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山左手銀鉤揮出,鉤住了冰山,借勢躍回,心想殷素素勢必又落入謝遜掌中,不料冷冷的月光之下,但見謝遜雙手按住眼睛,發出痛苦之聲,殷素素卻躺在冰上。張翠山急忙縱上扶起。殷素素低聲道:「我……我打中了他眼睛……」一句話沒說完,謝遜虎吼一聲,撲了過來。張翠山抱住殷素素打了幾個滾,迅即避開,但聽得砰嘭、砰嘭幾聲響亮,謝遜揮舞狼牙棒猛力打擊冰山。他隨即拋下狼牙棒,雙手捧起一大塊百餘斤重的冰塊,側頭聽了聽聲音,向張殷二人擲來。殷素素待要躍起躲閃,張翠山一按她背心,兩人都藏身在冰山的凹處,大氣也不敢透一聲。但見謝遜擲出冰塊後,一動也不動,顯是在找尋二人藏身之所。張翠山見他雙目中各流出一縷鮮血,知道殷素素在危急之中終於射出了銀針,而謝遜在神智昏迷下竟爾沒有提防,雙目中針,成了盲人。但他聽覺自仍十分靈敏,只要稍有聲息,給他撲了過來,後果難以設想,幸好海上既有浪濤,海風又響,再夾著冰塊相互撞擊的叮叮噹噹之聲,將兩人的呼吸都淹沒了,否則決計逃不脫他的毒手。
謝遜聽了半晌,在風濤冰撞的巨聲中始終查不到兩人所在,但覺雙目劇痛,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狂怒之中又加上驚懼,驀地大叫一聲,在冰山上一陣亂拍亂擊,抓起冰塊四下亂擲,只聽得砰砰之聲,響不絕耳。張翠山和殷素素相互摟住,都已嚇得面無人色,無數大冰塊在頭頂呼呼飛過,只須碰到一塊,便即喪命。
謝遜這一陣亂跳亂擲,約莫有小半個時辰,張翠山二人卻如是捱了幾年一般。謝遜擲冰無效,忽然住手停擲,說道:「張相公,殷,適才我一時胡塗,狂性發作,以致多有冒犯,二位不要見怪。」這幾句話說得謙和有禮,回覆了平時的神態。他說過之後,坐在冰上,靜待二人答話。張翠山和殷素素當此情境,哪敢貿然介面?謝遜說了幾遍,聽二人始終不答,站起身來,嘆了口氣,說道:「兩位既不肯見諒,那也無法。」說著深深吸了口氣。張翠山猛地驚覺,當日他在王盤山島上縱聲長嘯,震倒眾人,發嘯之前也是這麼深深的吸一口氣。他雙眼雖盲,嘯聲摧敵卻絕無分別。這時危機霎時即臨,要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已然遲了,當下不及細想,抱住殷素素便溜入了海中。
殷素素尚未明白,謝遜嘯聲已發。張翠山抱著她急沉而下,寒冷徹骨的海水浸過頭頂,也淹住了雙耳。張翠山左手扳住鉤在冰山上的銀鉤,右手摟住殷素素,除了他一隻左手之外,兩人身子全部沒入水底,但仍是隱隱感到謝遜嘯聲的威力。冰山不停的向北移動,帶著他二人在水底潛行。張翠山暗自慶幸,倘若適才失去的不是鐵筆而是銀鉤,就算逃得過他的嘯聲,也必在大海之中淹死了。
過了良久,二人伸嘴探出海面,換一口氣,雙耳卻仍浸在水中,直換了六七口氣,謝遜的嘯聲方止。他這番長嘯,消耗內力甚巨,一時也感疲憊,顧不得來察看殷張二人的死活,坐在冰塊上暗自調勻內息。張翠山打個手勢,兩人悄悄爬上冰山,從海豹皮上扯下絨毛,緊緊塞在耳中,總算暫且逃過了劫難。可是跟他共處冰山,只要發出半點聲息,立時便有大禍臨頭。兩人愁顏相對,眼望西天,血紅的夕陽仍未落入海面。兩人不知地近北極,天時大變,這些地方半年中白日不盡,另外半年卻是長夜漫漫,但覺種種怪異,宛若到了世界的盡頭。殷素素全身溼透,奇寒攻心,忍不住打戰,牙關相擊輕輕的得得幾聲,謝遜已然聽得。