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禍起蕭牆破金湯

倚天屠龍記 金庸 第1頁,共2頁

張無忌被那人帶著又一次高高躍起,忽聽得遠處有人叫道:「說不得,怎麼到這時候才來?」負著張無忌的那人道:「路上遇到了一點小事。韋一笑到了麼?」遠處那人道:「沒見啊!真奇怪,連他也會遲到。說不得,你見到他沒有?」一面問,一面走近。張無忌暗自奇怪:「原來這個人就叫‘說不得’,無怪我問他叫甚麼名字,他說是‘說不得’,再問他為甚麼說不得,他說道‘說不得就是說不得,哪有甚麼道理好講。’怎麼一個人會取這樣一個怪名?」又想:「原來他和韋一笑約好了在此相會,不知蛛兒是否無恙?他是韋一笑的好,不知要如何對付我?」只聽說不得道:「鐵冠道兄,咱們找找韋兄去,我怕他出了甚麼亂子」鐵冠道人道:「青翼蝠王機警聰明,武功卓絕,會有甚麼亂子。」說不得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忽聽得一個聲音從底下山谷中傳了上來,叫著:「說不得臭和尚,鐵冠老雜毛,快來幫個忙,糟糕之極了,糟糕之極了。」說不得和鐵冠道人齊聲驚道:「是周顛,他甚麼事情糟糕?」說不得又道:「他好像受了傷,怎地說話中氣如此弱?」不等鐵冠道人答話,背了張無忌便往下躍去。鐵冠道人跟在後面,忽道:「啊!周顛負著甚麼人?是韋一笑!」說不得道:「周顛休慌,我們來助你了。」周顛叫道:「慌你媽的屁,我慌甚麼?吸血蝙蝠的老命要歸天!」說不得驚道:「韋兄怎麼啦,受了甚麼傷?」說著加快腳步。張無忌身在袋中,更如騰雲駕霧一般,忍不住低聲道:「前輩,你暫且放下我,下去救人要緊。」說不得突然提起袋子,在空中轉了三個圈子,張無忌大吃一驚,若他一脫手,將布袋擲了出去,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只聽說不得沉著嗓子道:「小子,我跟你說,我是‘布袋和尚說不得’,後面那人是鐵冠道人張中,下面說話的是周顛。我們三個,再加上冷麵先生冷謙,彭瑩玉彭和尚,是明教的五散人。你知道明教麼?」張無忌道:「知道。原來大師也是明教中人。」說不得道:「我和冷謙不大愛殺人,鐵冠道人、周顛、彭和尚他們,卻是素來殺人不眨眼的。他們倘若知道你藏在我這乾坤一氣袋中,隨隨便便的給你一下子,你就變成一團肉泥。」張無忌道:「我又沒得罪貴教,為甚麼……」說不得道:「鐵冠道人他們殺人,還要問得罪不得罪嗎?從此之後,你若想活命,不得再在我袋中說出一個字來,知道麼?」張無忌點了點頭。說不得道:「你怎麼不回答?」張無忌道:「你不許我說出一個字來。」說不得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就好……啊,韋兄怎麼了?」

最後一句話,卻是跟周顛說的,只聽周顛啞著嗓子道:「他……他……糟之透頂,糕之透頂。」說不得道:「嗯,韋兄心口還有一絲暖氣,周顛,是你救他來的?」周顛道:「廢話,難道是他救我來的?」鐵冠道人道:「周顛,你受了甚麼傷?」周顛道:「我見吸血蝙蝠僵在路旁,凍得氣都快沒有了,不合強盜發善心,運氣助他,哪知吸血蝙蝠身上的陰毒當真厲害,就是這麼一回事。」

說不得道:「周顛,你這一次當真是做了好事。」周顛道:「甚麼好事壞事,吸血蝙蝠此人又陰毒又古怪,我平素瞧著最不順眼,不過這一次他做的事很合周顛的胃口,周顛便救他一救。哪知道沒救到吸血蝙蝠,寒毒入體,反要賠上週顛一條老命。」鐵冠道人驚道:「你傷得這般厲害?」周顛道:「報應,報應。吸血蝙蝠和周顛生平不做好事,哪知一做好事便橫禍臨頭。」說不得道:「韋兄做了甚麼好事?」周顛道:「他激引內毒,陰寒發作,本來只須吸飲人血,便能抑制。他身旁明明有一個女娃子,可是他寧願自己送命,也不吸她的血。周顛一見之下,說道:「啊喲不對,吸血蝙蝠既然倒行逆施,周顛也只好胡作非為一下,要救他一救。」張無忌聽得韋一笑沒吸蛛兒的血,一喜非同小可。說不得反手在布袋外一拍,問道:「那女娃子是誰?」周顛道:「我也這般問吸血蝙蝠。他說這是白眉老兒的孫女,他說眼前明教有難,大夥兒需當齊心合力,因此萬萬不能吸她的血。」說不得和鐵冠道人一齊鼓掌,說道:「正該如此。白鷹、青蝠兩王攜手,明教便聲勢大振了。」

