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狀元臉色一變,深深看了林晚榮一眼,旋即平靜了下來,殷切笑道:「今日與兩位小姐相遇,又能得識林兄葉兄這等高人,小生榮幸之至。這最後一園,乃走國色天香的牡丹,不可不賞。另有一位榮華尊貴的長者,得知小生識得了幾位少年俊傑,便囑咐我邀請諸位同賞牡丹,還請兩位小姐和兩位兄臺不要推辭才是。」
靠,賞來賞去還賞個沒完了,林晚榮正要藉口尿遁,大小姐卻是緊緊拉住了他,附在他耳邊道:「你得罪了誠王,在朝中雖有徐先生幫你,但卻是勢單力薄,這蘇狀元既然盛情邀你,你便與他交好一番,他在皇土身邊替你說上幾句話,誠王也不能拿你怎樣。」
大小姐倒是一片好心為他擔心,但這朝中之事,豈能如此簡單推理。林晚榮苦笑一聲,也不想與她爭辯,便跟在眾人身後,進了牡丹園中。
牡丹園乃是相國寺中最大一個花園,正中處一個兩層小閣樓,皆是懸掛了竹簾子,似是有什麼人在裡面賞花。
「國色天香,花中之王」,便是世人對牡丹的讚譽。相國寺環境得天獨厚,初春牡丹綻放,實為一大奇景。方一進園,便有一股濃香飄過,眼前萬株牡丹競放,層層疊疊,叫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牡丹乃是百花之王,花朵鮮豔,七彩競放,紅的、黃的、白的、粉的,擠成一團,時而繽紛,如仙子騰雲,時而羞澀,如窈窕淑女。金冠墨玉,銀紅巧對,爭奇鬥豔,儀態萬方。
眾人進了園中便是一陣驚歎,對國色天香的牡丹滿口讚譽。唯有林晚榮情緒不高,這牡丹雖然豔麗無匹,卻生命力脆弱,嬌嫩無比,唯有好生澆灌,方才能盛開芬芳。用林晚榮的話說,除了好看,就再沒別的了。
「你這人,偏生就是性格與人不同。」大小姐見他怏怏的樣子,忍不住笑著嗔道:「別人見了這牡丹花,皆都趨之若鶩,唯有你敬而遠之。」
「唉,有性格的人都是這樣的。」林晚榮扯起地上一株狗尾草,那毛茸茸的花朵上吹了口氣,放在嘴裡輕嚼幾口,笑道:「就是這狗尾草,也比牡丹強多了。」
大小姐還要說話,卻聽一陣笑聲自閣樓傳來:「慕白,我要你請的人,都來了麼?」這聲音隔著不遠,似乎有些蒼老,聽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蘇慕白急忙抱拳躬身道:「慕白已將諸位公子小姐帶到。」
蘇慕白是新科狀元,對閣樓中人都是如此尊重,這莫非是哪一位大員在此?林晚榮拉了拉徐芷晴道:「徐小姐,你上知天,下知地,中間知空氣,亭子裡的這位,是哪裡的神仙?」
徐芷晴笑道:「我又不在朝中,哪能個個都知道,你要想知道,便自己上去掀開簾子看看不就知道了。」林晚榮翻了個白眼,當我沒問。
那閣樓中人似在打量諸人,恁地嘆了口氣道:「蕭家大小姐,你走得近些,讓我看看。」
蕭玉若愣了一下,這亭中人身份未知,怎的單獨叫我上前?她求助似的看了林三一眼,林晚榮心思急轉,這人明擺著非富即貴,他叫大小姐上前,卻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見大小姐哀求的眼神,他嘻嘻一笑道:「不怕,有我呢。」話完,也不管別人怎麼看待自己,便拉著大小姐向那亭前行去。
蘇慕白急急上前攔住林晚榮道:「林兄,這位老爺是單獨傳喚蕭小姐。」
傳喚,傳喚個屁啊,我老婆哪輪的著他來傳喚,林晚榮手執狗尾草,輕輕搖晃了兩下,笑道:「單獨傳喚,我沒聽到啊,我和大小姐永遠都在一起的。」
蕭玉若心裡激動,緊緊抓住他的手,卻聽亭中那老者笑道:「他要來,便讓他來吧。林三,你與蕭小姐一起過來吧。」
靠,老子有這麼出名麼?這位老大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林晚榮抓了抓大小姐小手,輕道:「你看,他認識我們呢?咦,大小姐,這莫不是你偷偷請來為我們保媒的?唉,你太心急了。」