他縱聲大吼,提起狼牙棒直擊下來。張殷二人早有防備,急忙躍開閃避,但聽得砰的一聲,一棒打上冰山,擊下七八塊巨大冰塊,飛入海中,這一擊少說也有六七百斤力道。二人相顧駭然,但見謝遜舞動狼牙棒,閃起銀光千道,直逼過來。他這狼牙棒棒身本有一丈多長,這一舞動,威力及於四五丈遠近,二人縱躍再快,也決計逃避不掉,只有不住的向後倒退,退得幾下,已到了冰山邊緣。殷素素驚叫:「啊喲!」張翠山拉著她的手臂,雙足使勁,躍向海中。他二人身在半空,只聽得砰嘭猛響,冰屑濺擊到背上,隱隱生痛。張翠山跳出時已看準一塊桌面大的冰塊,左手銀鉤揮出,搭了上去。謝遜聽得二人落海的聲音,用狼牙棒敲下冰塊,不住擲來。但他雙目已盲,張殷二人在海中又繼續飄動,第一塊落空,此後再也投擲不中了。冰山浮在海面上的只是全山的極小部分,水底下尚隱有巨大冰體,但張殷二人附身其上的冰塊卻是謝遜從冰山上所擊下,還不到大冰山千份中的一份,因此在水流中漂浮甚速,和謝遜所處的冰山越離越遠,到得天將黑時,回頭遙望,謝遜的身子已成了一個個黑點,那大冰山卻兀自閃閃發光。二人攀著這一塊冰塊,只是幸得不沉而已,但身子浸在海水之中,如何能支援長久?幸好一路向北,不久便又有一座小小冰山出現,兩人待得鄰近,攀了上去。張翠山道:「若說是天無絕人之路,偏又叫咱們吃這許多苦。你身子怎樣?」殷素素道:「可惜沒來得及帶些海豹肉來。你沒受傷罷?」兩人自管自你言我語,卻不知對方說些甚麼,一怔之下,忙從耳中取出海豹絨毛,原來兩人顧得逃命,渾忘了耳中塞有物事。兩人得脫大難,心中柔情更是激增。張翠山道:「素素,咱倆便是死在這冰山之上,也就永不分離的了。」殷素素道:「五哥,我有句話問你,你可不許騙我。倘若咱們是在陸地上,沒經過這一切危難,倘若我也是這般一心一意要嫁給你,你也仍然要我麼?」張翠山呆了呆,伸手搔搔頭皮,道:「我想咱們不會好得這麼快,而且,而且……一定會有很多阻礙波折,咱們的門派不同……」殷素素嘆了口氣,說道:「我也這麼想。因此那日你第一次和謝遜比拚掌力,我幾乎想發射銀針助你,卻始終沒出手。」張翠山奇道:「是啊,那為甚麼?我總當你在黑暗中瞧不清楚,生怕誤傷了我。」殷素素低聲道:「不是的。假如那時我傷了他,咱二人逃回陸地,你便不願跟我在一起了。」張翠山胸口一熱,叫道:「素素!」
殷素素道:「或許你心中會怪我,但那時我只盼跟你在一起,去一個沒人的荒島,長相聚會。謝遜逼咱二人同行,那正合我的心意。」張翠山想不到她對自己相愛竟如是之深,心中感激,柔聲道:「我決不怪你,反而多謝你對我這麼好。」殷素素偎依在他懷中,仰起了臉,望著他的眼睛,說道:「老天爺送我到這寒冰地獄中來,我是一點也不怨,只有歡喜。我只盼這冰山不要回南,嗯,倘若有朝一日咱們終於能回去中原,你師父定會憎厭我,我爹爹說不定要殺你……」張翠山道:「你爹爹?」殷素素道:「我爹爹白眉鷹王殷天正,便是天鷹教創教的教主。」張翠山道:「啊,原來如此。不要緊,我說過跟你在一起。你爹爹再兇,也不能殺了他的親女婿啊。」殷素素雙眼發光,臉上起了一層紅暈,道:「你這話可是真心?」張翠山道:「我倆此刻便結為夫婦。」
當下兩人一起在冰山之上跪下。張翠山朗聲道:「皇天在上,弟子張翠山今日和殷素素結為夫婦,禍福與共,始終不負。」殷素素虔心禱祝:「老天爺保佑,願我二人生生世世,永為夫婦。」她頓了一頓,又道:「日後若得重回中原,小女子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隨我夫君行善,決不敢再殺一人。若違此誓,天人共棄。」張翠山大喜,沒想到她竟會發此誓言,當即伸臂抱住了她。兩人雖被海水浸得全身皆溼,但心中暖烘烘的如沐春風。
