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而寂靜的冬峰上行,除了最高處山巔上的狂風暴雪,整座山峰裡似乎就只剩下卓賢一個人。他站在一處懸崖邊,向著下方凝望而去,許多年來,他就站在這個地方凝望著巍巍崑崙,對山巒起伏的崑崙格外熟悉。
甚至,他一眼都能分辨出那座雄偉的天昆峰在何處,他也能想象得到那裡此刻是多麼的喧囂熱鬧。
過去的許多年裡,這個時候他都在天昆峰上的正陽大殿中,為宗門欣喜,為師兄喝彩,為師門而驕傲。
但是,他卻從未為自己著想過一絲一毫。
卓賢微微低垂了眼,過了片刻後,他轉過身子,走向自己的洞府。外頭的風雪被隔絕在外,他拿出了風語盤放在桌上,然後開啟了。
風雪之聲頓時傳來,過了片刻後,這間奇異的法寶上傳來了白晨真君的話語聲,道:「什麼事?」
卓賢面上露出恭謹之色,躬身行了一禮,然後道:「師父,今晚您要去大師兄那邊坐鎮,不知您準備何時動身?」
白晨真君的聲音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已是下午了,再過一個時辰看著就快黃昏了,所以弟子想過來問問您有何安排。」
白晨真君頓了一下,隨即道:「沒什麼其他安排了,就按照咱們原先說好的去做就是,再過一個時辰,我就下來。」
卓賢抱拳行禮,恭聲道:「是,弟子在此等候師父。」
風語盤上,風雪隱去,漸漸地又恢復到了原本貌不驚人的模樣。卓賢站直了身子,臉色有些微微的蒼白,似乎正在怔怔出神,在想著些什麼。
一股冷風,忽然從背後吹了過來,讓他的後頸處有些許寒意,卓賢全身一緊,霍然轉身,喝道:「什麼人!」
在他的洞府門口,石門不知何時竟是無聲無息地開啟了,片刻之後,一個異常高大魁梧的身軀出現在他的洞口,那片黑暗的陰影隨之湧進了他的洞府,將他整個人都完全遮住。
卓賢向後退了一步,面上神情忽然露出幾分緊張之色,但隨即深吸了一口氣後,全身又慢慢放鬆了下來。
「你來了?」他低聲問道,聲音語調中不知為何竟似乎有一點苦澀之意。
「嗯。」那個龐大的身影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後,那人忽然又問了一句,道,「你後悔了?」
卓賢臉上神情變幻,沒有馬上回答,而那個龐大的陰影似乎也有著異乎尋常的耐心,並沒有急躁逼問,而是安靜地在洞府門外等待著。
過了一會之後,卓賢說道:「沒什麼好後悔的。」
「哦。」洞府之外的高大人影應了一聲,然後,忽然一道白光掠過,卻是有一個東西從洞外被拋了進來。
卓賢伸手一把抓住,定睛一看,卻發現自己手中抓著的是一個玉瓶,他猶豫片刻,還是開啟瓶塞看了看。
只見這玉瓶中並無丹藥,裝著的是一股墨黑的黑水,但不知為何,這黑水並沒有腥臭氣味,反而是隱隱帶著一股奇特的香氣。
如龍涎之香。
卓賢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一雙眼睛也是死死地盯住這隻玉瓶,雙手緊握,似乎一千個一萬個害怕不小心將這玉瓶掉落在地。
「我想,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卓賢微微低頭,過了一會後,輕聲道:「是,我知道的。」
…
那片潮溼的山林深處,四位元嬰真人以及唯一一位也是金丹修士的何毅,一直等待著。
但是,那個所謂的內奸並沒有出現,周圍沒有任何有人靠近的蹤跡。
沒有人說話,在這片越下越大的大雨中,每個人都在等待著,一直到天快黑的時候。
遠方某處彷彿傳來鑼鼓喧天、仙樂飄飄的熱鬧景象,聽得不算太過真切,但是在今天這個日子裡,元嬰真人們都見識過天昆峰上的熱鬧。
望著遠方,千燈、明珠二位真人的臉上都是露出了幾分譏諷之色,而何毅則是呆坐在地上,偶爾會轉眼看見仍然丟棄在地上的獨空真人的屍體,然後又立刻像是做賊心虛般帶著一絲痛苦移開。
「我們不是要去參加晚上的宗門評議會麼?」這時突然開口的卻是木原真人,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道,「在這裡枯等半天也沒人來,就不必繼續等下去了罷。」
何毅欲言又止,在場的除了他之外都是道行強悍高深的元嬰真人,確實也沒什麼他說話的餘地。
旁邊的千燈真人目光看了過來,道:「不管怎麼說,確實是有一枚魔教秘紋最早刻在此處,咱們不為其他,就只當著順手而為罷了,等到天黑吧。若是果然有魔教內奸過來,咱們便擒下了,若是如今這局勢已然打草驚蛇,他不敢過來,那也無妨,我們只管按約定的繼續辦事好了。」
木原真人緩緩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
雲板聲聲陣陣,鐘鼓齊鳴,天昆峰正陽殿上,那冗長繁瑣但隆重熱鬧的諸般禮儀,終於是接近完成了。
許多人臉上有一絲疲憊之色,而站在高臺上的閒月真人卻是神態自若,沒有半點疲倦的感覺。旁邊人看了,自然的覺得閒月真人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元嬰真人,如此長時間地主持大會,居然一點疲憊都看不到。
不過該來的總是要來,這些禮儀一一完成,在接近最後的時刻,閒月真人忙中偷閒,向正陽大殿外看了一眼。
外頭的天空仍然飄著雨,天穹之上閃電在雲層中不停穿行,而雷鳴陣陣,似蒼天的咆哮怒吼,將大片大片的雨水傾瀉下來。
天,好像一點一點黑了下來。
這一天,似乎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