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雨絲,都似落在了他的臉上,冰涼刺骨。
天際的幻月閃爍著幽幽光芒。
‘砰!’
從天空中飛來一顆石塊,像是穿過了身體,落在了身後,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晴朗,有一群孩子奔跑在村子之中,大聲的歡笑玩耍著。
那個看去平凡的男孩在前頭拚命跑著,一個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帶著一群小孩在背後追逐,口中還大聲叫喊著:‘張小凡,有種你就站住!’
前頭那孩子‘呸’了一聲,邊跑邊道:‘你當我白痴啊!’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路追跑,這些小孩逐漸跑近了村子東頭的那間破舊草廟。從外看去,這座小草廟破舊不堪,也不知經歷了多少人世風雨。
張小凡第一個衝了進去,身後的那群孩子也隨之跑了進去,那一座破敗的小草廟裡,彷彿還有孩子們的聲音傳了出來。
他怔怔地望著,腦海中忽然又是一片空白,彷彿有一絲莫名的恐懼,從深心中早已湮沒的地方絲絲縷縷地散發出來,佈滿了整個心頭。
一步,又是一步,他悄無聲息地接近那座草廟,接近了那個彷彿久遠以前就已經消失的噩夢。
大一點的模樣清秀的男孩騎在張小凡的身上,面有得意顏色,笑道:‘被我抓住了,這下你沒話說了吧?’
張小凡怪眼一翻,道:‘不算不算,你暗算了我,怎麼能算?’
那男孩一愣,奇道:‘我什麼時候暗算你了?’
張小凡道:‘好你個林驚羽,你敢說這個門板不是你放在這兒的?’
那叫林驚羽的小孩大聲道:‘哪有此事!’
張小凡一抿嘴,頭一歪,一副堅決不投降、不屈服的樣子。
林驚羽氣從心頭起,一手扼住他的脖子,怒道:‘說好了抓住就認輸的,你服不服?’
張小凡理也不理。
林驚羽臉色通紅,手上用力,大聲道:‘服不服?’
張小凡氣管被他扼住,呼吸逐漸困難,慢慢的臉也開始漲紅,但他小小年紀,性子竟是極強,硬是一聲不吭。
林驚羽卻是越來越怒,手上力氣越來越大,口中一疊聲道:‘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服不服…服不服…這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如翻山倒海一般的迴盪開去,曾經多年的心酸,就這麼在一疊聲的呼喊中,湧上了心頭。
然後,像是曾經期待,又像是毫無準備──那一隻從歲月中悄悄伸出的手掌,枯槁而滿是皺紋,那麼的熟悉,那麼的親切,卻又曾幾何時,竟是那麼的震動心魄,帶著無邊的恨意!
老和尚,微笑著,依然是曾經慈悲親切的笑容,站在了面前。片刻之間,他的世界完全都空白了,其他所有的一切,村莊、小孩、爭執,突然都消失了,只有那一個慈悲而平和的老和尚,微笑的望著自己,像是在幽幽歲月之中從未褪色的畫面。
他全身顫抖,深心處一陣難以言明的悲憤就這麼湧上心頭,忍不住仰天長嘯。
天空中,什麼時候又變黑了呢?
有風雨,悄悄落!
第十七集第三章激鬥
濃重的血腥氣息,籠罩了青雲山通天峰,就連一向懶洋洋的鎮山靈獸水麒麟,此刻也顯得焦灼不安,在寒冰水潭中不斷來回遊動,發出低低的嘶吼聲音。而站在玉清殿上的諸正道高人,一個個面色嚴峻,望著山下。過了虹橋便是巨大的雲海廣場,此時此刻,一場激烈而殘酷的廝殺在那裡已經進行了一天一夜。
儘管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場獸妖之戰的可怖與慘烈,但現場的殘酷仍然讓許多正道中人為之心寒。獸妖從山下攻上,一路上如疾風暴雨席捲而來,雖然正道中人不停在旁襲擊,但無數獸妖形成的巨大洪流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在一旁偷襲的少數敵人,如雷轟如怒潮,席捲而上,當者瞬間披靡。而周圍襲擊阻擊的人竟都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面對著黑壓壓的一片,殺那麼一兩隻甚至十數只獸妖,幾乎根本算不上什麼!
就這樣,原本正道安排的憑藉山勢阻擊遲緩獸妖的攻勢,轉眼間即被這些看似殘忍無知的野獸破壞無遺。正道中人被迫退上通天峰,直到獸妖攻上雲海廣場,道玄真人等當機立斷,將大多數正道力量集中起來,在巨大的雲海廣場正面對敵,一時間,在漫天飛舞的法寶毫光之中,通天峰雲海之上,血肉橫飛,慘呼嚎叫聲不絕於耳。
黑暗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瘋狂湧來,而在他們的前方,數百位正道中人半數站在地面,半數飛在空中,無數繽紛絢麗的光芒在人群前赫然立下了彩色的冰冷城牆,綻放著冷冷寒光。
獸妖彷彿根本不知痛苦恐懼,如大潮湧來,在幾乎數里之寬的光牆前以血肉之軀撞了上去,片刻之間,寒光顫抖,異芒亂閃,令人震怖的聲音如密雨瞬間掃過通天峰頭,直刺入深心處。
當先的數百隻獸妖瞬間被冰冷的毫光絞成破碎血肉,濃重的血腥如狂風「嗚」的一聲掠過耳邊,漫天的血雨轟然炸開然後徐徐落下,一點一點,落在了正道中人的臉上、手上。
聞之慾吐!