過了良久,兩人才想起一日沒有飲食。張翠山提銀鉤守在冰山邊緣,見有游魚游上水面,一鉤而上。這一帶的海魚為抗寒冷,特別的肉厚多脂,雖生食甚腥,但吃了大增力氣。兩人在這冰山之上,明知迴歸無望,倒也無憂無慮。其時白日極長而黑夜奇短,大反尋常,已無法計算日子,也不知太陽在海面中已升沉幾回。
一日,殷素素忽見到正北方一縷黑煙沖天而起,登時嚇得臉都白了,叫道:「五哥!」伸手指著黑煙。張翠山又驚又喜,叫道:「難道這地方竟有人煙?」
這黑煙雖然望見,其實相距甚遠,冰山整整飄了一日,仍未飄近,但黑煙越來越高,到後來竟隱隱見煙中夾有火光。殷素素問道:「那是甚麼?」張翠山搖頭不答。殷素素顫聲道:「咱倆的日子到頭啦!這……這是地獄門。」張翠山心中也早已大為吃驚,安慰她道:「說不定那邊住得有人,正在放火燒山。」殷素素道:「燒山的火頭哪有這麼高?」張翠山嘆了口氣道:「既然到了這古怪地方,一切只有聽從老天爺安排。老天爺既不讓咱倆凍死,卻要咱倆在大火中燒死,那也只得由他喜歡。」
說也奇怪,兩人處身其上的冰山,果是對準了那個大火柱緩緩飄去。當時張殷二人不明其中之理,只道冥冥中自有安排,是禍是福,一切是命該如此。卻不知那火柱乃北極附近的一座活火山,火焰噴射,燒得山旁海水暖了。熱水南流,自然吸引南邊的冰水過去補充,因此帶著那冰山漸漸移近。這冰山又飄了一日一夜,終於到了火山腳下,但見那火柱周圍一片青綠,竟是一個極大的島嶼。島嶼西部都是尖石嶙峋的山峰,奇形怪樣,莫可名狀。張翠山走遍了大半個中原,從未見過。他二人從未見過火山,自不知這些山峰均是火山的熔漿千萬年來堆積而成。島東卻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平野,乃火山灰逐年傾入海中而成。該處雖然地近北極,但因火山萬年不滅,島上氣候便和長白山、黑龍江一帶相似,高山處玄冰白雪,平野上卻極目青綠,蒼松翠柏,高大異常,更有諸般奇花異樹,皆為中土所無。
殷素素望了半晌,突然躍起,雙手抱住了張翠山的脖子叫道:「五哥,咱倆是到了仙山啦!」張翠山心中也是喜樂充盈,迷迷糊糊的說不出話來。但見平野上一群梅花鹿正在低頭吃草,極目四望,除了那火山有些駭人之外,周圍一片平靜,絕無可怖之處。但冰山飄到島旁,被暖水一衝,又向外飄浮。殷素素急叫:「糟糕,糟糕!仙人島又去不了啦!」張翠山眼見情勢不妙,倘若不上此島,這冰山再向別處飄流,不知何時方休?情急中鉤掌齊施,吧吧吧一陣響,打下一大塊冰來。兩人張手抱住,撲通一聲,跳入了海中,手腳划動,終於爬上了陸地。那群梅花鹿見有人來,睜著圓圓的眼珠相望,顯得十分好奇,卻殊無驚怕之意。殷素素慢慢走近,伸手在一頭梅花鹿的背上撫摸了幾下,說道:「要是再有幾隻仙鶴,我說這便是南極仙境了。」突然間足下一晃,倒在地上。張翠山驚叫:「素素!」搶過去欲扶時,腳下也是一個踉蹌,站立不穩。只聽得隆隆聲響,地面搖動,卻是火山又在噴火。兩人在大海中飄浮了數十日,波浪起伏,晝夜不休,這時到了陸地,腳下反而虛浮,突然地面一動,竟致同時摔倒。兩人一驚之下,見別無異狀,這才嘻嘻哈哈的站了起來。當日疲累已極,兩人便在這平原之上,大睡了四個多時辰。