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兒女

書香門第 嵐月夜 第2頁,共2頁

一家人好容易團聚一堂,吃的是家鄉菜,喝的是自釀酒,嚴景安心歡意暢,又兼白日見到自家書院蒸蒸日上,更有些志得意滿,覺得官場失意之事亦如浮雲,不必掛懷。這一想通,心下更加放鬆,不知不覺就喝得醉了,最後怎麼回房睡的都不知道。

第二日卻還是一早起來,帶了子孫們去鐵瓶巷的嚴家祠堂祭祖。嚴家現任的族長就是嚴仁舉,嚴仁舉的父親和嚴景安乃是同祖的堂兄弟,自嚴景安父輩起兩家分家單過,但相互之間一直來往頻繁,相處的也很好。

早前嚴家家塾本在鐵瓶巷,但後來嚴仁舉因讀書不成,索性棄文從商,做起了絲綢糧食生意,長房無人照管家塾,加上嚴家祖宅也不是十分寬敞,嚴景安在擴建自家宅子的時候就索性把家塾遷了過來。那時嚴景安丁憂在家,就親自在家塾任教,後來更聽從恩師方禮先的建議,在獅子山上創立了竹林書院。也因為方先生曾在竹林書院講學,使得竹林書院甫一創立,就在江浙一帶大大揚名,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祭過了祖,女眷們自去內院歇息,男人們則去廳堂裡說話。嚴家祖宅也是三進,因老太太還在世,所以並未分家,現在是嚴仁舉和兄弟嚴仁奇兩個一起住著。範氏服侍著婆婆去了長房老太太的居所,兩個老太太要說體己話,就打發了她們年輕媳婦自去。於是範氏就隨著嚴仁舉的妻子莫氏、嚴仁奇的妻子羅氏,一起去了莫氏的院子裡坐。

長房老太太何氏今年已六十有二,滿頭銀絲都梳的服服帖帖,在腦後挽了個髻兒。因為人比較富態,臉上的紋路就不是很明顯,她拉著劉氏的手感嘆:「真是不曾想到,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夠再見著你,妯娌兩個說說話。」

劉氏就嗔道:「嫂子這是說的什麼話?我看您啊,精神好得很,再活二十年也不是難事!」

「你啊,最會說話哄人。」何氏喜笑顏開,「我看你才是精神好呢,這一路舟車勞頓,你面上竟絲毫看不出來。京里老二他們都好?」劉氏點頭:「都好。就是老三媳婦快生了,過幾天還要催著老三回去。」

何氏又問:「我記著老三小兩口已經有了個哥兒,有幾歲了?」劉氏答道:「虛歲兩歲了,比老二家的諭哥兒大五個月。」

「唔,老二媳婦真是要強,這是生了第幾個了?」

劉氏也嘆息:「第四個。我總是勸她,先養好身子要緊,要不是因為先前連生了三個姐兒,傷了身子,怎麼會直到現在才生了哥兒。」

何氏就拍拍她的手:「你呀,是不知道那些規矩多的大家子裡頭,為人媳婦的有多難。我孃家有個侄女,嫁的就是那累世官宦之家,嫁過去不過兩年,因為肚子沒動靜,婆婆就給塞了兩個妾侍過來,後來妻妾爭鋒,沒一天安生日子過。想來老二媳婦也是聽多了這些事,不生個哥兒不踏實。你呢,該說的說了,也就不必管太多,兒孫自有兒孫福。」

「嫂子說的是。好在如今終於有了個哥兒,她也該安了心了。只是如今回來見了豐姐兒,想起老二家那三個丫頭,我又忍不住有些憂心。老二媳婦管孩子,實是太過嚴厲了,好好的小姑娘,都給管的木木呆呆的,沒一點活泛氣。先時在京裡我還不覺得,只以為是孩子老實,回來一看豐姐兒的樣兒才反過味來。唉,也是我不好,怕她吃心,從不肯插手她房裡的事,倒把幾個孩子耽誤了。」劉氏嘆道。

何氏聽了也皺眉:「這可不好。女兒家若不好好嬌養著,將來出了門子以後,豈不要受欺負?」

劉氏搖搖頭:「就是這樣說。改日我叫他爹寫信給老二說說吧,總不能把好好的女孩兒都教的呆了。」又轉移話題,「還是嫂子這裡好,兒孫都在眼前,再沒什麼可煩心的了。」

「唉,我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何氏也嘆了口氣,「我們家老二你是知道的,讀書讀書不成,連個秀才也考不中;管事管事不成,看個賬目都看不明白。卻偏偏面皮薄、又心氣高,就是我多說一句,他也要心裡不痛快幾天的,更別提老大說他了。自上回他替老大管鋪子,管了個亂套之後,竟再也沒出去做過什麼事。一家子全憑老大一人養著。就這樣,他和羅氏兩個還不消停。」

劉氏有些奇怪:「舊日我看老二媳婦是個溫順知禮的啊!」

「你這十幾年不曾回來,有些事你不知道。早年她是溫順知禮,可這幾年眼看著幾個孩子要嫁娶,老二身上還是一點職事也無,恐怕孩子們不好說親。先是攛掇著要給老二捐個監生,算是有個出身。後來不知道怎麼異想天開的,竟要老二去求老大向阿寬說個情,容他去書院教書。你說他連四書五經都背不全,就算去家塾教頑童都不夠格,去書院教的哪門子的書?」何氏終於有了人訴苦,連著說了一長篇,說完不由口渴,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大口。

劉氏聽完苦笑:「這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咱們為人父母的,總是‘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