說不得將韋一笑身子接了過來,驚道:「他全身冰冷,那怎麼辦?」周顛道:「是啊,我說你們快活得太早了,吸血蝙蝠這條老命十成已去了九成。一隻死蝙蝠和白眉鷹王攜手,於明教有甚麼好處?」鐵冠道人道:「你們在這兒等一會,我下山去找個活人來,讓韋兄飽飲一頓人血。」說罷縱身便欲下山。周顛叫道:「且慢!鐵冠雜毛,這兒如此荒涼,等你找到了人,韋一笑早就變成韋不笑。死屍倘若會笑,那就可怕得很了。說不得,你布袋中那個小子,拿出來給韋兄吃了罷。」張無忌一驚:「原來他們早瞧出我藏身布袋之中。」說不得道:「不成!這個人於本教有恩,韋兄若是吃了他,五行旗非跟韋兄拼老命不可。」於是將張無忌如何身受滅絕師太三掌重擊、救活銳金旗數十人的事簡略說了,又道:「這麼來,五行旗還不死心塌地的服了這個小子麼?」鐵冠道人問道:「你把他裝在袋中,奇貨可居,想收服五行旗麼?」說不得道:「說不得,說不得!總而言之,本教四分五裂,眼前大難臨頭,天鷹教遠來相助,偏又跟五行旗的人算起舊帳來,打了個落花流水。咱們總得攜手一致,才免覆滅。袋中這人有利於本教諸路人馬攜手,那是決然無疑的。」他說到這裡,伸右手貼在韋一笑的後心「靈臺穴」上,運氣助他抵禦寒毒。周顛嘆道:「說不得,你為朋友賣命,那是沒得說的,可是你小心自己的老命。」鐵冠道人道:「我也來相助一臂之力。」伸右手和說不得的左掌相接。兩股內力同時衝入韋一笑體內。過了一頓飯時分,韋一笑低低呻吟一聲,醒了過來,但牙關仍是不住相擊,顯然冷得厲害,顫聲道:「周顛、鐵冠道兄,多謝你兩位相救。」他對說不得卻不言謝,他兩人是過命的交情,口頭的道謝反而顯得多餘。鐵冠道人功力深湛,但被韋一笑體內的陰毒逼了過來,奮力相抗,一時說不出話來。說不得也是如此。忽聽得東面山峰上飄下錚錚的幾下琴聲,中間挾著一聲清嘯,周顛道:「冷麵先生和彭和尚尋過來啦。」提高聲音叫道:「冷麵先生,彭和尚,有人受了傷,還是你們滾過來罷!」那邊琴聲錚的一響,示意已經聽到。

彭和尚卻問:「誰…受…了…傷…啦……」聲音遠遠傳來,山谷鳴響。跟著又問:「到底是誰受了傷?說不得沒事罷?鐵冠兄呢?周顛,你怎麼說話中氣不足?」他問一句,人便躍近數丈,待得問完,已到了近處,驚道:「啊喲,是韋一笑受了傷。」周顛道:「你慌慌張張,老是先天下之急而急。冷麵兄,你來給想個法子。」最後那句話,卻是向冷麵先生冷謙說的。冷謙嗯了一聲,並不答話,他知彭和尚定要細問端詳,自己大可省些精神。果然彭和尚一連串問話連珠價迸將出來,周顛說話偏又顛三倒四,待得說完經過,說不得和鐵冠道人也已運氣完畢。彭和尚與冷謙運起內力,分別為韋一笑、周顛驅除寒毒。待得韋週二人元氣略復。彭和尚道:「我從東北方來,得悉少林派掌門空聞親率師弟空智、空性,以及諸代弟子百餘人,正趕來光明頂,參與圍攻我教。」

冷謙道:「正東,武當五俠!」他說話極是簡潔,便是殺了他頭也不肯多說半句廢話,他說這六個字,意思是說:「正東方有武當五俠來攻。」至於武當五俠是誰,反正大家都知是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和莫聲谷,那也不必多費唇舌。

彭和尚道:「六派分進合擊,漸漸合圍。五行旗接了數仗,情勢很不利,眼前之計,咱們只有先上光明頂去。」周顛怒道:「放你媽的狗臭屁!楊逍那小子不來求咱們,五散人便捱上門去嗎?」彭和尚道:「周顛,倘若六派攻破光明頂,滅了聖火,咱們還能做人嗎?楊逍得罪五散人當然不對,但咱們助守光明頂,卻非為了楊道,而是為了明教。」說不得也道:「彭和尚的話不錯。楊逍雖然無禮,但護教事大,私怨事小。」周顛罵道:「放屁,放屁!兩個禿驢一齊放屁,臭不可當。鐵冠道人,楊逍當年打碎你的左肩,你還記得嗎?」鐵冠道人沉吟了半晌,才道:「護教禦敵,乃是大事。楊逍的帳,待退了外敵再算。那時咱們五散人聯手,不怕這小子不低頭。」周顛「哼」了一聲,道:「冷謙,你怎麼說?」冷謙道:「同去!」周顛道:「你也向楊逍屈服?當時咱們立過重誓,說明教之事,咱們五散人決計從此袖手不理。難道從前說過的話都是放屁麼?」冷謙道:「都是放屁!」

