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影 蕭鼎 第2頁,共2頁

彷彿是時光突然在這個夜晚交錯,重新回到了在迷亂之地初遇的那一天,那一隻悽慘的小黑狗的影子,與他眼前的景象重疊了起來。

阿土的樣子很是悲慘,它的身體上至少有幾十道被割裂開的傷口,血肉模糊,遍佈在它的脊背肚腹上,幾乎看不到一處完整的肌膚;它的尾巴只剩下了一半,還有半截不翼而飛;它的兩隻後腿完全癱軟在地上,大片大片的白骨直接裸露了出來,只有兩隻前腳看起來還算完整,但同樣血肉模糊。看起來,它好像是靠著這兩隻前腳硬生生地爬回來的。

它的耳朵缺了一塊,它的頭顱上也有數道可怕的傷痕,像是被利刃直接砍在了頭上,而在它的臉上,一道深刻的刀痕斜著刮過它的左眼,只留下了一個兀自流淌著一絲血痕的空洞。

幽綠的眼瞳倒映著那道火光,那是唯一的、最後的、一隻眼睛。

陸塵的牙齒間,慢慢地發出低沉而輕細的聲音。

過了片刻後,他丟開了手中的火摺子。火光瞬間熄滅,黑暗湧來,他伸出雙手,在黑暗中將阿土輕輕地抱了起來。

鮮血流淌而下,染紅了他的衣襟,已經不太溫熱的血,慢慢滴落在他的肌膚上。

他緊緊抱住了它,靠近自己的胸膛。

彷彿是聽到了他熟悉的心跳聲,阿土抬了抬頭,幽綠的眼眸閃爍著一點欣慰的光,如晶瑩的寶石在夜色中閃閃發亮,掩蓋了它所有的苦痛。

它吃力地抬起身子,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陸塵的臉。然後,它的身子歪了下去,沉淪於黑暗之中。

這一夜如此漫長,似悲涼的人生彷彿永無止境。

夜風呼嘯著吹個不停,從巍峨的崇山峻嶺間掠過,捲動那天穹中的烏雲,卻始終吹不散崑崙山深處那一片濃密不散的迷霧。

幾道電光從雲層深處馳騁閃過,扭曲如狂野的銀蛇,片刻過後,天際有隆隆的雷聲傳來。

四座懸浮於天穹雲間的奇峰高大無比,在黑夜中像是四個巨人一樣,分立四方,守護著崑崙深處的那一片迷霧禁地。

一片冰雪世界般的冬峰上,絕頂山巔處仍是一片狂風暴雪包圍著那座最高的山峰,而在下方的山崖上,一個枯瘦的老人正負手而立,凝視著下方那片黑暗,與他全身枯槁氣息截然不同的明亮目光,似乎可以穿透這片黑暗,看到那裡的迷霧深處。

在他的身後不遠處,白蓮正安靜地站在一旁。

這清冷的深夜裡,不知為何那位強大無比的真君身側,並沒有他成名多年的兩個弟子,而是隻有這個剛剛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只不過看起來,白蓮一派清冷神色,面無表情地站著,除了對身前的白晨真君抱有尊敬之色外,其他的任何情緒似乎都不存在於她的臉上。

對於一個年齡不大的少女來說,這似乎是一件並不尋常的事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白晨真君轉過身來,看了白蓮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雪貂毛皮上,微笑了一下,道:「冷麼?」

「不冷。」白蓮平靜地道。

白晨真君點了點頭,眼中也是露出了一絲欣慰之色,甚至還略有一點感嘆,道:「你這孩子,畢竟還是天資太好了啊。這才修行‘風雪經’短短一段日子,雖然還談不上什麼登堂入室,但已然小有所成,對著風雪之寒算是有些抗力了。」

白蓮搖搖頭,道:「弟子還差得太遠,別的不說,若沒有身上這件寶貝雪貂裘衣,只怕此刻也不能在這裡站著這麼久了。」

白晨真君微笑道:「就算如此,也已經很好了,普通人在這冬峰上,可是連待都待不住的。」

白蓮深深低頭,道:「全靠師父栽培。」

白晨真君轉過身,望著遠方深沉的黑夜,還有夜色深處那幾座高大的山峰。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座上,凝視了很久,忽然道:「你知道那座山上是什麼嗎?」

白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略一沉吟,道:「那邊應該是夏峰吧,是本門另一位化神真君天瀾師叔的靜修之地。」

「是啊。」白晨真君望著那座高大山峰的陰影,目光微微閃爍著,過了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道,「蓮兒,你的天資是極好的,日後只要不走歪路,前程遠大自不必說。為師年邁,氣血已衰,也不知能看顧你多少時候,以後若是遇見你天瀾師叔時,也得時時保持敬重,不可失禮。」

白蓮點了點頭,道:「弟子明白了。」說著頓了一下,忍不住又帶了一絲好奇之色,道:「師父,弟子上山以來,還沒有見過天瀾師叔呢。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他麼…」白晨真君目光深處有光華掠過,緩緩望向了腳下如深淵般的那片黑暗迷霧,過了半晌,他忽然道,「我那位師弟啊,天資橫溢,雄才大略,是我平生僅見的絕世人物。」

白蓮似乎想不到自己師父對那位小師叔竟有如此高的評價,一時也是訝然,隨即眼神中也是露出嚮往之色,心想,能夠得到一位化神真君如此評價者,又該是何等難以想象的天才之資呢。

「不過呢,」白晨真君笑了笑,看著白蓮,眼神中卻是露出一絲溫和的神色,道,「等你長大了,應該就能明白一個道理吧。」

「什麼道理,師父?」

「人無完人。」

白蓮偷偷看了一眼白晨真君,道:「您這話的意思是…」

白晨真君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道:「等你以後長大了,到時候了,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好吧?」

「好。」

白晨真君笑了起來,然後負手走去,離開了這座懸崖。

白蓮偷偷看了看懸崖下方的那片黑暗,隨即也跟了上去。

柔和的光芒照耀在古老的樹洞中,那些濛濛帶青的氣息纏附在樹牆上,安靜地凝視著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