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這一人一猴安睡的樣子,鬼厲轉過身來,走到那張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房間裡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除了他們的呼吸就再也沒有聲音。
這個異鄉陌生的房子裡,他獨自一人,靜靜坐著。
窗外,陽光明媚。
被群山環抱的七里峒東面十里之外,一片連綿起伏的高山。其中的一座山頭之上,站立著兩個人,正舉目眺望著遠方那座落在群山之中的肥沃之地。
「那就是七里峒啊!」
站在前頭的那個人,低聲這麼說了一句,言語之中,有深深的感慨、憤怒與渴望。
陽光照下,這是一個極其強壯高大的男子,赤裸著上身,下身是用猛獸獸皮縫製的褲子。
他的一身肌膚因為常年日曬風吹而呈現出強健的古銅顏色。在那肌肉虯起的身上,胸口處赫然有一個熊頭刺青。除此之外,身上到處可以看到巨大而縱橫交錯的傷疤,不難想像,他曾經與多少恐怖的野獸搏鬥過。
「是的,族長。」回答他的,是站在他身後一步的一個男子,「那就是七里峒。」他的穿著與前頭那個人類似,但除了猛獸皮褲之外,他上身還穿了毛皮做的衣服,而人看過去,也比前頭那個壯漢身形小了許多。
此刻,他嘴角似乎有一絲淡淡微笑,眺望著前方,慢慢地道:「那裡,就是已經統領南疆兩百年之久的苗族根本之地。同時,我們黎族鎮族神器‘骨玉’,就在七里峒半山苗族祭壇之中,那座苗人邪神惡狗的雕像下,被整整鎮壓了兩百年!」
「咯咯…」
刺耳的聲音,突然從前頭那個壯漢身上響起,身後那人看去,卻是被他稱為黎族族長的那人,握緊了拳頭,骨節因為巨大的力量而迸發出聲音。
「兩百年了!兩百年了!」強壯的人聲音不大,但彷彿像是在咆哮一般自言自語。
「是啊!兩百年了。兩百年前,我們被卑鄙的苗人偷襲,他們邪惡的大巫師用惡毒的妖法將我們的戰士詛咒而死,搶去了我們供奉的神聖‘骨玉’,將我們驅趕到南疆最貧瘠的地方,過了兩百年最苦難的生活。」身後的那個人,用冰冷的話語,淡淡地說著不共戴天的仇恨。
強勁的山風吹在黎族族長那如山一般的身軀之上,如刀一般,只是他卻毫無反應。此刻在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一片群山圍繞中的熱土。
「失去了骨玉,就是對熊神最大的侮辱和不敬!」身後那個人,依舊在說著,「所以這兩百年來,熊神發怒而不肯再照顧我們黎族。直到今天,只要我們打敗苗人,奪回骨玉,熊神必然會重新眷顧我們黎族,我們才能佔據這一片南疆最好的土地,讓我們的族人和子孫世世代代都生活於此。」
他的聲音忽然高亢,道:「族長,我們絕不能讓我們未來的孩子,還像我們一樣,去和最強壯的戰士也無法抵擋的火狼、黑虎這些怪獸搏鬥,而僅僅是為了搶奪一些吃的東西。」
「我們要活下去,我們要最好的土地!」他惡狠狠地說道。
前方,那個巨人一般的族長沒有回頭,但他憤怒而沉重的喘息已經透露了他的心情。片刻沉默之後,他轉過頭來,道:「其他三族,真的沒有問題嗎?」
背後那人立刻點頭道:「是的,族長,苗人一向在南疆這裡作威作福,其他三族都早看不慣他們了。壯族人多勢眾,卻反而要屈居於苗人之下,他們早就心有不甘;土族自來孤立,一直都是與其他四族保持距離,不肯介入他族糾紛;最後的高山族人少力弱,只能自保,無力擴張。」
他臉上現出一絲曖昧神情,低聲道:「族長,只要我們一舉擊潰苗族,以我們黎族戰士這兩百年來與南疆最兇惡猛獸搏鬥而來的勇悍,再加上偉大熊神的保佑,我們稱霸南疆之日,指日可待。」
黎族族長眼中,頓時放射出熾熱的眼光,就連看著前方的七里峒,也似乎讓他全身微微顫抖起來,那是激動與渴望,也許還有戰士天生的嗜血本能。
但他畢竟是一族之長,並非毫不思量的莽夫,在最初的激動過後,他沉默了下來,隨即轉身緊緊盯著身後這個男子,道:「阿合臺,傳說那個邪惡的苗族大巫師已經活了三百歲,而且至今仍然在苗人祭壇的最深處。他的妖法是南疆最恐怖的力量,你真的能對付得了他?」
被他叫做阿合臺的那個人,臉上浮現出神秘的笑容,道:「族長,我已經在你面前,展示過十萬大山裡那位獸神大人傳授給我的神法,再加上他給我的神奇寶貝,大巫師死了就罷,否則就算他活著,我也一定可以打敗他!」
黎族族長看了他半晌,重重點了點頭。事實上,大巫師的陰影一直是籠罩在南疆各族頭上的烏雲,對黎族來說更是揮之不去的夢魘。但這個自小失蹤,名叫阿合臺的族人從十萬大山神秘歸來之後,突然顯示出了不可思議的法力,這力量竟是如此強大,以至於終於讓黎族全族上下,再一次動了原本深埋在心底的仇恨。
為了活下去,為了活的更好!
