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恭一見他這副樣子,心裡更是惱怒,但無奈又不能對高湛揮劍相向,只能咬牙切齒吼道,」九叔叔,你讓我殺了他,你讓我殺了他!「
「長恭!」高湛低喝了一聲,「你要殺了他,可以。朕不會阻攔你,但是在你殺他之前,可否聽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不過等他說完,你就讓我殺了他!」長恭冷冷道。
和士開驚魂未定地開了口,「「王爺,河南王昨晚喝醉了酒,皇上讓我送他回去,沒想到行至這漳河邊,他忽然醒了過來,說是難受非要出去透透氣,這也怪在下,沒有看緊他,一不留神他竟然掉下了河,那時王爺您不也是剛剛趕到……這實在是一件意外,意外啊……不信你也可以問問河南王的隨從,絕無虛言,皇上和河南王素來親厚,就算我平時和他不和,但也沒有這個天大的膽子敢去謀害河南王啊……」
長恭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忍耐著什麼,舌尖那一點微甜的血腥味從嘴角復而溢位。
「為什麼?九叔叔,為什麼要罰他?」
「不錯,是朕在罰他,因為他竟然如此不懂規矩,在晚宴上公然和宮女調笑,朕一時氣惱的確是多罰了他幾杯,而且,我對他有些氣惱也不光是因為這個,也因為他是那個女人的……」高湛倒也不否認,冷靜的眼神完美得讓人找不到一點破綻,「但無論朕怎麼氣惱,朕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朕又怎麼會放任別人加害於他?」
長恭默默看著他,覺得心血沸騰得似乎化成了濁氣,在胸口橫衝直撞想要撕裂血肉,卻又好似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長恭,說了這麼多,我只想問你一句,你信不信我?」他牢牢盯著她,那雙眼角帶傷的茶色雙瞳,失去了往日那炫目的色彩而被憂傷所隱蓋,「你若是不信我,就去殺了和士開吧。」
長恭的臉色漸漸發白,她的眸子慢慢放大,心裡好像有什麼感情在崩潰,然後她的嘴角微微一動,面無表情道,「臣怎麼敢不信皇上。」
只聽咣噹一聲,她將劍扔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多虧了皇上,臣多謝皇上搭救之恩。」和士開在一旁驚魂未定地念道。
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煩躁襲上心頭,他忽然厲聲喝道,「沒事了還不快滾!」
和士開微微一愕,趕緊識趣地退了下去。
望著空曠的宮殿,高湛那俊美無暇的臉上好像籠上一層淡淡的煙繚,心裡卻是空落落一片,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也許她信了他的話,也許,她並不信他的話。
不過,她始終會選擇相信他。
無論如何,他作為最重要的親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卻是永遠不會動搖的。
那麼,如果以另外的身份……——
回到高府之後,長恭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把自己關進了屋子裡,再也沒有出來過。
而在第二天上朝時,高湛對於河南王過世一事表示了遺憾,還追贈高孝瑜為太尉、錄尚書事,算作撫慰。大臣和親王們雖然對河南王高孝瑜的死深表懷疑,但是害怕高湛的心狠手辣,怕自己和河南王高孝瑜一樣的下場,無人敢多說半句話,甚至不敢有哀悼的表示。唯獨河間王高孝琬則無所畏懼,當著皇上和眾人之面,居然在宮中大哭而出。
退朝之後,和士開趁著和高湛對弈時又不失時機的挑撥了幾句,「皇上,河間王平素驕矜自負,您看剛才在朝堂上,他分明是讓您難堪。」
高湛一向不喜歡孝琬,再聽和士開一提醒,想起剛才的情景,也不禁蹙了眉,「他倒總能說出一般朝臣不敢說的話,作出一般朝臣不敢做的事。」
「皇上,他能這樣有恃無恐,不過是仗著高人一等的身世。」和士開對高家這幾位王爺心有餘悸,為了儘早杜絕後患,決定再下一劑猛藥,於是又壓低聲音道,「他可是神武皇帝的嫡孫子,魏孝靜皇帝的外甥,論血統和身世,就算和太子殿下相比,也是毫不落下風。」
皇上的臉上飛快掠過了一抹陰鬱之色,執起了黑子,乾脆利落地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似乎漫不經心接了一句,「高孝琬這性子,遲早會吃虧。」
和士開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眼中又露出了那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天氣漸漸轉涼了,桂樹、七葉樹開始變得光禿禿的,秋日的絢色正在悄悄退去,高府裡的池水泛著冷意,蕭瑟的風吹得人心裡竟然有種莫名落寞感。
