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誅仙 蕭鼎 第2頁,共2頁

在這片寒冷中,卻從他右手的臂膀上,若有若無地傳來淡淡的溫暖,緩緩在他體內遊走著,抵去了不少寒氣,似乎是來自綁在他右手上的那個法寶玄火鑑。

張小凡忽又想起剛才那如鬼魅一般的女子,恍惚中以為那是陸雪琪,但到了此刻,卻再也看不清人影何在,也不知是走了,還是從未出現過。

想到此處,他嘴邊露出一絲苦笑,甩了甩頭,水珠四濺。卻在這時,分明清清楚楚地聽到一個聲音:「傻小子!」

張小凡一怔,連忙回頭,幾乎一聲「陸師姐」便叫了出來。但只見密林深處,緩緩走出一個女子,手中一把傘遮擋風雨,笑盈盈地看著他,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的人──魔教少女碧瑤。

這時夜幕之中,雨勢雖然比剛才小了一些,但仍然頗大,稍遠處便看不真切。張小凡還以為自己眼花,不料定睛一看,卻真的便是碧瑤,俏生生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笑容。

只見她依然是一身水綠衣裳,手中還是撐著那一把青綠色的油布傘。但是這風雨太大,她輕飄的衣裳邊上,也溼了好幾處。走到跟前,便越發看得真切,那幾處被水淋溼,柔柔貼在肌膚之上,若隱若現。

張小凡忽然低下頭來,不去看她。

碧瑤怔了一下,在他面前蹲了下來,上下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道:「你這人倒是當真古怪,這麼大的雨,偏偏要跪在這裡,莫非這也是你們青雲門中的修行法門嗎?」

張小凡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卻只見碧瑤那一張俏臉在這夜色之中,意外的溫柔如水,不禁呆了一下。

「轟隆!」雷聲隆隆,從天邊黑雲中傳來。幾乎就在此前一刻,巨大的閃電劃過天際,將夜空裂為兩半,閃了一閃,才消退了去。伴隨著這道閃電雷鳴,這漫天雨勢,竟是又大了起來。

碧瑤皺了皺眉,人向前靠了些。張小凡忽然發覺,原本打在身上生疼的雨點,竟是突然少了下來,整個人就像是一直在重壓之下突然獲得解放一般,輕鬆了起來。

他抬頭一看,卻是碧瑤把傘移了一半過來,替他擋住了雨水。但這雨勢何等之大,碧瑤顧得了張小凡,自己就難免有所疏漏,轉眼間半邊身子都溼了。

張小凡心中一陣暖意,忍不住就伸手把雨傘推了過去,低聲道:「你在滴血洞裡剛剛大病了一場,小心著涼了。」

碧瑤似乎怔了一下,看著張小凡。

張小凡被她看的奇怪,訝道:「怎麼了?」

碧瑤抿嘴微笑,神色間卻似乎大是歡喜,道:「原來你這個小子,還知道關心我的身子?」

張小凡臉上一紅,不過幸好在這風雨夜中,很難看的出來,當下訕訕道:「我是怕你等下病了,又怪到我的頭上。」

碧瑤往他身邊一靠,登時便和他緊緊並排蹲在一起了,不同的是張小凡是跪在地上,而碧瑤則是蹲在他的旁邊。與此同時,碧瑤的那把傘也再次移了過來,擋在他們二人的上方,遮擋風雨。

張小凡只覺得風中雨中,身邊卻有淡淡溫柔、隱隱幽香,暗暗傳來,忍不住便向旁邊看去,不想碧瑤卻也正在望著他,二人視線相對,登時便怔住了。過了一會,張小凡首先移開了目光,只不知道為何,他的心中,卻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而一直以來都很會說話的碧瑤,此刻卻也安靜了下來,靜靜地蹲在張小凡的身邊,陪伴著他,只是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又悄悄把傘向張小凡身子處移過去了一些,為他多擋了些許的風雨。

「啊!」正在沉默中心緒混亂的張小凡,突然間想起一事,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頓時回頭看著碧瑤,面上有焦急神色,急道:「你、你怎麼可以來這裡了?」

碧瑤倒是不太驚訝於他的反應,只淡淡一笑,聲音幽幽,在這漫天席地的風雨聲中,帶著些淒迷:「我是來看你的呀!」

張小凡壓低聲音,但聲音中的焦急卻是溢於言表,道:「這裡周圍都是我們正道中人,不要說還有天音寺和焚香谷的那些前輩,就是我們青雲門裡隨便出來一個長老,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還不快走?」

碧瑤卻彷彿無動於衷,只是微笑地看著張小凡那焦急神色,忽地嘆息一聲,道:「你這臭小子,倒也算是有幾分良心!」

張小凡一時啞然,說不出話來。

只聽得碧瑤悄聲道:「你不是以正道自居嗎?你不是正邪不兩立嗎?怎麼不喊人來抓我?」

張小凡心中焦急,聽了她這話,卻如醍醐灌頂一般,心中大震,全身都出了冷汗。他在外人眼中雖然不似林驚羽和師姐田靈兒那般有過人資質,絕頂聰明,但畢竟不是傻瓜,只不過這些年在大竹峰上,一直無人重視於他,使他自己也有些自卑罷了。