醒來時太陽仍未下山,張翠山道:「咱們四下裡瞧瞧,且看有無人居,有無毒蟲猛獸。」殷素素道:「你只須瞧這群梅花鹿如此馴善,這仙人島上定是太平得緊。」張翠山笑道:「但願如此。可是咱們也得去拜謁一下仙人啊。」殷素素當身在冰山之時,仍是儘量保持容顏修飾,衣衫整齊,這時到了島上,更細心的整理一下衣衫,又替張翠山理了理頭髮,這才出發尋幽探勝。她手提長劍。張翠山失了鐵筆,折了一根堅硬的樹枝代替。兩人展開輕身功夫,自南至北的快跑了十來里路,此時竟有大片土地可供賓士,實是說不出的快活。沿途所見,除了低丘高樹之外,盡是青草奇花。草叢之中,偶而驚起一些叫不出名目的大鳥小獸,看來也皆無害於人。兩人轉過一大片樹林,只見西北角上一座石山,山腳下露出一個石洞。殷素素叫道:「這地方妙得緊啊!」搶先奔了過去。張翠山道:「小心!」一言未畢,只聽得呵的一聲,眼前白影閃動,洞中衝出一頭大白熊來。
那熊毛長身巨,竟和大牯牛相似。殷素素猛吃一驚,急忙躍後。白熊人立起來,提起巨掌,便往殷素素頭頂拍落。殷素素彎過長劍,往白熊肩頭削去,可是她在海上飄流久了,身子虛弱,出手無力,這一劍雖削中了熊肩,卻只輕傷皮肉,待得第二招回劍掠去,白熊縱身撲上,啪的一響,已將長劍打落在地。張翠山急叫:「素素退開!」躍上去用樹幹橫掃,正打在白熊左前足的膝蓋之處。但聽得喀喇一響,樹幹折為兩截,白熊的左足卻也折斷了。白熊受此重傷,只痛得大聲吼叫,聲震山谷,猛向張翠山撲將過來。
張翠山雙足一點,使出「梯雲縱」輕功,縱起丈餘,使一招「爭」字訣中的一下直鉤,將銀鉤在半空中疾揮下來,正中白熊的太陽穴。這一招勁力甚大,銀鉤鉤入數寸。那白熊驚天動地般大吼一聲,拖得張翠山銀鉤脫手,在地下翻了幾個轉身,仰天而斃。殷素素拍手笑道:「好輕功,好鉤法!」一言甫畢,猛聽得張翠山叫道:「快跳過來!」殷素素聽他呼聲中頗有驚惶之意,不暇詢問,向前一竄,直撲到他懷裡,回過頭來,不禁「啊」的一聲驚呼。原來她身後又站著一頭大白熊,張牙舞爪,猙獰可怖。張翠山手中沒了兵刃,忙拉了殷素素躍上一株大松樹。那白熊在樹下團團轉動,不時仰頭吼叫。張翠山折下了一根松枝,對準白熊的右眼甩了下去,波的一聲輕響,樹枝入眼。那熊痛得大叫,便欲撲上樹來。張翠山從殷素素手中接過長劍,對準熊頭,運勁摔將下去。噗的一聲,長劍沒入了大半,那熊慢慢軟倒,死在樹下。張翠山道:「不知洞中還有熊沒有。」撿起幾塊石頭投進洞內,過了一會,不見動靜,於是當先進洞。殷素素緊跟在後。但見山洞極是寬敞,有八九丈縱深,中間透入一線天光,宛似天窗一般。洞中有不少白熊殘餘食物,魚肉魚骨,甚是腥臭。殷素素掩鼻道:「此間好卻是好,便是太臭。」張翠山道:「只須日日打掃洗刷,過得十天半月,便不臭了。」
殷素素想起從此要和他在這島上長相廝守,歲月無盡,以迄老死,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淒涼。
張翠山出洞來折下樹枝,紮成一把大掃帚,將洞中穢物清掃出去。殷素素也幫著收拾。待得打掃乾淨,穢氣仍是不除。殷素素道:「附近若有溪水沖洗一番便好了。海水雖多,可惜沒盛水的提桶。」張翠山道:「我有法子。」到山陰寒冷之處搬了幾塊大冰,放在洞中的高巖上。殷素素拍掌叫道:「好主意!」冰塊慢慢融化成水,流出洞去,便似以水沖洗一般,只是十分緩慢而已。張翠山在洞中清洗。殷素素用長劍剝切兩頭白熊,割成條塊。當地雖有火山,但究在極北,仍是十分寒冷,熊肉旁放以冰塊,看來累月不腐。殷素素嘆道:「人心苦不足,既得隴,又望蜀,咱們若有火種,燒烤一隻熊掌吃吃,那可有多美。」又道:「只怕洞中的冰塊老是不融,衝不去腥臭。」張翠山望著火山口噴出來的火焰,道:「火是有的,就可惜火太大了,慢慢想個法兒,總能取它過來。」