黎族族長狠狠一咬牙,高大強壯的身軀上,那巨大的熊頭刺青看來更是猙獰可怖。
「兩百年的仇,我們就在今晚報!」他從牙縫中,透出這幾個字。
陽光照過他和阿合臺的身子,暖暖照在山脈之上。在這兩個人的身後,背陽一面的山坡之上,赫然出現無數黎族戰士,表情肅穆嚴峻,每一個人都如此強健。而在他們傷痕交錯的胸膛之上,那猙獰的熊頭刺青,彷彿都在迎風咆哮!
七里峒,僻靜小屋。
鬼厲坐在房裡的桌子旁邊,靜靜而不言語。時光在這裡,彷彿突然放慢了腳步一般,沉默而折磨。
這樣寂靜的時光中,你會想起些什麼呢?
許是過往歲月吧…
少年時的光陰,就像迴盪在幽幽歲月裡的嘆息,輕輕泛起,又悄悄落下,終於再不見一點痕跡。
他的神情漠然,眉微微皺著。
窗外風景如畫。
靜、悄悄…
直到,突然有聲音,將他從沉思中驚醒。
「咚,咚咚。」
一陣細細的敲門聲音,突然在房子中響了起來。
鬼厲回頭,向房門處望去。
第十三集第二章黑火
「咚,咚咚…」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門外卻沒有什麼人說話的聲音。鬼厲皺了皺眉,走了過去,拉開了房門。
只見在門口站著一人,是個十三、四歲的苗族少年,臉上神情猶未脫稚氣,手中提著一個籃子,中間放著些肉食酒菜,看來是圖麻骨族長派人送吃的來了。
那少年將籃子遞了過來,鬼厲點了點頭,道:「多謝了。」
那少年咧嘴一笑,卻只發出「咦呀」聲音,鬼厲一怔,這般一個少年,竟是個說不了話的啞巴,難怪剛才只是敲門沒有說話。
他不禁又多打量了這少年幾眼,只見少年身上衣服多有補丁,顯然是穿了許久,與剛才在七里峒街道上看見的苗人差別很大,想來這少年在這裡地位不高,只怕多半還是個孤兒。
鬼厲心裡一想到孤兒這兩個字,猛的怔了一下,但只這一會工夫,那少年卻是在對他笑笑示意之後,轉身走了,看他神情背影,卻也沒什麼悲傷鬱悶,倒頗有幾分快樂樣子。
鬼厲望著那個少年背影漸漸遠去,忽地心中有一陣莫名的煩悶,輕輕嘆息一聲,轉身進了屋子,啪的一聲將房門關上了。
日漸西沉,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七里峒裡眾多的苗人屋中,都一一亮起燈火。
從一個個視窗裡透露出來的昏黃的亮光,在黑暗中閃爍不停,明滅不定,在夜色裡如沉默的眼眸。
那每一戶的人家,在每一盞燈火之下的人們,可都是有各自的心情與人生吧!
鬼厲站在視窗,向著遠處那片苗人居處眺望著,沉默不語。
夜風漸漸吹起,七里峒遠處不時傳來苗人興高采烈的笑聲,間中還有不知哪裡的狗在吠叫,只是隨風傳來的這些聲音,卻反而更突顯了這一片土地中的安寧。
也許這些普通苗人,他們反而比那些修道中人,更加的快樂。
鬼厲慢慢關上了窗,轉過身來,將自己與屋外的世界隔絕。
他轉頭後一怔,前一刻還在安靜睡覺的小白,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斜靠著床邊牆壁上,默默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