此刻聽了碧瑤這似嗔似喜的話,張小凡登時反應過來,此刻自己的狀況,實在是大大不妥。不要說自己還是被師父責罰的戴罪之身,便是此刻被同門中人發現,竟然與這一個魔教少女狀似親暱地在一起,只怕自己滿身是嘴也分辨不清了。

一想到這個後果,張小凡腦袋中「嗡」的一聲響,無論如何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心中一亂,正要開口叫喊同門,不料眼神一瞄,卻見碧瑤肩膀正靠在自己身旁,而此刻風大雨大,她卻把大部分的雨傘都遮在了自己頭上,她自己那半邊身子,竟然都已經溼透了。

那衣裳,緊緊貼在她的肌膚之上,對映在他的眼眸之中。甚至在她雪白的臉上,也有了幾點雨水,凝結成珠,慢慢滑落。

這一聲叫喊,張小凡竟是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來了。

「你、你這又是何苦?」張小凡低下了頭,輕聲道:「我也猜到你父親一定是個大人物,想必你平日裡也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何必為了我一個小小的青雲弟子,冒這麼大的險,來這裡受苦?」

風雨蕭蕭,天地肅殺,蒼茫夜雨中,彷彿整個世間,都只剩下了這一處地方,只有他們兩人。

碧瑤彷彿感覺到些微寒冷,又向張小凡處靠緊了些,這動作既親切又熟悉,一如當日在滴血洞中,他們兩人在生死關頭的情景。

她的聲音,此刻也帶了幾分飄忽:「不是的,我沒有受苦。你不知道,這世上真正苦的,都是在人的心裡…」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後邊的話漸不可聞,張小凡卻猝然發覺,她悄悄把頭倚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風聲、雨聲,呼嘯而過,張小凡卻只覺得,自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只有身旁那一絲幽香,在這冷冷風雨之中,卻是那般真實地纏繞著他。

清晨,雲開日出,雨歇風止。

田不易一人獨自走出山洞,遠遠的只見自己的那個小徒弟,居然還是跪在遠處密林邊緣,一動不動。

他皺了皺眉,走了過去。走到近處,張小凡聽到聲音,抬起頭來,見竟是師父田不易,嘴巴動了兩下,低聲叫了句:「師父。」

田不易見他渾身衣衫盡皆溼透,頭上髮間不時還有水珠滴下,臉色看去更是顯得蒼白,顯然昨晚滂沱大雨,他很是受了些苦。

想到此處,他也不禁皺眉,此刻又聽到身後那一排山洞之內,隱隱有人聲傳來,料想是各門各派的弟子起來了。田不易哼了一聲,抬步向樹林中走去,經過張小凡身邊的時候,淡淡道:「你隨我來吧!」

張小凡連忙應了一聲,便要起身,不料身子才站起半截,忽地腳下一軟,竟又摔了下去,只覺得兩隻腳麻木痠疼不已,想是跪了一個晚上所致。

田不易走在前頭,身子一停,看去似乎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回頭,仍是徑直向前走去。

張小凡咬著牙,用手在雙腿上連連敲打按摩。好在他平日也不是嬌生慣養的人,當初在大竹峰砍竹時鍛練出來的身體此刻便有了回應,過不多時,居然氣血稍暢,可以走路了。

張小凡站了起來,向前一看,卻見田不易的身影都快要消失在樹林中了,連忙跑著跟了上去。不多久,在山洞裡的各正派弟子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他們二人的身影了。

流波山上的樹林裡,到處都是參天的古木,一人環抱的大樹比比皆是,便是兩三人才抱得住的巨木,居然也是時有所見。想來是因為這裡地處偏僻,向來無人煙所致。

張小凡跟在田不易的身後,在林中緩緩而行。清晨的微光從樹頂透下,灑在林間的灌木之上。

在這個雨後的林中,似乎所有的東西都被清洗了一遍,到處都是青青的綠色。偶而有不知名的小花,綻放在寂寞無人處,散發著淡淡清香。

田不易在前頭走著,一直沉默而不言語。他個子矮胖,此時的張小凡已經比他高了半個頭,但在張小凡的眼裡,那個人的身影,卻彷彿如山神一般的高大。更何況,此刻在他的心中,碧瑤的事情也如小山一般壓著他,令他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張小凡心裡煩亂,正想著要不要向師父說出碧瑤的事情時,田不易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張小凡心裡一跳,也停下了腳步。

只見此處已是樹林的深處,四周清幽無人,古木森森,除了遠處傳來隱約的鳥鳴聲,便再無任何聲音。

田不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面無表情地道:「你淋了一個晚上的雨,身子沒問題吧?」

張小凡搖頭,低聲道:「弟子罪有應得,沒關係的。」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你嘴上說的輕鬆,心裡可是在恨我嗎?」

張小凡嚇了一跳,原本蒼白的臉色又白了一分,急道:「師父,我、我絕沒有那種想法的,這都是我罪有應得,絕不敢怪罪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