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異翅!」她喊著,她很少這樣高聲大喊。可是此刻這聲音卻顯得這樣微弱,瞬間就被黑夜吞去了。
她在雪中靜靜站立了一會兒,重飛向羽王宮。
下方,下三翼叛民正衝擊著巨木之基,暴怒的民眾開始縱火焚燒那象徵著王族權威的巨木。高冠之上的王宮此時靜寂無聲,稀有燈火,彷彿是這熾烈燃騰的城市中惟一沉睡著的地方。
風凌雪在殿前廣場之上落下,看見翼在天呆坐在臺階之上,像是枯死的斷木。
她輕輕地走向他。
「你殺了他了麼?」枯木般的身軀發出沉沉的聲音。
「我沒有找到他。」「算了……已經不重要了。升翼營、至翼營都已反了,上三翼貴族就要反戈殺我了……他們也想做羽王……很快這個王朝的主人就又會換成別人,也會有新的鶴雪首領誕生……但是風凌雪……這一切,都與你無關是嗎?你永遠是你,不論王朝如何變換,勝負永遠輪換,你都不會在乎……一顆什麼樣的心,才可以這樣冷漠地注視世間呢?」翼在天像個久病的人,慢慢舉起身邊的酒壺和酒杯:「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自斟自飲,為了王位我放逐了自己的兄弟,廢黜了父王,刺殺了盟友,處斬了忠臣……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自斟自飲,因為只有我自己不會給自己酒裡下毒……有時深夜噩夢醒來,渾身冷汗,身邊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安撫我,聽我講述內心的恐懼……這些年來我一直謀劃、等待、焦慮……我用我的整個生命去投入我的大業……可是……可是……」翼在天猛地躍起,在殿前狂奔,又面向火光沖天的青都跪倒,揪住自己的頭髮,幾近顛狂,忽向天空狂喊:「我的羽族,我的家國……」他瘋狂地磕頭,把殿前石板叩得篤篤悶響,很快鮮血染紅了地面。
風凌雪上前去拉住了他。
翼在天突然像個孩子似的抱住風凌雪:「為什麼?為什麼這是我們羽族的命運?我不想讓他們做奴隸,不想讓他們被諸族欺凌,可他們卻恨我!他們全都恨我!」這從來冷酷得讓人害怕的羽王,這個時候,竟開始嗚咽起來,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十七歲的孩子。風凌雪伸出手去,輕撫著他的頭髮,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這無關愛與恨,只是一種本能,女性的本能。可是當年她痛哭的時候,師父並沒有這樣輕撫著她,她在噩夢中醒來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聽她述說。
她突然覺得自己學會恨了,她開始恨一個人,一個一看到她就避開目光,總是轉身從她身邊逃去的人。她想一箭射穿他的心臟,然後把他抱在懷中,這樣他就不會跑,可以靜靜地聽她說話,讓她把十幾年的話都說出來。人們都說風凌雪是沉默無言的,可是誰又陪在她身旁傾聽過呢?她痴想著,翼在天卻漸漸平靜下來,他直起身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他撫攏了自己的散發,然後默默地倒了一杯酒。
「風凌雪,在我死之前,陪我喝一杯酒吧。」風凌雪慢慢舉起酒杯,她知道酒是最可怕的東西,也看見過她心目中永遠不會犯錯的師父在酒後是那樣的脆弱可笑,但她現在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的心裡空蕩蕩的,就像那無翼民營地混亂的荒墟。那個人不和她說話,不看她,但他一直都陪在她身邊。可現在,這麼遼闊的天地,去哪裡找一個人呢?如果他就這樣消失了,她還將繼續地活下去,作為一個天下第一的孤獨神話。最終,有一天她也會飛不動了,再拉不開弓弦,那時,她能落腳何處,與誰歸依?她把那杯酒一飲而盡。
風凌雪不知道酒的味道是這樣的,像烈火,燒灼著她的口舌,直貫入她的心腹,在血脈間遍燃,她聽見自己驚叫了一聲,突然心間一燙,汗水涕淚全流淌了出來。這時一雙手突然抱住了她,像鐵鏈把她鎖緊,滾燙的面龐貼在了她的耳際,那男子的身軀把她緊緊裹住,她像一塊火熱大手間的冰,酒從那指間滲來,她開始融化。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也無法思考。直到翼在天撕開她的衣襟,她本能地一揚手,扭住他的胳膊,把他甩了出去。
翼在天怔怔望著她:「你怎麼了?你在害怕什麼?你本該就是我的妻子!我順從了你的願望,讓你留在鶴雪。我覺得你是天上的明月,不可觸控,但現在我什麼都不在乎了!風凌雪,跟我走吧。我們可以一起走,沒有什麼羽王,也沒有什麼鶴雪,改變這一切都來得及,是的,我們還這麼年輕,世上本沒有什麼宿命的,為什麼你不能改變?為什麼我不能放棄這爭鬥?一切都還來得及……」「不。」一個聲音說。
翼在天驚跳起來,望著殿前的那個影子:「你?」「你改變不了的……」那個影子緩緩地走近前來,「只要還有一個機會,你就會想重回羽王之位,那時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你所有的一切。你自己清楚,你不會為任何人改變……」翼在天驚愕地望著那人,冷風漸漸使他清醒:「是的……你說得對……我不會為了一個女子放棄我一生的夢想。看來我剛才喝醉了……我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翼在天大笑著,「我竟是敗在你的手上。你就是那下三翼營地的神蹟,鼓舞著他們起來推倒我的王朝!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來歷?」風凌雪也凝望著那個人,不明白他如何能來到這隻有展翅才能到達的羽王宮前。但他的身後,卻突然出現了更奇異的景象。