半夢半醒之間,長恭面無表情地半坐在床塌上,靠著窗邊出神。哭過的淚痕早已幹了,鬱積的感情好象也隨著眼淚而離開了身體。
她覺得很疲倦.現在她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做,只是想這麼待著。
這樣無意義的浪費生命,時間過得最快。
天好象轉瞬就亮了,本來深紅一線的天邊,突然就換上了刺眼的金色陽光。
她抬手擋住眼睛,眼睛又幹又痛,手指觸到額頭,才發現指尖冷得象冰。這些天,夜夜不能成眠,只要一閉上眼,就彷彿看見他優雅戲謔的笑容,時而無奈時而頭疼的表情,聽到他帶著調侃的聲音,那些零亂的記憶碎片,模糊的清晰的紛亂如蝴蝶的翅膀翩翩……
「啊,長恭,這些字寫得也太醜了吧,簡直就像是狗爬。」
「誒?大哥,你好厲害,這就是王管家那隻小黃狗踩翻了墨汁爬出來的哦。」
「長恭,我的那副價值連城的畫呢?」
「什麼畫?我不知道啊。」」你手裡這隻風箏怎麼眼熟?啊啊啊!長恭,你居然把我的畫裁了作風箏!「」誒?這——是你的畫?哇!大哥饒命啊……「
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湧來……沉浸在那些往昔的回憶裡,她微微抿起了嘴角,忽然又驀的抱住了膝蓋,將頭深深埋了下去,像個孩子一般一樣哭了起來……
他離去了。
他不會再回來了。
那些轉瞬即逝的美好,再也不會回來了。
此時的長恭,完全沒有留意到,有一個人已經在門外駐足停留了很久很久。
前來探望的斛律恆伽剛到了門口,就聽到了她的哭聲。一時之間也不願去打擾她,於是就一直等在了門外。她那壓抑的哭聲一點一點傳入他的耳中,令他的心也微微疼痛起來。
也不知等了多久,哭聲還沒有停止。恆伽垂下了眼瞼,沉吟了片刻,伸手推開了房門,慢慢走到了她的床榻邊,開口問道,「長恭,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上朝?」
她置若罔聞地繼續哭泣著。
「我明白你的心情,長恭,難過也是人之常情。但你這樣繼續下去,也會落人於口舌,」他坐在了床榻上,「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長恭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門外,意思讓他離開。
望著她低垂的睫毛微顫,他的心裡湧起了一種說不出的衝動,忽然做出了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動作,他驀的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高長恭,你看著我。「他的目光灼灼有神,「他死了。你大哥已經死了,就算你再哭上十年八載,他也不會復活了!人死不能復生,現在你所要做的就是打起精神來,高家要靠你和孝琬了,明白嗎?」
她雙目空洞地看著他,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不會明白我的心情的……」
「人不可無自信,卻不可無自知,更不可無自制。高長恭,如果連這樣的自制都沒有,你還談什麼保護家人,保護國家,盡你的責任!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完全就是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子!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你是瀝血沙場的蘭陵王!」他輕輕放開了她,柔聲道,「哭有時,笑有時,快樂有時,悲傷有時,生活無非如此,快樂過後可能有悲傷,悲傷之後一定能迎來快樂,就是如此的簡單。」
她的身體微微一震,低聲重複道,「哭有時,笑有時,快樂有時,悲傷有時……」
恆伽的眼中掠過了一絲心疼,緩緩站起身來,「長恭,我要說的都說完了。明天來不來,你自己考慮清楚。」
說完,也沒等她說什麼,他就徑直走到了門口,在關上房門時又忍不住望了她一眼,那樣的她,如此的脆弱,如此的傷感,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安慰,可是——
她必須學會自己獨自面對傷痛,太多的安慰與溫暖會讓她有了依賴的心,會讓她的堅強慢慢的瓦解。
她需要自己站起來……——
這個,大家這點點虐就承受不了……後面的才是大虐……米有心理準備的可以摁右方的小叉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