當晚兩人飽餐一頓熊腦,便在樹上安睡。睡夢中仍如身處大海中的冰山之上,隨著波浪起伏顛簸,其實卻是風動樹枝。次日殷素素還沒睜開眼來,便說:「好香,好香!」翻身下樹,但覺陣陣清香,從樹下一大叢不知名的花朵上傳出。殷素素喜道:「洞前有這許多香花,那可真妙極了。」張翠山道:「素素,你且慢高興,有一件事跟你說。」殷素素見他臉色鄭重,不禁一怔,道:「甚麼?」張翠山道:「我想出了取火的法子。」殷素素笑道:「啊,你這壞蛋,我還道是甚麼不好的事呢。甚麼法子?快說,快說!」張翠山道:「火山口火焰太大,無法走近,只怕走到數十丈外,人已烤焦了。咱們用樹皮搓一條長繩,曬得幹了,然後……」殷素素拍手道:「好法子!好法子!然後繩上縛一塊石子,向火山口拋去,火焰燒著繩子,便引了下來。」兩人生食已久,急欲得火,當下說做便做,以整整兩天時光,搓了一條百餘丈長的繩子,又曬了一天,第四天便向火山口進發。那火山口望去不遠,走起來卻有四十餘里。兩人越走越熱,先脫去海豹皮的皮裘,到後來只穿單衫也有些頂受不住,又行裡許,兩人口乾舌燥,遍身大汗,但見身旁已無一株樹木花草,只餘光禿禿、黃焦焦的岩石。
張翠山肩上負著長繩,瞥眼見殷素素幾根長髮的髮腳因受熱而鬈曲起來,心下憐惜,說道:「你在這裡等我,待我獨自上去罷。」殷素素嗔道:「你再說這些話,我可從此不理你啦。最多咱們一輩子沒火種,一輩子吃生肉,又有甚麼大不了的?」張翠山微微一笑。
又走裡許,兩人都已氣喘如牛。張翠山雖然內功精湛,也已給蒸得金星亂冒,頭腦中嗡嗡作聲,說道:「好,咱們便在這裡將繩子擲了上去,若是接不上火種,那就……那就……」殷素素笑道:「那就是老天爺叫咱倆做一對茹毛飲血的野人夫妻……」說到這裡,身子一晃,險些暈倒,忙抓住張翠山的肩頭,這才站穩。張翠山從地下撿起一塊石子,縛在長繩一端,提氣向前奔出數丈,喝一聲:「去!」使力擲了出去。
但見石去如矢,將那繩子拉得筆直,遠遠的落了下去。可是十餘丈外雖比張殷二人立足處又熱了些,仍是距火山口極遠,未必便能點燃繩端。兩人等了良久,只熱得眼中如要爆出火來,那長繩卻是連青煙也沒冒出半點。張翠山嘆了口氣,說道:「古人鑽木取火,擊石取火,都是有的,咱們回去慢慢再試罷!這個擲繩取火的法子可不管用。」
殷素素道:「這法子雖然不行。但繩子已烤得乾透。咱們找幾塊火石,用劍來打火試試。」張翠山道:「也說得是。」拉回長繩,解松繩頭,劈成細絲。火山附近遍地燧石,拾過一塊燧石,平劍擊打,登時爆出幾星火花,飛上了繩絲,試到十來次時,終於點著了火。
兩人喜得相擁大叫。那烤焦的長繩便是現成的火炬,兩人各持一根火炬,喜氣洋洋的回到熊洞。殷素素堆積柴草,生起火來。既有火種,一切全好辦了,融冰成水,烤肉為炙。兩人自船破以來,從未吃過一頓熱食,這時第一口咬到脂香四溢的熊肉時,真是險些連自己的舌頭也吞下肚去了。當晚熊洞之中,花香流動,火光映壁。兩人結成夫妻以來,至此方始有洞房春暖之樂。