周顛大怒,霍地站起,道:「你們都放屁,我可說的是人話。」鐵冠道人道:「事不宜遲,快上光明頂罷!」彭和尚勸周顛道:「顛兄,當年大家為了爭立教主之事,翻臉成仇,楊逍固然心胸狹窄,但細想起來,五散人也有不是之處……」周顛怒道:「胡說八道,咱們五散人誰也不想當教主,又有甚麼錯了?」說不得道:「本教過去的是是非非,便再爭他一年半載,也無法分辯明白。周顛,我問你,你是明尊火聖座下的弟子不是?」周顛道:「那還有甚麼不是的?」說不得道:「今教大難當頭,咱們倘若袖手不顧,死後見不得明尊和陽教主。你要是怕了六大派,那就休去。咱們在光明頂上戰死殉教,你來收我們的骸骨罷!」周顛跳起身來,一掌便往說不得臉上打去,罵道:「放屁!」只聽得拍的一聲響,說不得已重重捱了一掌。他慢慢張口,吐出幾枚被打落的牙齒,一言不發,但見他半邊面頰由白變紅,再由紅變瘀,腫起老高。彭和尚等人大吃一驚,周顛更是呆了。要知說不得的武功和周顛乃在伯仲之間,周顛隨手一掌,他或是招架,或是閃避,無論如何打他不中,哪知他聽由捱打,竟在這一掌之下受傷不輕。周顛好生過意不去,叫道:「說不得,你打還我啊,不打還我,你就不是人。」說不得淡淡一笑,道:「我有氣力,留著去打敵人,打自己人幹麼?」

周顛大怒,提起手掌,重重在自己臉上打了一掌,波的一聲,也吐出幾枚牙齒。彭和尚驚道:「周顛,你搗甚麼鬼?」周顛怒道:「我不該打了說不得,叫他打還,他又不打,我只好自己動手。」說不得道:「周顛,你我情若,我們四人便要去戰死在光明頂上。生死永別,你打我一掌,算得甚麼?」周顛心中激動,放聲大哭,說道:「我也去光明頂。楊逍的舊帳,暫且不跟他算了。」彭和尚大喜,說道:「這才是好兄弟呢。」張無忌身在袋中,五人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心想:「這五人武功極高,那是不必說的,難得的是大家義氣深重。明教之中高人當真不少。難道個個都是邪魔外道麼?」正自思量,忽覺身子移動,想是說不得又負了自己,直上光明頂去。他得悉蛛兒無恙,心中已無掛慮,所關懷者,只是武林六大門派圍攻明教,不知如何了局;又想上到光明頂後,當可遇到幼時小友楊不悔,她長大之後,不知是否還認得自己。一行人又行了一日一夜,每過幾個時辰,說不得便解開袋上一道縫,讓張無忌透透氣,又將袋口緊緊縛上。到了次日午後,張無忌忽覺布袋是在著地拖拉,初時不明其理,後來自己的腦袋稍稍一抬,額頭便在一塊岩石上重重碰了一下,好不疼痛,這才明白,原來各人是在山腹的隧道中行走。隧道中寒氣奇重,透氣也不大順暢,直行了大半個時辰,這才鑽出山腹,又向上升。但上升不久,又鑽入了隧道。前後一共過了五個隧道,才聽周顛叫道:「楊逍,吸血蝙蝠和五散人來找你啦!」過了半晌,聽得前面一人說道:「真想不到蝠王和五散人大駕光臨,楊逍沒能遠迎,還望恕罪。」周顛道:「你假惺惺作甚?你肚中定在暗罵,五散人說話有如放屁,說過永遠不上光明頂,永遠不理明教之事,今日卻又自己送上門來。」楊逍道:「六大派四面圍攻,小弟孤掌難鳴,正自憂愁。今得蝠王和五散人瞧在明尊面上,仗義相助,實是本教之福。」周顛道:「你知道就好啦。」當下楊逍請五散人入內,童兒送上茶水酒飯。突然之間,那童兒「啊」的一聲慘呼。張無忌身在袋中,也覺毛骨悚然,不知是何緣故,過了好一會,卻聽韋一笑說道:「楊左使,傷了你一個童兒,韋一笑以後當圖報答。」他說話時精神飽滿,和先前的氣息奄奄大不相同。張無忌心中一凜:「他吸了這童兒的熱血,自己的寒毒便抑制住了。」聽楊逍淡淡的道:「咱們之間,還說甚麼報答不報答?蝠王上得光明頂來,便是瞧得起我。」

這七人個個是明教中的頂兒尖兒的高手,雖然眼下大敵當前,但七人一旦相聚,均是精神一振。食用酒飯後,便即商議禦敵之計。說不得將布袋放在腳邊,張無忌又飢又渴,卻記著說不得的吩咐,不敢稍有動彈作聲。

七人商議了一會兒。彭和尚道:「光明右使和紫衫龍王不知去向,金毛獅王存亡難卜,這三位是不必說了。眼前最不幸的事,是五行旗和天鷹教的樑子越結越深,前幾日大斗一場,雙方死傷均重。倘若他們也能到光明頂上,攜手抗敵,別說六大派圍攻,便是十二派、十八派,明教也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說不得在布袋上輕輕踢了一腳,說道:「袋中這個小子,和天鷹教頗有淵源,最近又於五行旗有恩,將來或能著落在這小子身上,調處雙方嫌隙。」