「討厭。」蕭玉若嗔了一聲,被他軟語幾句,心裡卻已平和了許多,便與他一起走上前去。
兩人在亭前不遠處,便被人攔住了,再也行進不得。蕭玉若站在那裡,只覺那人的目光有如實質,似乎穿透了簾子,不斷在自己身上打量,讓她一陣不自在。
站在這裡枯等,林晚榮也是老大的不願意,正要開口,卻聽簾子裡一聲輕嘆道:「果然像極了,便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什麼意思?他說大小姐和誰想像?不會是夫人吧?靠,這裡面躲著的,莫非是夫人的老相好?林晚榮凝聚目光,向那簾子裡面望去,卻根本看不清那人面容。
大小姐聽得一陣迷糊,那人沉默良久才道:「蕭小姐,你孃親她好麼?」
果然是老相好。林晚榮心裡嘿嘿了一聲。以夫人的風韻滋味看,當年也定是個風流人物啊。
蕭玉若聽人問起孃親,便躬身道:「孃親一切安好,請問您是——」
那人長嘆一聲道:「我是郭小姐二十年前的一位故人。多年不見,沒曾想,她的女兒都出落的這般美麗大方了。」
大小姐不知他與孃親關係。不敢言語,那人忽的大聲道:「來人,為蕭小姐賜坐。」
說話間,便有一個虎背熊腰的侍從,急急搬上一張錦凳,躬身置於蕭玉若身後。
大小姐四處望了一眼,只見無論是徐芷晴,還是蘇慕白。皆是躬身站立,唯有自己賜了座位,心中一陣忐忑,急急道:「這位長輩——」
那人笑道:「叫你坐,你就坐。你是故人之後,不要行那些虛禮。」
「這位長輩,我也是你故人之後——他們家的,能不能也給我賜個座位?不瞞您說,這賞花賞的夠累人的。」林晚榮嘻嘻一笑,腆著臉皮道。
蘇慕白聽他說話,心中頓時一陣涼氣,這傢伙真是什麼話都敢說,難道他不想要腦袋了嗎?
亭中人笑道:「你賞花累了,與我又有何干系。你要想坐下,卻也要憑真本事。今日徐丫頭,蘇狀元,還有你林三,皆在此處,我倒要考究你們一番。答的好了,我便賞你們一個座位。」
「我反對——」那人話音方落,林晚榮已大聲叫道。
蘇慕白看了林晚榮一眼,見他囂張的肆無忌憚的樣子,忍不住偷偷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這人到底是什麼變的,如此悍不畏死?論起無知,論起不要臉,論起不怕死,他自認絕不是這林三的對手。
徐芷晴聽亭中人稱自己徐丫頭,很是親切,可自己卻從不記得有這樣一位長輩,心裡自然疑惑。待到聽到林三反對,更是心裡想笑,只要有這人在,哪裡都不會寂寞。
「你反對什麼?」亭中那人也是忍俊不禁,他平日裡高高在上,所見之人莫不畏縮懼怕於他,今日與這小子談上幾句,似乎又想起了靈隱寺外他的豪談闊論,心裡甚是舒爽。見他搶白了自己話語,卻興不起絲毫怪罪之心,反覺頗為有趣,便開口問道。
「這位長輩,你要考究我們什麼呢?其實用不著了,屁股——哦,那個臀部,臀部長在自己身上,我想坐就坐,何必要靠你賞賜呢。」林晚榮嘻嘻一笑,也不待人吩咐,便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園中人目瞪口呆,無論是葉雨川、蘇慕白,還是徐芷晴,都不知該怎樣形容這林三了。論起不識禮數,論起不知好歹,林三居了第二,天下就無人敢認第一。
亭中人也是一愣,過了良久,方才放聲大笑道:「你這小子,朕——真是一套!罷了,罷了,講起歪理,這天下可沒有人比的過你。不過,在我面前,可沒人敢隨便往地上坐呢——」
不往地上坐往哪坐?難道往你身上坐啊,林晚榮奇道。
那人思考一陣,笑道:「你在金陵,在山東做的那些事情我都清楚,不給你點什麼,也實在說不過去。也罷,也罷,你既在我面前坐了這園子的地,這相國寺的園子,便給了你吧。」
林晚榮聽得模糊謎愣,蘇慕白卻是大吃一驚,這位老爺子金口一開,相國寺的後花園便要姓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