還不待人定神之間,後續的獸妖已經再度湧來,原來平整的光牆頓時如受到巨力擠壓,多處被壓了進去,呈現出不規則的彎曲狀。甚至有幾個地方,功力稍弱、心志未堅的弟子稍微手軟,手中法寶一個掌握不好,巨力湧來,嘶吼聲中,瞬間妖獸撲上,將數個人撲倒在地,慘呼聲中,沒有人再看見他們的身影。
玉清殿外,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以及雲易嵐等人面色凝重。道玄真人向他們二人看了一眼,兩人同時點頭。
雲易嵐道:「一切由師兄作主。」
道玄真人面無表情地回頭,向著山下又看了一會,只見在雲海之上,那一幕光牆被一股黑色巨潮死死壓住,其中更有數個薄弱地方搖搖欲墜,眼看要支援不住,不時有慘呼聲傳來,而空氣之中的血腥味道更是越來越濃烈。
他眉頭緊皺,忽地抬頭,只見天空高處,黑雲沉沉,風雲疾走之際彷彿還隱約望見那個神秘身影。道玄真人深深注視,片刻之後,轉過頭來,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蕭逸才走上一步,道玄真人淡淡道:「你去吧!」
蕭逸才應了一聲,迅速轉過身來,右手一揮,自己當先飛起,跟在他身後的是將近百人的正道中人,人數雖然沒有云海廣場上的多,但法寶毫光之閃亮耀眼,卻遠非底下那些弟子可以相比,一眼望去,顯然都是正道各脈中的精英弟子和一些散仙,在蕭逸才帶領之下,這批人向戰勢吃緊的雲海上飛了下去。
轟然雷鳴,電芒在天空蒼穹亂竄,彷彿又回到了多年之前的那一場雨。只是不知怎麼,就算是這個雨天,天際上竟然還有著那麼一輪詭異的月亮,很亮很白。
雨水打在臉上的感覺,那麼的涼…
張小凡木然回首,風雨瀟瀟,那一個小小村落,終究悄悄隱去。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麼,但空空如也。只有身後,普智那一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他的身影。
下一刻,他已經置身在那個熟悉的房間,大竹峰上特有的氣息,在四周泛起,那麼的親切與熟悉。遠處有諸位師兄們的談笑聲,有大黃和小灰的嬉鬧聲,還有那麼熟悉的一陣腳步,一個少女笑顏如花,衝進房間,笑著喊道:「大懶蟲,快起來,上山做功課砍竹子去了…」
他全身發抖,突然之間,數十年來在心間築起的心防堤壩破碎了,崩潰了。
他淚流滿面!
枯槁的手掌從背後伸出,輕輕拍打他的肩膀,那個和藹的聲音低聲問道:「怎麼了,孩子,為什麼要哭呢?」
張小凡霍然回頭,看著那個慈悲的臉龐,身子忍不住的繃緊。他深深的盯著面前那雙眼睛,直欲看到這個慈悲老和尚的深心處,只是普智的眼神從來是那麼平和卻又深沉,無論他如何努力,終究是看不穿。
他一字一字地、彷彿是低吼一般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選我,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普智沒有回答,他只是依舊那麼悲天憫人地望著張小凡,眼神中除了慈悲還是平和,看不到任何的情緒波動,更不用說是什麼後悔!
身旁的一切又再一次消失了,整個世界又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張小凡,不,現在看去他整個人已經彷彿化身惡魔,兇厲的血紅目光再一次佔據了他的眼神,從頭到腳都透露出那麼一股殺意,「噗」的一聲輕響,他身前衣衫裂了開去,閃爍了幽暗紅光的噬魂魔棒升起,橫在他的胸前。
普智的目光終於震動了一下,慢慢向那件凶煞之物望去。噬魂頂端,那顆正大放光芒的「噬血珠」,一點一絲遍佈珠身的暗紅血絲,彷彿也都在凝望著他,帶著冷冷的嘲笑之意。
沛不可當的血腥氣息,突然從前方鬼厲身上憑空出現,繼而排山倒海般衝了過來,如狂風吹過,普智僧袍獵獵飄舞,怔怔望著,那猙獰中帶著絕望的紅芒,如困獸一般衝來。
他沒有絲毫迴避的意思,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下一刻,那絕望而兇狠的紅芒穿過了他的身子,慢慢在他身後停下,凝聚出鬼厲的身影。
蒼老的和尚緩緩低頭,慢慢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然後,他嘆息一聲,頭顱垂下,身子緩緩跌倒一旁。在他身後,鬼厲猛的轉過身子,看著普智,臉上神色如狂風暴雨,急遽變化著,漸漸的,兇厲之色悄悄淡去,傷痛之情再度泛上,眼中的紅芒黯淡了,他木然望著那個似乎漸漸失去生命的身軀,瞬間,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