韋一笑冷冷的道:「教主的位子一日不定,本教的紛爭一日不解,憑他有天大的本事,這嫌隙總是不能調處。楊左使,在下要問你一句,退敵之後,你擁何人為主?」楊逍淡淡的道:「聖火令歸誰所有,我便擁誰為教主。這是本教的祖規,你又問我作甚?」韋一笑道:「聖火令失落已近百年,難道聖火令不出,明教便一日沒有教主?六大門派所以膽敢圍攻光明頂,沒將本教瞧在眼裡,還不是因為知道本教乏人統屬、內部四分五裂之故。」說不得道:「韋兄這話是不錯的。我布袋和尚既非殷派,亦非韋派,是誰做教主都好,總之要有個教主。就算沒教主,有個副教主也好啊,號令不齊,如何抵禦外侮?」鐵冠道人道:「說不得之言,正獲我心。」

楊逍變色道:「各位上光明頂來,是助我禦敵呢,還是來跟我為難?」周顛哈哈大笑,道:「楊逍,你不願推選教主,這用心難道我周顛不知道麼?明教沒有教主,便以你光明左使為尊。哼哼,可是啊,你職位雖然最高,旁人不聽你的號令,又有何用?你調得動五行旗麼?四大護教法王肯服你指揮麼?我們五散人更是閒雲野鶴,沒當你光明左使者是甚麼東西!」楊逍霍地站起,冷冷的道:「今日外敵相犯,楊逍無暇和各位作此口舌之爭,各位若是對明教存亡甘願袖手旁觀,便請下光明頂去罷!楊逍只要不死,日後再圖一一奉訪。」彭和尚勸道:「楊左使,你也不必動怒。六大派圍攻明教,凡是本教弟子,人人護教有責,又不是你一個人之事。」楊逍冷笑道:「只怕本教卻有人盼望楊逍給六大派宰了,好拔去了這口眼中之釘。」

周顛道:「你說的是誰?」楊逍道:「各人心中明白,何用多言?」周顛怒道:「你是說我嗎?」楊逍眼望他處,不予理睬。彭和尚見周顛眼中放出異光,似乎便欲起身和楊逍動手,忙勸道:「古人說得好: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咱們且商量禦敵之計。」楊逍道:「瑩玉大師識得大體,此言甚是。」周顛大聲道:「好啊,彭賊禿識得大體,周顛便只識小體?」他激發了牛性,甚麼也不顧了,喝道:「今日偏要議定這教主之位,周顛主張韋一笑出任明教教主。吸血蝙蝠武功高強,機謀多端,本教之中誰也及不上他。」其實周顛平時和韋一笑也沒有甚麼交情,相互間惡感還多於好感,但他存心氣惱楊逍,便推了韋一笑出來。楊逍哈哈一笑,道:「我瞧還是請周顛當教主的好。明教眼下已是四分五裂的局面,再請周大教主來顛而倒之、倒而顛之一番,那才教好看呢!」

周顛大怒,喝道:「放你媽的狗臭屁!」呼的一掌,便向楊逍頭頂拍落。適才周顛一掌打落說不得多枚牙齒,乃因說不得不避不架之故,但楊逍豈是易與之輩?他於十餘年前,便因立教之事,與五散人起了重大爭執,當時五散人立誓永世不上光明頂,今日卻又破誓重來,他心下已暗自起疑,待見周顛突然出手,只道五散人約齊韋一笑前來圖謀自己,驚怒之下,右掌揮出,往周顛手掌上迎去。

韋一笑素知楊逍之能,周顛傷後元氣未服,萬萬抵敵不住,立即手掌拍出,搶在頭裡,接了楊逍這一掌。兩人手掌相交,竟是無聲無息。原來楊逍雖和周顛有隙,但念在同教之誼,究不願一掌便傷他性命,因此這一掌未使全力,但韋一笑武功深湛,一招「寒冰綿掌」拍到,楊逍右臂一震,登覺一股陰寒之氣從肌膚中直透進來,忙運內力抵禦。兩人功力相若,登時相持不下。周顛叫道:「姓楊的,再吃我一掌!」剛才一掌沒打到,這時第二掌又擊向他胸口。說不得叫道:「周顛,不可胡鬧。」彭瑩玉也道:「楊左使,韋蝠王,兩位快快罷手,不可傷了和氣!」伸手欲去擋開周顛那一掌,楊逍身形一側,左掌已和周顛右掌粘住。說不得叫道:「周顛,你以二攻一,算甚麼好漢?」伸手往周顛的肩頭抓落,想要將他拉開,手掌未落,突見周顛身子微微發顫,似乎已受內傷,說不得吃了一驚,他素知光明左使功力通神,是本教絕頂高手,只怕一掌之下已將周顛傷了,眼見周顛右掌仍和楊逍左掌黏住,不肯撤掌,叫道:「周顛,自己兄弟,拚甚麼老命?」往他肩頭一扳,同時說道:「楊左使,掌下留情。」生怕楊逍不撤掌力,順勢追擊。不料一拉之下,周顛身子一晃,沒能拉開,同時一股透骨冰冷的寒氣從手掌心中直傳至胸口,說不得更是吃驚,暗想:「這是韋兄的獨門奇功‘寒冰綿掌’啊,怎地楊逍也練成了?」當下急運功力與寒氣相抗。但寒氣越來越厲害,片刻之間,說不得牙關相擊,堪堪抵禦不住。

