。蘇狀元,你是皇上御筆欽點的狀元,能不能為我們大家解釋一下這首詩是什麼意思?」
蘇慕白臉色一變,這詩的意思他當然聽得明白,是說國人沉醉於牡丹,近乎痴迷,是首諷喻詩。
林晚榮嘆了一口氣道:「這牡丹真的很好看,好看的讓人不忍觸控——可是除了好看之外,它還能做些什麼呢?它嬌嫩易折,需要你仔細呵護,一不小心,它就會沒了,你看——」他將那美麗的牡丹丟在地上,輕輕踩了一腳,那花瓣便殘碎不堪,難以入眼。
「林兄,你這是做什麼?」蘇慕白皺眉道:「我等賞花之人,自應惜花愛花,這等糟蹋花枝之舉,實在是罪過。」
「蘇狀元說的好。」林晚榮一樹大拇指:「你果真是賞花、惜花、愛花之人。可是——」他語調一轉,大聲笑道:「我想請問蘇狀元一句,你賞的是什麼花,愛的是什麼花——」
蘇慕白猛的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林晚榮朗聲笑道:「我便替狀元郎答了吧。你賞的是美麗,愛的是國色天香,這狗尾巴草你會賞它、愛它麼?說你賞美愛美那是對了,可是說你賞花愛花,那卻是錯了,狀元郎,我說的對否?」
好一張利嘴。蘇慕白做聲不得,徐芷晴卻是看的津津有味。
「愛美自是不會有錯,可我倒要問一句,這世界上,到底是牡丹多,還是狗尾巴草多?你們都去呵護那高貴的牡丹,愛著它,寵著它,可是那千千萬萬的狗尾巴草誰管?誰管?誰他媽管?」林晚榮在那牡丹上又重重踩了兩腳,怒聲斥道。
大小姐急忙輕輕拉了拉他,美目嗔他一眼,柔聲道:「你,莫要說粗話。」
「哦,騷蕊,騷蕊。」林晚榮無奈一笑,望了徐芷晴一眼:「徐小姐,清麗高傲的白牡丹要出塵而不染,領袖群倫,很好,這句話很有道理,可是我想問一下,你這白牡丹領導的是誰?是芍藥,菊花還是君子蘭?錯了,錯了,統統錯了,它們也是領導,你們領導的,是我們這樣一群狗尾巴草,一文不值的狗尾巴草。身逢盛世倒還罷了,若是身處亂世,你是要先拋棄牡丹,還是要先拋棄狗尾巴草,徐小姐,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答案?」
徐芷晴輕咬紅唇,不肯說話。那亭中人目光閃爍,饒有興致的看著林晚榮,嘴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其實,不需要你的答案。」林晚榮雙手一攤,聳聳肩微笑道:「這狗尾巴草醜陋、粗俗,走在路上,你看見它都想踩死它。可你真的踩的死他麼?」林晚榮微微一笑,將那株小草丟在地上,狠狠的踩上幾腳,拿起來時,卻見這小草依然根骨相連,挺拔修長:「我們這些草根,生命力是最為頑強的,它根本不用你來呵護。亂世之中,牡丹可以一夜凋謝,可是草根卻能萬年長存。大浪淘沙,淘不盡的才是金,到底是誰拋棄了誰,你能弄明白嗎,徐小姐?說的難聽點,一把火將這園子燒了,你看看這裡殘存的是誰?誰是燒不死的鳳凰?誰又是真正的花中之魁?——徐小姐,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徐芷晴咬咬牙,臉上一紅,小手緊握,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林晚榮嘻嘻一笑,擺擺手道:「不說了,不說了,說的太明白就沒有意思,反正大家都明白。亭子裡這位,我說的累了,你給我弄個板凳吧。」
亭中老者意味深長的看了瞎子老頭一眼,笑道:「賜他座位是應當的了,小魏子,依你看,是讓他坐在蘇慕白左首還是右首。」
「主子明斷。」小魏子臉色不變恭敬說道。
「來啊,賜座林三,位於徐小姐之左。」老者朗聲一笑,大聲吩咐道。瞎子老頭古井不波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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