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教子

書香門第 嵐月夜 第1頁,共2頁

安易,南湘人,弘文四年進士。歷任拱縣縣丞、裕新知縣,為官清正,愛民如子。如遇民與官爭,必判為民者勝;貧與富爭,必判貧者勝。因此甚得百姓愛戴,也因此得罪了無數縉紳富戶。又因收不齊賦稅、頂撞上官,兼有縉紳富戶上告他為官不正、欺壓良民,被罷官解職。安易離開裕新縣時,縣城貧苦百姓扶老攜幼、涕泣相送,一直送出了十許裡。

但是安易能揚名天下,並不是因為他深得治地百姓愛戴,而是因為他在任裕新知縣期間,曾經上疏參奏內閣學士、兵部尚書潘英年擅權跋扈,並且出人意料的,將潘大學士參倒了。這才一舉揚名天下知。

可儘管安易是天下知名的清官,在被罷官解職的時候卻並沒多少人為他說話,理由很簡單,設若我有事你都不幫扶我,那你有事我自然也就袖手旁觀,能不落井下石已是心存厚道。

聽見父親拿安易做例子來和李澤比,嚴仁寬立刻回答:「安大人是求仁得仁。」卻不提李澤。

嚴景安就語速緩慢的問:「那麼你是想像他那樣獨善其身了?你只看到世道不公,可有想過如何能改變這些不公?可曾想過,你自己能做些什麼?你一向欣賞橫渠先生1,他那四句名言,你可還記得?」

「兒子記得。橫渠先生曾有言道:‘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嚴仁寬答道。

「唔,那你自認你現在所做的,可有一絲半點是做到這四句了?」嚴景安看著嚴仁寬又一次沉默不語,嘆了口氣,「我從來沒有讓你學你李世叔一樣做人的意思。咱們父子關起門來說,他的很多做法我也並不認同,可你這個孩子有時候實在太過偏執,我是希望你能跟他多學一些圓融通達。

你看見了官官相護、結黨營私,看見了貪墨橫行、黨爭加劇,於是深覺官場黑暗、心灰意冷,乾脆就不想進官場了。可你怎麼就沒想想,等你進了官場,要如何憑藉自己的本事來整肅滌清呢?歸根結底,是你自己不相信自己,是你太過懦弱。

孔夫子奔走列國處處碰壁,仍舊傳道授業解惑不止;屈平屢次被貶依然不改初衷;司馬氏受宮刑仍著《太史公傳》。舉凡能做出一番事業的人,哪個不經歷了諸多艱苦挫折?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坐不到高位,不能普渡黎民,可只要為政一方,總能造福無數。只要你不像安易那般狷介,幾十年官做下來,所能惠及的百姓已經不可勝數了。你想想,是這樣直接施惠於民好,還是像你現在這樣溯洄從之好?」說到這裡,嚴景安停了下來,給自己加滿了茶喝了幾口。

嚴仁寬則站在地上,臉上神色變幻,一時若有所失,一時蹙額鎖眉,似乎整個人十分矛盾。

嚴景安喝完一盅茶,又開口說道:「從前也不必說,如今我已經回了鄉,書院我可以照料,你不必把這個計算在內,只去思量你個人的前途抱負。你也別光看旁人如何,李立仁今日會是這樣行事,是因為他自幼家境窮困,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奮力掙來的,他輸不起。他是一定會出盡手段保住自己的位子、並求更進一步的。但我們家的人,完全不必如此。

還有,你心裡只以為他們耍手段想把徐端扳倒,是為了爭權奪利,卻怎麼不想想,若不是徐端一味縱容,陛下怎麼會到了今日這樣不聽勸諫的地步?自先前幾位閣老故去的故去、致仕的致仕,只剩了他頂了首輔的位子以後,朝政越發敗壞!

黨爭漸起,政令不行,如今在立儲一事上始終態度曖昧,這等自私自利只顧自家富貴的人,才是真的祿蠹國賊!見事不明、識人不清,我當初真不該放你回來,讓你虛度這九年。」

劉氏和範氏知道嚴仁寬回來了,已經在準備要開飯,可嚴仁寬進了前院書房,父子倆說起話來,居然許久都不曾出來。劉氏雖然心中狐疑,也只以為是嚴景安要囑咐兒子書院的事兒,就一邊聽豐姐兒背書,一邊等著父子倆進來吃飯。

一等就等了半個時辰,豐姐兒已經餓了,嚷著要吃點心。劉氏只得叫人去前院催,說若有事不妨等吃了飯再說,父子二人這才一同進了內院來。劉氏迎了他們進來,一眼就看出來兩人神色都不對,心下雖疑惑,當著孩子們的面也不好問,只得招呼著一家人都入座吃飯。

豐姐兒本來想跟祖父撒嬌的,但看著祖父和父親面色都很嚴肅,立刻很乖巧的依著祖母吃飯。一家人默默的吃完了飯,嚴景安也沒留嚴仁寬:「……回去好好想想我今日跟你說的話。」就讓他們各自回去了。

劉氏壓著心裡的疑惑,先看著豐姐兒睡了覺。回房的時候,嚴景安已經沐浴完畢,正倚在床邊一邊扇著扇子,一邊看書。劉氏見屋裡並無旁人,就也把身後的阿佩打發出去,終於忍不住問:「今日是怎麼了?你們父子倆談了什麼,一個臉板的死緊,一個臉上的沮喪都快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