鐵冠道人和彭瑩玉雙雙搶上,一護周顛,一護說不得。四人之力聚合,寒氣已不足為患,然而只覺楊逍掌心傳過來的力道一陣輕一陣重,時急時緩,瞬息萬變,四人不敢撤手,生怕便在撒手收力的一剎那間,楊逍突然發力,那麼四人不死也得重傷。彭瑩玉叫道:「楊左使,咱們大敵當前,豈可……豈可……豈可……」牙齒相擊,再也說不下去了,似乎全身血液都要凍結成冰,原來他一開口說話,真氣暫歇,便即抵擋不住自掌中傳來的寒氣。

如此支援了一盞茶時分,冷麵先生冷謙在旁冷眼旁觀,但見韋一笑和四散人都是神色緊張,楊逍卻悠然自若,心下好生懷疑:「楊逍武功雖高,但和韋一笑也不過在伯仲之間,未必便能勝得了他,再加上說不得等四個人,楊逍萬萬抵敵不住,何以他以一敵五,反而似操勝算,其中必有古怪?」低頭沉思,一時會不過意來。只聽周顛叫道:「冷麵鬼……打……打他的背心……打……」冷謙未曾想明白其中原因,不肯便此出手,眼下五散人只有自己一個閒著,解危脫困,全仗自己,倘若也和楊逍一起硬拚,多一人之力雖然好得多,卻也未必定能制勝。然見周顛和彭瑩玉臉色發青,如再支援下去,陰毒入了內臟,那便是無窮之禍,當下伸手入懷,取出五枚爛銀小筆,託在手中,說道:「五筆,打你曲池、巨骨、陽豁、五里、中都。」這五處穴道都是在手足之上,並非致命的要穴,他又先行說了出來,意思是通知楊逍,並非和你為敵,乃是要你撤掌罷鬥。楊逍微微一笑,並不理會。冷謙叫道:「得罪了!」左手一揚,右手一揮,五點銀光直向楊逍射去。楊逍待五枚銀筆飛近,突然左臂橫劃,拉得周顛等四人擋在他的身前,但聽周顛和彭瑩玉齊聲悶哼,五枚小筆分別打在他二人身上,周顛中了兩枚,彭瑩玉中了三枚。好在冷謙意不在傷人,出手甚輕,所中又不在穴道,雖然傷肉見血,卻無大礙。彭瑩玉低聲道:「是乾坤大挪移!」冷謙聽到「乾坤大挪移」五字,登時省悟。「乾坤大挪移」是明教歷代相傳一門最厲害的武功,其根本道理也並不如何奧妙,只不過先求激發自身潛力,然後牽出挪移敵勁,但其中變化神奇,卻是匪夷所思。自前任教主陽頂天逝世,明教中再也無人會這門功夫,是以六人一時都沒想到。如此看來,楊逍其實毫不出力,只是將韋一笑的掌力引著攻向四散人,反過來又將四散人的掌力引去攻擊韋一笑,他居中悠閒而立,不過將雙方內力牽引傳遞,隔山觀虎鬥而已。冷謙道:「恭喜!無惡意,請罷鬥。」他說話簡潔,「恭喜」兩字,是慶賀楊逍練成了明教失傳已久的「乾坤大挪移」神功;「無惡意」是說我們六人這次上山,對你絕無惡意,原是誠心共抗外敵而來;「請罷鬥」是雙方罷鬥,不可誤會。楊逍知他平素決不肯多說一個字廢話,正因為不肯多說一個字,自是從來不說假話。他既說「無惡意」,那是真的沒有惡意了,而且他適才出手擲射的五枚銀筆,顯為解圍,不在傷人,於是哈哈一笑,說道:「韋兄,四散人,我說一、二、三,大家同時撤去掌力,免有誤傷!」見韋一笑和周顛等都點了點頭,便緩緩叫道:「一、二、三!」

那「三」字剛出口,楊逍便即收起「乾坤大挪移」神功,突然間背心一寒,一股銳利的指力已戳中了他背上的「神道穴」。楊逍大吃一驚:「蝠王好不陰毒,竟然乘勢偷襲。」待要回掌反擊,只見韋一笑身子一晃,已然跌倒,顯是也中了暗算。楊逍一生之中不知見過多少大陣仗,雖然這一下變起倉卒,卻不慌張,向前一衝,先行脫卻身後敵人的控制,回過身來,一瞥之下,只見周顛、彭瑩玉、鐵冠道人、說不得四人各已倒地,冷謙正向一個身穿灰色布袍之人拍出一掌。那人回手一格,冷謙「哼」了一聲,聲音中微帶痛楚。楊逍吸一口氣,縱身上前,待欲相助冷謙,突覺一股寒冰般的冷氣從「神道穴」疾向上行,霎時之間自身柱、陶道、大椎、風府,遊遍了全身督脈諸穴。楊逍心知不妙,敵人武功既高,心又陰毒,抓正了自己與韋一笑、四散人一齊收功撤力的瞬息時機,閃電般猛施突襲,當下只得疾運真氣相抗,這股寒氣與韋一笑所發的「寒冰綿掌」掌力全然不同,只覺是細絲般一縷冰線,但游到何處穴道,何處便感痠麻,若是正面對敵,楊逍有內力護體,決不致任這指力透體侵入,此刻既已受了暗算,只先行強忍,助冷謙擊倒敵人再說。他拔步上前,右掌揚起,剛要揮出,突然全身劇烈冷戰,掌上勁力已然無影無蹤。這時冷謙已和那人拆了二十餘招,眼見不敵。楊逍心中大急,只見冷謙右足踢出,被那人搶上一步,一指截在臂上,冷謙身形一晃,向後便倒。楊逍驚怒交集,拚起全身殘餘內力,右肘一個肘錘向那灰袍人胸口撞去。