就在這時,天空像突然變成了一扇巨門,緩緩移開,一個龐大的灰影從天際推了出來。它暗淡無光,卻分毫畢現,它距大地是如此之近,以至可見那星球上起伏的溝壑,但卻全無生命之色,只是茫茫一片死灰。
「暗月日?」翼在天愴呼著退後,「七年後,它終於又來了……」向異翅站在巨月之前,嘆了一聲:「這才是我的起飛日。」七年之前,青衣人的聲音猶在耳際。
「暗月投射到這個世間的是仇恨與毀滅,所以,你所能高飛的時候,一定是災難降臨到世間之時。當你的雙翼揚起,你身邊的一切都將陷於血與火——骨肉離散、至愛分離、霸業傾頹、萬事皆化雲煙。那時……你還要飛翔嗎?」向異翅轉頭凝望暗月。
「如果我不飛翔……誰又會來憐惜一個無翼民的命運呢?是這世間先拋棄了我啊。」「是的……七年前……也是因為你……十數萬寧州北羽族不能凝羽飛翔,全數被殺死在大海之畔。那之後的幾年內,海灘都是紅色的,血跡連海潮都無法衝去!」翼在天大吼著,「因為你是暗羽之族,因為只有當暗月把仇恨與戰火灑向世間時,你才能凝出羽翼。你的純黑之翼是災難的象徵。而現在……你又要再一次毀去羽族的王朝嗎?因為你,羽族再次失去凌駕天空的力量……我的大業,我的雄軍!因為你!我們會輸掉這場戰爭……將有千萬的羽族死去!」向異翅低下頭,默默無言。他的翼後,正是青都城的大火與喊殺聲,這一夜將有無數人死去,這一夜之後亂世之火將更加無忌地蔓延。而這一切,都將是他展翼的代價麼?如果不凝出羽翼就可以阻止災難,他寧願永遠不飛翔。但是,他明白,這一切都與他的意志無關,就像並不是落葉帶來了霜天。
血火中,人們看見暗月的巨影掙出了天幕,逼近大地。那一夜,正如七年前的海邊一樣,所有的羽族都無法再飛翔。羽族士兵從天空落下,有翼民與無翼民間失去了界限,上三翼盤踞的巨樹被砍倒,他們落在塵泥裡,被憤怒的暴民扯成碎片。
「你們不是能飛嗎?飛啊,飛起來啊!」持著石塊與木棒的暴動者狂喊著,血淋淋的屍體被掛起在森林裡的每一處。如果明月帶來的榮耀與繁盛不能被所有人共享,那麼暗月就將把仇恨與痛苦公平地分給每一個人,這亙古不變的天律,在歷史上無數次地輪迴上演。
黑翼者在高處注視著世間,火在大地上流動著,它將卷向四面八方,把天下推入亂世。
向異翅抬起頭,忽然長嘆了一聲。
「七年前……北陸羽族因為什麼而遭屠戮,作為南羽王子的翼殿下您應該最清楚吧。就算他們中有人能飛過大海,去到東陸,等待著他們的又是什麼命運呢?」向異翅逼視著翼在天,風吹起他的衣發。風凌雪怔怔望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翼在天卻突然沉默了,好久,他才又抬頭冷笑著:「南北羽族一統,成為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才是我真正的心願,為了這一天,我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如果我現在廢除鑑空詔,然後向諸族求和,就能保住我的君王之位吧……是的……不過,我不會那樣做的……」翼在天像支撐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強掙著向前走去,「我想做的,都已經不可能再做到了。我還要這個君王的位子做什麼呢……你以為我真的貪慕這個寶座麼?羽族毀了,我此生也沒有意義了。」「羽族並沒有毀,」向異翅說,「沒有人能在寧州的萬頃森林中戰勝羽族,外敵終會被擊退,羽族會永遠是羽族。」「是的……羽族並沒有毀,毀滅的人只會是我……但是……」翼在天一指向異翅,「你坐到這個位置上,也只會變成又一個翼在天而已!」「你說得對。」向異翅低下頭,「一個人孤獨地在最高處,可以看清別人的生死的時候,他也就不可能再為自己而活著了。這樣的人……很可憐吧。」「天下人都想殺我……但殺我的人絕不是你……」翼在天露出了異樣的微笑,像是品嚐著毒酒的甘甜,「如果她不殺我,我就會活著,活到我重回青都的那一天,活到我看到羽族成為天下之主的那一天!終有一天,他們會懷念起我翼在天的時代,那個羽族威嚴令天下仰視的時代!風凌雪,就由你的箭來決定吧!」翼在天長嘯一聲,揮動披風,直躍向樹梢。
風凌雪一驚,抽出了弓箭,瞄住了那個影子,卻沒有發出。
直到那個影子消失於被火焰淬紅的天空,她還仍保持著舉箭的姿勢,瞄向一片虛無。
向異翅慢慢走到了她的面前:「我以為……風凌雪發箭時是永遠不會猶豫的。」風凌雪轉頭望著他:「你……」向異翅對她微微一笑:「那天我轉身離開,發現你註定不可能跟隨我。你是為鶴雪而生的,而我卻不能伴你飛翔。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決定用另一種方法和你在一起。」他的笑容消失了,「從今以後,我要你只屬於我,只聽我的命令,而我為此付出的……是這一生……都不會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少年了。」向異翅一轉身,背後兩束赤紅光芒綻開,一對巨大墨色羽翼從他身後緩緩揚起,突然一振,帶著他飛向天空。
天穹的深處是那樣幽藍,再多的火焰也無法將其染紅,像是人心的深處,總有著不肯讓人碰觸的隱秘。那個當初單純而害羞的少年,也終將像一顆星辰,在風凌雪的視線中越來越遠。
那一年,當向異翅終於翱翔在天際,他知道自己的高度獨一無二,再無人能及,可是他還是害怕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