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隔了一段距離,就這樣彼此對視著,有一會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是這大殿中的氣氛並不緊張,更不壓抑,反而瀰漫著一絲淡淡的溫暖氣息。至於之前陸塵莫名所感覺到的那股令他不快和危險的氣息,自從天瀾真君走到這裡之後,好像就突然又憑空消失了。
…
「怎麼了?」
過了一會,還是天瀾真君先開了口,他的口氣聽起來很平靜,但也很溫和。
陸塵猶豫了一下,卻沒有開口說話,在他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掙扎和遲疑。
老實說,他來到崑崙大殿之前,並沒有打算和天瀾真君多說什麼,特別是有關於自己的那些秘密與古怪的遭遇,其中許多時候都會牽扯到他體內的黑火那個秘密,所以陸塵過來的本意其實只是想向天瀾真君打聽一下接下來這位大佬的打算而已。
血海異象已出,再有之前種種佈置,以陸塵對天瀾真君的瞭解,這位心深如海而且野心大過天的「瘋子」,一定是會有什麼陰謀詭計正在佈置的。
雖然他還不知道其中的具體內容,但是陸塵有一種感覺,如果自己不早做準備的話,只怕很快就要倒霉了。
世上瘋子千千萬,眼前這個最兇悍!
真的是惹不起啊!
只是,陸塵此刻再一次確認了,現在的天龍山上,一定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而且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還強烈地影響著他的情緒和心志。因為他感覺到自己在面對天瀾真君的時候,突然間情緒猛烈地波動起來,竟然一下子回想起了少年時候的時光,然後將那些他早就深深埋在心底的,對這個「瘋子」的信任、仰慕與崇拜,一一勾了起來。
少年時的他,那個年少的他,每一日追隨在這個人的身後,磨礪自己修煉自己的歲月,才是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無憂的時光啊。
他從未見過或聽說過自己的父親,那個年少的孩子心中曾經想過,如果真的需要父親的話,那個魁梧的身影就是最完美的選擇。
他的感情如波濤起伏,一時間竟有些難以自己,在天瀾真君溫和地問了他一句後,陸塵低頭沉默良久,隨後忽然抬起頭,看著天瀾真君,聲音都似乎有一點乾澀之意,低聲道:「我,能相信你麼?」
…
天瀾真君怔住了,在面對這個本該是輕而易舉甚至他閉著眼睛都能回答的問題時,他竟然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他站在巔峰,站在遠離凡塵俗人的高處太久了,他俯覽的俗世猶如神靈,讓他的心都失去了柔軟。
有很久很久了吧,他從來都不曾在意過別人的想法,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微笑去回答一句「當然」,但是話到嘴邊,他心中卻忽然一寒。
他看著陸塵,看著眼前這個人的眼神,然後突然明白了過來,原來自己最後的、唯一的可以付出情感的人,只有這麼一個徒弟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不應該說謊吧。
他仔細想了想,思索了一番,斟酌了一陣子,然後對陸塵搖了搖頭,露出了幾分慎重之色,末了,又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這一連串複雜而持續的表情下來,他似乎略有幾分蕭索之色,然後淡淡地道:「不能吧。」
陸塵呆了一下,看著天瀾真君,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己聽到的話,天瀾真君又對他說了一遍,道:「我覺得你大概不會完全相信我了。」
陸塵盯著他,過了一會後,道:「你現在對所有人都這麼直來直去的嗎?」
「不,只對你這麼說的。」天瀾真君平靜地說道。
陸塵怔了怔,沉默了下去,過了片刻後,他忽然點了點頭,好像下了一個決心,看著天瀾真君,道:「好吧,不管那些廢話了,我現在有件很古怪的事,一定要跟你說一下。」
第六百六十六章血月鬼嘯之秘
「什麼事?」天瀾真君問道。
陸塵看著他的眼睛,道:「我做了一個怪夢。」
「怪夢?」天瀾真君似乎略感意外,打量了陸塵一眼,大概是意外於彼此都到了這個層次居然還會在意什麼夢境。不過在沉吟片刻後,他又點了點頭,很平和地說道:「你說。」
陸塵說道:「我那天做夢夢見有一天我醒來之後,發現屋中只有阿土陪著我,但它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不過幸好的是,它好像並沒有發瘋,除了眼睛紅點之外,就沒有其他異常之處了。我帶著它走出房門,然後就發現,好像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低沉而平緩的聲音在闊大的崑崙大殿中迴盪著,重新述說並展現出那一場驚心動魄又亦真亦幻般的夢魘。
天瀾真君的臉色一直都很平靜,只是在聽到所有的人都詭異不見的時候,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挑動了一下,但除此之外,陸塵一直注意著他的臉上,便沒有更多的異色。
他看起來彷彿就是在聽一個平淡的故事,也許世間已經沒有什麼情節可以再擾動他的心緒,倒是到了故事的末尾時候,當陸塵說到他勒死即將發瘋的黑狗並看破這場虛妄時,天瀾真君卻是仔細看了陸塵一眼,然後點了點頭,露出一絲微笑,道:「好硬的心腸。」
陸塵沉默不語,沒接這句話,過了一會後,他才抬頭看著天瀾真君,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做這個夢,但是我能感覺到,這個夢不同尋常,有什麼古怪在裡面。你…能告訴我什麼嗎?」
天瀾真君似乎陷入了思索,好像心中在斟酌,陸塵沒有去打擾他,也沒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凝視著不遠處外的那張臉龐,在心中忽然掠過一個略顯突兀的念頭,暗想道:當年他決定將還是少年的自己派去魔教潛伏當影子時,是不是也曾經像現在這樣猶豫過?
天瀾真君並沒有讓陸塵等待太久,事實上這麼多年來,這位也從來都不是個猶豫不決的人,他好像在心中做了決斷,下了決心,然後對陸塵招了招手,示意他來到自己身邊坐下。
他們兩個人像過往很多次那樣,席地而坐於這大殿微涼的地上。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身影,極大與渺小、空闊和靜寂之間,有一種蒼穹宇宙間只剩他們兩個人般的錯覺。
天瀾真君開口對陸塵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說道:「這個夢你不要對別人說。」
陸塵心中微微一震,隨即脊背隱隱有一絲寒意,但面色不變,只是點頭答應下來。當他垂首低頭的時候,眼簾微垂的那一刻,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似乎有幾分熟悉感覺,彷彿就是多年前他還在魔教時候,面對著那些魔教妖人,任憑他心中如何驚濤駭浪,面上卻仍是強忍著風平浪靜。
這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原來什麼時候都能用上的。
天瀾真君看著陸塵,隨後說道:「我將要在這仙城中做一件大事,牽涉頗大,影響深遠,其中也有一些頗為兇險的地方。雖然可能性極小,但若是發生萬一情況,到了最壞的境地,大概便會出現類似你夢境中所見的情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