灰袍人左指彈出,正中楊逍肘底「小海穴」,楊逍登時全身冰冷痠麻,再也不能移動半步。那灰袍人冷冷的道:「光明左使名不虛傳,連中我兩下‘幻陰指’,居然仍能站立。」楊逍道:「你這彈指功夫是少林派手法,可是這甚麼‘幻陰指’的內勁,哼哼,少林派中卻沒這門陰毒武功。你是何人?」灰袍人哈哈一笑,說道:「貧僧圓真,座師法名上‘空’下‘見’。這次六大派圍剿魔教,你們死在少林弟子手下,也不枉了。」楊逍道:「六大門派和我明教為敵,真刀真槍,決一死戰,那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空見神僧仁俠之名播於天下,哪知座下竟有你這等卑鄙無恥之徒……」說到這裡,再也支援不住了,雙膝一軟,坐倒在地。

圓真哈哈大笑,說道:「出奇制勝,兵不厭詐,那是自古已然。我圓真一人,打倒明教七大高手,難道你們輸得還不服氣麼?」

楊逍搖頭嘆道:「你怎麼能偷入光明頂來?這秘道你如何得知?若蒙相示,楊逍死亦瞑目。」他想圓真此次偷襲,固是由於身負絕頂武功,但最主要的原因,還在知道偷上光明頂的秘道,越過明教教眾的十餘道哨線,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然出手,才能將明教七大高手一舉擊倒。明教經營總壇光明頂已數百年,憑藉危崖天險,實有金城湯池之固,豈知禍起於內,猝不及防,竟至一敗塗地,心中忽地想起了《論語》中孔子的幾句話:「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圓真笑道:「你魔教光明頂七巔十三崖,自己當作天險,在我少林僧侶眼中,也不過是康莊大道而已,何足道哉?你們都中了我的幻陰指,三日之內,各赴西天,那也不在話下。貧僧這便上坐忘峰去,埋下幾十斤火藥,再滅了魔教的魔火,甚麼天鷹教啦、五行旗啦,急急忙忙上來相救,轟的一聲大響,地下埋著的火藥炸將起來,煙飛火滅,不可一世的魔教從此無影無蹤。有分教:少林僧獨指滅明教,光明頂七魔歸西天。」楊逍等聽了這番話,均是大感驚懼,知他說得出做得到,自己送命不打緊,只怕這傳了三十三世的明教,便要亡在這少林僧手下。只聽圓真越說越得意:「明教之中,高手如雲,你們若非自相殘殺,四分五裂,何致有覆滅之禍?以今日之事而論,你們七人若不是正在自拚掌力,貧僧便悄悄上得光明頂來,又焉能一擊成功?這叫做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哈哈,想不到當年威風赫赫的明教,陽頂天一死,便落得如此下場。」楊逍、彭瑩王、周顛等面臨身死教滅的大禍,聽了他這一番話,回想過去二十年來的往事,均是後悔無已,心想:「這和尚的話倒也不錯。」周顛大聲道:「楊逍,我周顛實在該死!過去對不起你。你這個人雖然不大好,但當了教主,也勝於沒有教主而鬧得全軍覆沒。」楊逍苦笑道:「我何德何能,能當教主?大家都錯了,咱們弄得一團糟,九泉之下,也沒面目去見歷代明尊教主。」圓真笑道:「各位此時後悔,已然遲了。當年陽頂天任魔教頭子之時,氣焰何等不可一世,只可惜他死得早了,沒能親眼見到明教的慘敗。」周顛怒罵:「放屁!陽教主倘若在世,大夥兒聽他號令!你這賊禿會偷襲得手麼?」

圓真冷笑道:「陽頂天死也好,活也好,我總有法子令他身敗名裂……」突然間拍的一響,跟著「啊」的一聲,圓真背上已中了韋一笑的一掌,便在同時,韋一笑也被圓真反戳一指,正中胸口的「膻中穴」。兩人搖搖晃晃的各退幾步。原來韋一笑被圓真一指點中後,雖然受傷極重,但他內力畢竟高人一籌,並非登時全無反擊之力,只是裝作暈去,等到圓真得意洋洋、絕不防備之際,暴起襲擊。這一掌他逼出了全身勁力,為了挽教明教浩劫,意圖與敵同歸於盡。圓真雖然厲害,但青翼蝠王是明教四人護教法王之一,向與殷天正、謝遜等人齊名,這奮力一擊,豈同小可?「寒冰綿掌」的掌力入體,圓真但覺胸口煩惡欲嘔,數番潛運內力欲圖穩住身子,總是天旋地轉,便欲摔例,只得盤膝坐下,運氣與那「寒冰綿掌」的寒氣相抗。

