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誅仙 蕭鼎 第2頁,共2頁

一聲銳響,在黑夜裡突然響起,遠遠迴盪開去。

天琊神劍出鞘,在黑暗裡綻放出燦爛光芒。白色的身影隨之騰起,在半空中接住天琊,凜冽的山風霍然席捲而上,伴著那白色身影,在望月臺上,開始了美麗到不可一世的劍舞。

秋水如長天落下,化做無邊銀河,在纖纖素手中婉轉騰挪,在黑夜裡歡暢奔流。時而沖天,時而落地,時而化作銀衣流光,眷戀那絕世容顏;時而又散做漫天繁星,閃閃發亮。

陸雪琪就在這望月臺上,深深咬住了唇,閉上了眼,身子彷彿隨風飄蕩,如飄絮,如冷花,舞出了這世間悽美的身姿。

她化作白色浮光,用盡了所有氣力,臉色那般蒼白,彷彿還看到淡淡汗珠,可是她竟然還不停下,也許身體倦了,才能忘卻所有!

所以她舞著,舞著,夜色裡那道身影,幽幽而美麗…

「叮!」

輕輕的一聲脆響,天琊神劍緩緩的從手中落了下來,那鋒銳的劍鋒根本無視堅硬的岩石,如刺雪一般,無聲無息地刺進了石頭之中。

燦爛而美麗的白色身影,漸漸低伏,黑暗悄悄湧上。

誰在黑暗中,低低喘息?

有水珠,輕輕滴下,落在石頭上,許是疲累後的汗水?

她輕輕的喘息著,喘息著,然後慢慢的平靜下來,目光抬起,卻有淡淡的惘然。

不知何時,她舞到了望月臺的後邊,眼前是一片竹林,在她面前的,是纖細而溫柔的淚竹。

淡淡微光下,一點一點的淚痕,像傷了心的女子。

她怔怔地看著,然後忽然笑了出來,無聲地笑著,彷彿還帶有幾分苦澀,隨之也不顧地上塵土,不顧身上潔白衣裳,背靠著淚竹,坐在了地上。

抬頭,望天!

蒼穹無垠…

夜風吹來,彷彿有淡淡熟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原來疲累過後,那心中的容顏,卻是更加深刻的。

往事,一點一滴,都似刻在了心頭,再也抹不去了。

就像是那日在天帝寶庫之外,他衝動地拉住她的手救她,根本忘了自己的危險。

她仍然閉著眼睛,可是,嘴角卻有淡淡的微笑出現。然後,想著,想著…

直到想到了那最後時刻,出現在他們周圍飛舞的神秘文字,這才發現,那些字竟然是深深刻在了腦海之中。也許,這樣可以忘了他吧?

她這樣對著自己的深心說著,雖然她自己也不信,但是口中,仍是輕輕念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深夜裡,古遠的文字彷彿魔咒,低低地迴響在黑暗中。

青雲山通天峰,祖師祠堂。

大殿裡的光線還是和平時一樣顯得有些昏暗,掌門道玄真人手捧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向無數祖師先輩靈位行了禮數,然後踏前一步,將手中的檀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爐之中。

在他的身邊,只站著那一個照顧祖師祠堂的落魄老人。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條條皺紋深的像是刻在臉龐上一般。

道玄轉過頭來,目光落到他的臉上,忽然道:「你好像看起來又老了幾分。」

那老人面無表情,淡淡道:「歲月催人老,有什麼好奇怪的?」

道玄笑了笑,似乎還想說什麼話,忽然這時從祠堂外頭傳來一個聲音:「前輩,弟子林驚羽回來了,來向前輩問安。」

道玄眉頭微皺,住口沒有說話,那老人緩緩走上一步,但也沒有走出祠堂,只提高了些聲音,道:「是你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林驚羽在外頭恭謹地道:「弟子頭天回來,在稟報掌門之後,先回龍首峰見過了首座師兄,一得空就過來拜見前輩了。」

那老人嘴邊似也浮現了淡淡微笑,道:「哦,這樣啊。那你先在外面等一等,我這裡還有個客人。」

林驚羽在外面似乎怔了一下,往日這祖師祠堂向來沒什麼人來,想不到今天居然還有客人。不過他師從這神秘老人修行十年,早已經對他敬如恩師,當下應了一聲,就安靜等候在一旁去了。

道玄真人慢慢走了幾步,站在大殿裡的陰影中,從大門看出去,只見和煦的陽光下,林驚羽揹負斬龍劍,一身長衣,腰束玉帶,面容英俊出塵,態度恭敬地站在祖師祠堂的一側,耐心地等待著。

他默默看了一會,道:「這孩子是塊好材料,無論資質、心性,都是上上之選。」

那老人腳步看去有些遲緩,走到他身邊,也向外看了一眼,道:「那你當年怎麼不把他收到你的門下?」

道玄真人目光遙望著站在祠堂外頭的林驚羽,那青年正是英姿勃發的時候,無論從哪裡看,都透露著那麼一股蓬勃的朝氣和逼人的鋒芒,讓人覺得他與眾不同。

道玄真人忽然笑了,很平淡很平淡的那種微笑,然後轉過身來,對著那個老人道:「因為他太像一個人了,氣質、表情,甚至連他的資質,都和那個人這麼像。如果讓他在我身邊,我會睡不著覺的。」

他身邊的老人臉上肌肉突然似抽搐了一下。

道玄真人回過頭,看了看他,淡淡地看著他,許久之後,忽然搖頭,然後笑道:「我和你開玩笑的!」話音未落,他眉頭卻皺了一下,隨即手撫胸口,低低咳嗽了幾聲。

那老人向他的胸口望了一眼,又看了看道玄真人此刻微微變得蒼白的臉,淡淡道:「都十年了,你的傷還沒好麼?」

道玄真人沒有說話,但咳嗽聲卻漸漸大了起來,隨後他的臉色也漸漸難看,過了好一會了,咳嗽才慢慢平緩下來。

道玄真人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不再看門外的林驚羽,走到供奉著無數青雲門祖師靈位的靈臺前,怔怔看了一會,然後靜靜道:「我也沒想到,‘誅仙劍’反噬之力竟如此厲害!」

那老人慢慢走了過來,伸手拿過一塊抹布,在厚重的供桌上開始輕輕擦拭著,口中道:「誅仙劍威力如此巨大,再加上‘誅仙劍陣’,足可逆天,這等兇戾之物,大違天意,你在動用誅仙古劍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了。」

道玄真人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幻月洞府裡的石碑之上,自青葉祖師以下,歷代祖師都留下嚴令,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此劍!」

那老人慢慢地擦著供桌,動作很慢很慢,似乎這樣擦拭已經許多年了,所以才這麼專注。他的眼睛看著桌子上,忽然笑了一下,道:「其實我也曾經想過,也許你多用幾次誅仙古劍,或許就會死的比我還快了。」

道玄真人望著那個老人佝僂的背影,眼睛裡瞳孔忽然收縮,過了一會,才慢慢轉過身向外走去。

「你要走了嗎?」那個老人有些蒼涼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道玄真人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片刻之後,他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你還記得當年我救你時說的話嗎?」

那個老人站在黑暗的陰影中,沒有回答。

道玄真人也沒有回頭,這個祖師祠堂裡彷彿飄蕩一股詭異的氣息,半晌,只聽道玄真人的聲音淡淡地道:「我救你,是因為我欠你,但我不會讓你活得比我更久的!」

那個老人的身體已然隱沒在陰影中,一動不動,道玄真人隨即走了出去,離開了這個祖師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