次日清晨,張翠山走出洞來,抬頭遠眺,正自心曠神怡,驀地裡見遠處海邊岩石之上,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這人卻不是謝遜是誰?張翠山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實指望和殷素素經歷一番大難之後,在島上便此安居,哪知又闖來了這個魔頭。霎時之間,他便如變成了石像,呆立不敢稍動。但見謝遜腳步蹣跚,搖搖晃晃的向內陸走來。顯是他眼瞎之後,無法捕魚獵豹,直餓到如今。他走出數丈,腳下一個踉蹌,向前摔倒,直挺挺的伏在地下。
張翠山返身入洞,殷素素嬌聲道:「五哥……你……」但見他臉色鄭重,話到口邊又忍住了。張翠山道:「那姓謝的也來啦!」殷素素嚇了一跳,低聲道:「他瞧見你了嗎?」隨即想起謝遜眼睛已瞎,驚惶之意稍減,說道:「咱們兩個亮眼之人,難道對付不了一個瞎子?」張翠山點了點頭,道:「他餓得暈了過去啦。」殷素素道:「瞧瞧去!」從衣袖上撕下四根布條,在張翠山耳中塞了兩條,自己耳中塞了兩條,右手提了長劍,左手扣了幾枚銀針,一同走出洞去。
兩人走到離謝遜七八丈處,張翠山朗聲道:「謝前輩,可要吃些食物?」謝遜斗然間聽到人聲,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但隨即辨出是張翠山的聲音,臉上又罩了一層陰影,隔了良久,才點了點頭。張翠山回洞拿了一大塊昨晚吃剩下來的熟熊肉,遠遠擲去,說道:「請接著。」謝遜撐起身子,聽風辨物,伸手抓住,慢慢的咬了一口。
張翠山見他生龍活虎般的一條大漢,竟給飢餓折磨得如此衰弱,不禁油然而起憐憫之情。殷素素心中卻是另一個念頭:「五哥也忒煞濫好人,讓他餓死了,豈不手腳乾淨?這番救活了他,日後只怕麻煩無窮,說不定我兩人的性命還得送在他的手下。」但想自己立過重誓,決意跟著張翠山做好人,心中雖起不必救人之念,卻不說出口來。
謝遜吃了半塊熊肉,伏在地下呼呼睡去。張翠山在他身旁升了一個火堆。
謝遜直睡了一個多時辰這才轉醒,問道:「這是甚麼地方?」張殷二人守在他身旁,見他坐起開口,便各取出塞在右耳中的布條,以便聽他說些甚麼,但兩人的右手都離耳畔不過數寸,只要一見情勢不對,立即伸手塞耳,左耳中的布條卻不取出。張翠山道:「這是極北之處一個無人荒島。」謝遜「嗯」了一聲,霎時之間,心中興起了數不盡的念頭,呆了半晌,說道:「如此說來,咱們是回不去了!」張翠山道:「那得瞧老天爺的意旨了。」謝遜破口罵道:「甚麼老天爺,狗天、賊天、強盜老天!」摸索著坐在一塊石上,又咬起熊肉來,問道:「你們要拿我怎樣?」
張翠山望著殷素素,等她說話。殷素素卻打個手勢,意思說一切聽憑你的主意。張翠山微一沉吟,朗聲道:「謝前輩,我夫妻倆……」謝遜點頭道:「嗯,成了夫妻啦。」殷素素臉上一紅,卻頗有得意之色,說道:「那也可說是你做的媒人,須得多謝你撮成。」謝遜哼了一聲,道:「你夫妻倆怎麼樣?」張翠山道:「我們射瞎了你的眼睛,自是萬分過意不去,不過事已如此,千言萬語的致歉也是無用。既是天意要讓咱們共處孤島,說不定這一輩子再也難回中土,我二人便好好的奉養你一輩子。」謝遜點了點頭,嘆道:「那也只得如此。」張翠山道:「我夫妻倆情深意重,同生共死,前輩倘若狂病再發,害了我夫妻任誰一人,另一人決然不能獨活。」謝遜道:「你要跟我說,你兩人倘若死了,我瞎了眼睛,在這荒島上也就活不成?」張翠山道:「正是!」謝遜道:「既然如此,你們左耳之中何必再塞著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