韋一笑連中兩下「幻陰指」,更是立足不定,摔倒後便即動彈不得。剎那之間,廳堂上寂靜無聲,八大高手一齊身受重傷,誰也不能移動半步。八人各運內力,企盼早一步能恢復行動,只要一方早得片刻,便能制死對方。各人心中都是憂急萬狀,均知明教存亡、八人生死,實繫於這一線之間。假若圓真能先一步行動,他雖傷重,卻能提劍一一將七人刺死;要是明教七人中有任何一個能先動彈,殺了圓真,明教便此得救。本來七人這邊人多,大佔便宜,但五散人功力較淺,中了一下「幻陰指」後勁力全失,而內功深湛的楊逍和韋一笑卻均連中兩指。「寒冰綿掌」和「幻陰指」的勁力原是不易分別高下,可是韋一笑拍出那一掌時已然受傷在先,圓真點他一指時卻未曾受傷,看來對耗下去,倒是圓真先能移動的局面居多。楊逍等暗暗心焦,但這運氣引功之事,實在半分勉強不得,越是心煩氣躁,越易大出岔子,這些人個個是內家高手,這中間的道理如何不省得?冷謙等吐納數下,料知無法趕在圓真的前頭,但盼光明頂上楊逍的下屬能有一人走進廳來。只須有明教的一名教眾入內,便是他不會絲毫武藝,這時只要提根木棍,輕輕一棍便能將圓真打死。

可是等了良久,廳外哪裡有半點聲息?其時已在午夜,光明頂上的教眾或分守哨防,或各自安臥,不得楊逍召喚,誰敢擅入議事廳堂?至於服侍楊逍的童兒,一人被韋一笑吸血而死,其餘的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早已遠遠散開,別說楊逍沒扯鈴叫人,就算叫到,只怕一時之間也未必敢踏入廳堂,走到這吸血魔王的身前。張無忌藏身布袋之中,雖然眼不見物,但於各人說話、一切經過,全都聽得清清楚楚。此刻但聽得一片寂靜,也知道寂靜之中隱藏著極大的殺機。過了半晌,忽聽得說不得道:「喂,布袋中的小朋友,你非救我們一救不可。」張無忌問道:「怎麼救啊?」

圓真丹田中一口氣正在漸漸通暢,猛地裡聽得布袋中發出人聲,一驚非同小可,真氣立時逆運,全身劇烈顫抖起來。他自潛入議室堂之後,一心在對付韋一笑、楊逍等諸位高手,哪有餘暇去觀察地下一隻絕無異狀的布袋?突聞袋中有人說話,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暗叫:「我命休矣!」只聽說不得道:「這布袋的口子用‘千纏百結’縛住,除我自己之外,旁人是萬萬解不開的,但你可站起身來。」張無忌道:「是!」從布袋中站了起來。

說不得道:「小兄弟,你捨身相救銳金旗數十位兄弟的性命,義烈高風,人人欽佩。眼下我們數人的性命,也全賴你相救,請你走將過來,一拳一掌,將那惡僧打死了罷。」張無忌心下沉吟,半晌不答。說不得道:「這惡僧乘人之危,忽施偷襲,這般卑鄙行徑,你是親耳聽到的。你若不打死他,明教上下數萬人眾,都要被人盡數誅滅。你去打死他,乃是大仁大義的俠義行為。」張無忌仍是躊躇不答。

圓真說道:「我此刻半點動彈不得,你過來打死我,豈不被天下好漢恥笑?」周顛怒道:「臭賊禿,你少林派自稱正大門派,卻偷偷摸摸的上來暗襲,天下好漢就不恥笑麼?」張無忌向圓真走了一步,便即停住,說道:「說不得大師,貴教和六大門派之間的是非曲直,小可實不深知。小可極願為各位援手,卻不願傷了這位少林派的大和尚。」彭瑩玉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你此時若不殺他,待這和尚功力一復,他非連你也害了不可。」圓真笑道:「我和這位小施主無怨無仇,怎能隨便傷人?何況這位小施主又非魔教中人,看來還是被布袋和尚不懷好意的擒上山來。你們魔教中人無惡不作,對他還有甚麼好事做將出來。」雙方氣喘吁吁,說話都極艱難,但均力下說辭,要打動張無忌之心。張無忌甚感為難,耳聽得這圓真和尚出手偷襲,極不光明,但要上前出掌將他打死,卻非本心所願,何況這一掌打下了,那便是永遠站在明教一面,和六大門派為敵。太師父、武當六俠、周芷若等等,全成了自己的敵人。又想:「明教素被武林中人公認為邪魔異端,如韋一笑吸食人血、義父濫殺無辜,確有許多不該之處,太師父當年諄諄告誡,千萬不可和魔教中人結交,以免終身受禍,我父親便因和身屬魔教的成親,因而自刎武當山頭,殷鑑不遠,覆轍在前。何況這圓真是神僧空見的弟子,空見大師甘受一十三拳七傷拳,只盼能感化我義父,結果卻身死拳下,這等大仁大義慈悲心懷,實是武林中千古罕有,我怎能再傷他弟子?」

