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昕遲疑了一下,道:「我聽說迷亂之地越往裡越兇險,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那些蠻族不來外圍地帶,不是更好生活麼?」
陸塵淡淡地道:「因為在迷亂之地這裡,在那些蠻族人眼裡,我們人族修士是比迷亂之地的妖獸更危險更可怕的敵人。」
易昕愕然,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在她的印象中,所有見過的修道中人固然有好有壞,但鮮少有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一類的人。確切地說,她長這麼大,修煉這麼久,就根本沒見過這樣的修士。
只是話到嘴邊,她忽然看到了眼前這個男人,一番話又不由自主地吞了回去,低下了頭後,道:「他們不是有部族麼,怎麼現在看到的就一個人?而且還跑到人族修士眾多的外圍地帶來了?」
「迷亂之地深處兇惡異常,那些蠻人雖集結為部族,也同樣生存不易,所以多年來他們便有了一個風俗。部族中凡是年老體衰、不能再在迷亂之地中部地帶狩獵的老人,便要自行離開部族,然後自生自滅。」
易昕慢慢張開了嘴巴,只覺得周身寒涼,眼前隱約有一片冰寒的蒼白浮起,就好像原本美好的世界突然在她眼前翻覆,露出了殘酷而冰冷的另一面。
而陸塵那平淡的聲音仍然還在繼續說著:「這蠻人應該就是如此了,因為年老體弱,無法在妖獸兇險都極其險惡的迷亂之地中部待著,只好慢慢地向外遷徙,到了這外圍河谷中落腳,一邊等死,一邊害人。」
陸塵說著,看了易昕一眼,看到了她臉上的神色,忽然開口道:「你剛才聽到了吧,那個陷阱本來是想抓你的,那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被他活捉了之後,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易昕茫然地向他看去,看著陸塵那一雙平靜無波卻又彷彿深沉如海的眼睛,突然間沒來由的,只覺得全身一陣冰寒刺骨,就像是墜入冰窖一般。
第六十八章人命狗命
「會怎樣?」易昕低聲問道。
陸塵看著她的臉,緩緩地道:「如果你落入陷阱又被活捉,毫無還手之力後,他會先強暴了你,然後將你的身子砍斷,分成一塊塊的血肉,然後慢慢的吃掉。」他指了一下地上那隻殘留的血淋淋的豹腿,面無表情地道:「就像那個東西一樣。」
「嘔!」
易昕看了一眼那隻豹腿,終於是再也忍耐不住,全身顫抖著衝到一旁的草叢裡,彎曲著身子不停乾嘔著,臉色蒼白如紙。
陸塵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安慰,也沒有再繼續說著那些冷酷的話語。
過了好一會兒,易昕好像才慢慢平靜了幾分,喘息著直起身子,一步步走了回來。她此刻已經不敢再去看那個骯髒兇惡的蠻人老頭,甚至連地上的那隻豹腿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是怯生生地走到陸塵身邊,猶豫了好一會,才低聲道:「陸大哥,我、我們走吧…」
「好!」
這一次陸塵竟然是異常乾脆地答應了她,讓易昕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然而接下來,她就看到陸塵轉身,向著那個倒在地上呻吟的蠻人走了過去。
這個男人沒有怒吼、沒有呵斥,也沒有殺意四溢,甚至看上去連他的面色都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易昕卻覺得周圍的氣溫忽然冷了一些。而那個蠻人老頭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口中哀嚎著、怒罵著,身子拼命向後縮去,在地上拖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用,陸塵還是很快走到了他的跟前,然後在身後易昕驚駭的目光裡,舉起那柄黑色的短劍,刺了下去!
鋒銳無比的劍刃瞬間穿破了血肉,刺入了蠻人的心臟。
蠻人老頭整個身軀緊繃又蜷縮起來,口中嘶喊著什麼詭異而含糊不清的話語,過了一會兒,那顆骯髒兇惡的頭顱垂了下去,身體僵硬著停止了呼吸。
陸塵拔劍起身,走了回來,神色淡然得就像是做完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對易昕道:「現在可以走了。」
易昕茫然地點點頭,看著陸塵轉身往那個斜坡走去,忽然心裡一陣衝動,忍不住問道:「陸大哥,你…你是不是和這些蠻人有仇?」
陸塵的身子頓了一下,並沒有回頭,過了片刻後道:「算是有點仇吧,但也到不了要見人就殺的地步。不過如果別人先要殺我,我也不會放過他。」
…
易昕默然無語,神色複雜,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包括陸塵這個人,都完全與她過往那種單純生活中所遇見的截然不同,大大超出了她的認知。如果說昨天救她的那個人還是個見義勇為的奇男子的話,那麼今天的陸塵就好像突然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走啊。」
前頭的陸塵回身喊了她一句,易昕嚇了一跳,連忙答應一聲,快步走了過去。只是當她剛剛走過那個山洞,準備走上斜坡與陸塵一起離開這裡時,突然從那洞口裡面傳來了幾聲哀叫聲,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子有些艱難地從洞內爬了出來。
那是一隻黑色皮毛中背上有一條白紋的小狗,它的一隻右後腿不自然地耷拉在地上,看起來是斷了,身上也是一片亂糟糟的骯髒樣子,顯得異常悽慘。
這隻小狗奮力爬了出來,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氣力,不顧一切地也想要活下去,然後對著不遠處的易昕叫了幾聲。
「汪、汪…汪…」
易昕停下了腳步,她臉上有不忍之色。
這樣的惻隱之心讓易昕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以前走過路過一些城鎮裡的時候,她未嘗沒有見過類似可憐的野狗野貓,可是她似乎在此刻就是特別的心軟。或許是從昨晚到今天,她突然見到了一生中從未見過的太多太多殺戮和鮮血,那種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又或許,她只是單純的心軟而已。
於是,她轉身向這隻小狗走了過來,前頭的陸塵停住了腳步,看了她一眼,眉頭皺了一下。
易昕走到這隻小黑狗的身邊蹲了下來,仔細打量了它一下,隨即發現這隻小狗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糟糕。
除了那隻斷腿之外,小狗的身上至少還有十幾道大大小小的傷痕、裂口,說是遍體鱗傷也不過分。有些傷口附近的血肉甚至都有幾分腐爛的模樣,散發出令人厭惡的臭味,實在是讓人難以想象,在過去那段日子裡,這隻落在那個兇惡蠻人手裡的小狗,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折磨。
「我們救救它吧!」易昕回頭對陸塵那邊喊了一聲。
陸塵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易昕咬了咬牙,慢慢地站起身來,那隻小黑狗看著她,又低叫了幾聲。
易昕容色變幻,從昨晚到今天那一幕幕生死之間的遭遇從腦海中一一閃過,那一場場血腥至極的畫面,忽然刺激得她一陣反胃。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又或者只是心裡被壓抑太久之後突然迸發出來的一股怨氣,易昕突然一跺腳,掏出一塊布將那隻小黑狗包了,然後吃力地用一隻手抱了起來,低著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