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景安到家塾的時候,裡面出乎意料的安靜。嚴仁奇迎著他往講堂去,一邊走一邊低聲說經過:「……常家小子嚇哭了莫家兩個侄女,毛先生命他認錯他不肯,說那蟲子只是他自己帶來玩的,是莫家兩姐妹自己過去和他說話,然後才嚇哭的,並不是他故意嚇的,憑什麼要他認錯。毛先生就說他來讀書怎可帶著蟲子來玩,他就非要和先生辯,說憑什麼不許帶。」
說著話已經走到了講臺窗下,裡面一個清脆的童音正在說話:「……蟲兒又沒礙著誰讀書,怎麼就不能帶了?是誰說只有揹著手才是好好讀書的?讀書好了不起麼?」
這小小的孩童,口氣倒大得很!只聽裡面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讀書之道首要便是正心誠意,你來學堂讀書,身上還帶著玩物,如何能一心一意的用功?讀書並沒什麼了不起,只是,若不讀書必致無知。嚴謙,你把《神童詩》1背來。」
接著就聽見桌椅挪動的聲音,然後嚴謙的聲音傳來:「是。《神童詩》: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學乃身之寶,儒為席上珍;君看為宰相,必用讀書人。莫道儒冠誤,詩書不負人;達而相天下,窮則善其身……」
「好,就背到這吧!」毛先生開口打斷,又對常顧說:「這是前人之言,你可聽明白了?」
那小子依舊口氣狂妄:「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就說只有讀書才能做官做宰相麼,那麼這個寫詩的人,是做了宰相了麼?」
裡面一時啞然,連窗外的嚴景安都失笑,這小子夠刁鑽的,於是故意咳嗽了一聲,推門而入。裡面嚴仁寬正要出言相幫毛先生,就看見父親推門走了進來,心裡鬆了口氣。毛先生忽然和這個頑童較起真來,自己勸不了他,只得把父親請來。
毛行遠看見嚴景安進來,也站了起來:「怎麼還驚動了你?」
「什麼叫驚動?我是聽說你們這裡在談讀書之道,一時耐不住,也想來湊個熱鬧,正好趕上了。對了,阿奇,你過我們家去,跟你嬸嬸說,接了你侄子侄女們來,一處聽聽。」嚴景安笑呵呵的,將這次頑童鬧事歸到了讀書之道的學術討論頭上。
說完了請毛先生坐,又叫嚴仁寬倒兩杯茶來,這才轉頭看學童們。就見一個身穿寶藍色綢衫的男孩站在一群坐著的孩子當中,十分顯眼,他又轉頭低聲問毛先生:「幾個女學生呢?」
「阿寬叫下人帶到廂房去了。」毛行遠答。
嚴景安點頭,又對端著茶回來的嚴仁寬低聲說:「你叫人把幾個女孩子送到你母親那裡去,好好哄一鬨,別真的嚇著了。」嚴仁寬應了出去。
嚴景安這才對常顧說話:「你也坐下吧。」
常顧不肯:「先生還沒答我。」
「你先坐,等人到齊了,再答你的話,可好?」嚴景安也不惱,還是和顏悅色的說。常顧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毛行遠,然後終於坐下了。
嚴景安勸著毛行遠喝了一杯茶,嚴仁寬就帶著李俊繁、黃愨、嚴誠和豐姐兒回來了。給幾個孩子各自安排了座位,嚴景安才開口:「這個《神童詩》的作者名叫汪洙,並沒有做過宰相。不過他詩裡說的是:‘君看為宰相,必用讀書人’,卻沒說:‘凡為讀書人,必能為宰相’。」
常顧琢磨了半晌,說:「宰相一共才幾個人能做,其他的官兒可不一定都是讀書人了吧?我爹也沒怎麼讀書,還不是一樣做了官兒?」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毛行遠,「先生們倒讀了許多書,卻也只能在這裡教書,既是如此,做什麼還要我們從小辛辛苦苦的讀書?」
還不等裡面的人發作,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斷喝:「你個小畜生!誰準你在這裡胡說八道的!」講堂的門砰地一聲開了,門外閃進來一個人,衝著常顧就衝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