只聽說不得又在催促勸說,張無忌道:「說不得大師,請你教我一個法子,不用傷害這位大和尚,而他也傷你們不得,小可定然照辦。」

說不得心想:「眼下局面,定須拚個你死我活,哪裡還能雙方都可保全?不是圓真死,便是我們亡。」正自沉吟未答,彭瑩玉道:「小兄弟仁人心懷,至堪欽佩。便請你伸出手指,在圓真胸口‘玉堂穴’上輕輕一點。這一下對他決無損傷,不過令他幾個時辰內不能運使內力。我們派人送他下光明頂去,決不損他一根毫毛。你知道‘玉堂穴’的所在嗎?」張無忌深明醫理,知道在「玉堂穴」上輕點一指,確能暫阻丹田中真氣上行,但並不損傷身體,便道:「知道。」卻聽圓真道:「小施主千萬別上了他們的當。你點我穴道,固然不打緊,但他們內力一復,立時便來殺我,你又如何阻止得了?」周顛罵道:「放你媽的狗臭屁!我們說過不傷你,自然不傷你,明教五散人說過的話,幾時不算數了?」張無忌心想楊逍和五散人都非出爾反爾之輩,只有韋一笑一人可慮,便問:「韋前輩,你說如何?」韋一笑顫聲道:「我也暫不傷他便是,下次見面,大家再拚……再拚你死我…我…我活。」他說到「你死我活」這四字時,聲音已微弱異常,上氣不接下氣。張無忌道:「這便是了,光明使者、青翼蝠王、五散人七位,個個是當世的英雄豪傑,豈能自毀諾言,失信於人?圓真大師,晚輩可要得罪了。」說著走到圓真身前。他身在袋中,每一步只能邁前尺許,但十餘步後,終於到了圓真面前。這樣一隻大布袋慢慢向前移動,本來甚是滑稽古怪,但此刻各人生死繫於一線,誰也笑不出來。張無忌聽著圓真的呼吸,待得離他二尺,便即停步,說道:「圓真大師,晚輩是為了周全雙方,你別見怪。」說著緩緩提起手來。圓真苦笑道:「此刻我全身動彈不得,只有任你小輩胡作非為。」自從「蝶谷醫仙」胡青牛一死,張無忌辨認穴道之技已是當世無匹,他與圓真之間雖然隔看一隻布袋,但伸指出去便是點向「玉堂穴」,竟無釐毫之差。那「玉堂穴」是在人身胸口,位於「紫宮穴」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上一寸六分,屬於任脈。這穴道並非致命的大穴,但位當氣脈必經的通道,若是一加阻塞,全身真氣立受干撓。

猛聽得楊逍、冷謙、說不得齊叫道:「啊喲!快縮手!」張無忌只覺右手食指一震,一股冷氣從手尖上直傳過來,有如閃電一般,登時全身皆冷。只聽得周顛、鐵冠道人等一齊破口大罵:「臭賊禿,膽敢如此使奸!」張無忌全身簌簌發抖,心裡已然明白,那圓真雖然腳步不能移動,但勉力提起手指,放在自己「玉堂穴」之前。張無忌苦在隔著布袋,瞧不見他竟會使出這一招,一指點去,兩根指尖相碰,圓真的「幻陰指」指力已隔著布袋傳到他體內。

這一下圓真是將全身殘存的內力盡數逼出在手指之上,雙指一觸之後,他全身癱瘓,臉色青白,便如殭屍。廳堂上本來有八人受傷後不能移動,這麼一來,又多了一個張無忌。周顛最是暴躁,雖然說話上氣不接下氣,還是硬要破口大罵少林賊禿奸詐無恥,楊逍等人卻想,這倒也怪圓真不得,敵人要點他穴道,他伸手自衛,原無甚麼不當。圓真一時之間疲累欲死,心中卻自暗喜,心想這小子年紀不大,能有多少功力,中了幻陰指後,料他不到半日便即身死,自己散了的真氣當可在一個時辰後慢慢凝聚,仍是任由自己為所欲為的局面。廳堂之上,又回覆了寂靜無聲,過了大半個時辰,四枝蠟燭逐一熄滅,廳中漆黑一片。

楊逍等聽著圓真的呼吸由斷斷續續而漸趨均勻,由粗重而逐步漫長,知他體內真氣正自凝聚,但自己略一運功,那幻陰指寒冰般的冷氣便即侵入丹田,忍不住的發抖。各人越來越是失望,心中難受之極,反盼圓真早些回覆功力,上來每人一掌,痛痛快快的將自己打死,勝於慘受這種無窮無盡的折磨。冷謙、周顛等人索性瞑目待死,倒也爽快,說不得和彭瑩玉兩人卻甚是放心不下。五散人中,說不得和彭瑩玉都是出家的和尚,但偏偏這兩人最具雄心,最關心世人疾苦,立志要大大做一番事業。這時局勢已定,最後終於是非喪生在圓真的手下不可,各人生平壯志,盡付流水。說不得悽然道:「彭和尚,咱們處心積慮只想趕走蒙古韃子,哪知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唉,想是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劫難未盡,還有得苦頭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