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誅仙 蕭鼎 第2頁,共2頁

張小凡走到那堆骷髏的面前,只見年歲久遠,慘白的骨骼上都已泛起了幽幽的微綠光彩,剛才碧瑤那一下重擊,胸部以下的骨骼都已散了去,只有頭骨還完好,落在所有骨骼的最上方,空洞的兩眼,正對著張小凡。

張小凡打了個寒顫,隱隱覺得,這眼中竟彷彿還有魂魄存在一般,注視著他。但他終究還是走了上去,慢慢伸手把這些散亂的骨骼攏好一堆,冰涼的感覺從骨骼上傳了過來,卻沒有了恐怖畏懼的感覺。

彷彿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張小凡深心中,像是鬆了口氣的感覺,一種做了該做的事解脫的心情,雖然奇怪,但他卻真得有這種感覺,心下卻暗自想到:這燒火棍實在太過古怪了,若這次有命回去,看來一定要問問師父才是。

他把這事做完,正欲直身站起,便在這時,他眼角餘光卻瞄到在剛才那具骷髏所坐之地,竟也因他把骨骼掃開,隱隱露出了些字跡出來,忍不住「咦」了一聲。

站在一側的碧瑤本來冷冷地看著張小凡做著這些古怪之事,突然聽到張小凡似有什麼發現的一聲低呼,好奇心起,也走了過去,向那處看去,只見那裡竟也刻著幾行字。

芳心苦,忍回顧,

悔不及,難相處。

金鈴清脆噬血誤,

一生總…

到了第四句話,筆勢越來越是無力,尤其是到了第三個「總」字,更是潦草,幾乎已分辨不出,最後更是一筆帶過,就此斷了,看來到此處,所寫之人也無力再寫下去了。

山洞之中,張小凡與碧瑤都是一陣沉默,兩人都隱隱感覺到,在這兩段字裡行間,只怕有著一段傷心情事,女子傷了心,未了男子也追悔不已。

張小凡有些出神,雖然從未見過這不知名的情侶,但不知怎麼,千百年後見到這不知算不算絕筆的遺蹟,卻仍然有些難過。

而站在一旁的碧瑤卻是緊皺眉頭,眼睛直看著那幾行字,嘴裡唸叨著:「金鈴清脆噬血誤,金鈴清脆噬血誤…金鈴?啊!對了,金鈴!」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歡叫一聲,喜形於色。張小凡被她嚇了一跳,訝道:「金鈴怎麼了?」

碧瑤似極為興奮,滿面喜色,道:「就是‘金鈴夫人’啊!你不知道嗎?」

張小凡茫然搖頭,碧瑤哼了一聲,瞪她一眼,隨即喜滋滋地道:「金鈴夫人可是我們聖教在千年前的大人物呢!傳說她聰慧絕頂,道行精深,對聖教經典天書更是有大悟於心,獨自在聖教中創下了‘合歡派’一系,是我教中女子一等一的人物呢!」

張小凡登時沒了興趣,聽她說著就知道這金鈴夫人乃是魔教中千年前一個人物,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但聽她創下的派系名字就叫「合歡」,便知這老女人不是什麼好人,看碧瑤倒是很是崇拜這個什麼金鈴夫人的樣子。

張小凡哼了一聲,不去接她的話,轉身把為了看字而弄得亂了的那堆骨骼重新整理好,心中卻冒出一個古怪念頭:看來你也是個痴情人,說不定也是為了個女人而死的吧!

死人自然沒有理他,但張小凡自己胡思亂想,居然對著這骷髏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碧瑤在旁邊樂了半天,自言自語道:「想不到金鈴夫人居然和這該死的黑心老鬼有了情意,哼,一定就是黑心老鬼負了心,無情人,活該被雷劈!死了最好!」

「你胡說!」張小凡突然在旁邊喝道。

碧瑤呆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反應過來,瞪著他看了半天,奇道:「你說什麼?」

張小凡話一齣口,登時就知不對,他一個正道中人,居然莫名其妙地為一個八百年前窮兇極惡的魔教兇人開口辯護,這若是傳到青雲門師長耳中,立刻就是一頓重罰。但當時也不知怎麼,心裡一激動就是脫口而出,這時被碧瑤反問一句,卻是訕訕說不出話來。

碧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間想起一事,登時把張小凡給忘到腦後,一把抓起腰間那個金鈴,激動不已,大聲笑道:「啊!那這豈不就是金鈴夫人的‘合歡鈴’嗎!」說話間連忙把這金鈴倒轉過來,仔細檢視,果然在金鈴內側的鈴壁之上,看到了三個小字。

合歡鈴!

張小凡見碧瑤一臉歡喜,只差沒笑得背過氣去,看來這是個極為厲害的法寶,被她無意間得到了,心裡一陣不舒服,冷冷地道:「你找到出路了嗎?」

碧瑤眼中滿是面前這個小小鈴鐺,隨口應道:「沒有啊!」

張小凡把頭轉過,淡淡道:「那你就抱著這個金鈴死在這個山洞裡好了。」

碧瑤一呆,一想果然如此,如今最重要的可是要先找出路逃出這裡才是,連忙問道:「你找到了嗎?」

張小凡默默搖頭,二人對望一眼,碧瑤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們先找路吧!」

生死當前,張小凡默默點頭。當下二人在這隧道山洞中合力尋找,仔仔細細地檢視過每一面牆壁,每一道縫隙,張小凡甚至不顧碧瑤的強烈反對,連那兩尊幽明聖母、天煞明王的神像也查了一遍,但還是沒有什麼發現。

當他們重新在那堆骷髏碎骨前碰頭時,看到對方一臉沮喪表情,臉色都暗淡了下來。

碧瑤澀聲道:「難道我們就要死在這裡了?」

張小凡低下了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碧瑤也沉默了下去,突然之間,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們這兩個還年輕的生命。

許久,在一片寂靜中,在兩人相對無語之下,張小凡忽然一躍而起,轉身走開,碧瑤吃了一驚,道:「你做什麼?」

張小凡咬緊牙關,道:「我再去找一遍,一定會有出路的,我們一定不會死在這裡的!」

而在他心裡,卻還有一句依然沒有說出口的話,在久久迴盪:我一定還要再見靈兒師姐的,就算死,也要埋到大竹峰上!

碧瑤卻沒有動作,只坐在平臺之上,看著張小凡板著臉,在這生死時刻突然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慾望,不停地搜尋著。

一遍。

二遍。

三遍。

四遍。

碧瑤記不清張小凡究竟在這石室山洞裡進出了幾次了,每一次他都是無功而返,但他竟然仍不灰心,也不知道他的性子為什麼竟這般倔強,或是他的求生慾望競如此強烈,他一直不停地尋找著出路,一直,一直…

直到,他的腳步開始搖晃,直到他沒有了力氣,直到他走過碧瑤身邊,身子搖了一搖,倒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碧瑤怔怔地看著,遲疑了一下,才走了過去,把他的身子翻了過來,查探一下,知無大礙,只是勞累過度,加上飢渴,所以才會昏了過去,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她忽然一呆,對著自己,在深心處問了一句:「我為什麼要放心,他沒事我為什麼會鬆了一口氣?」

這個念頭如電光火石一般,在她的心頭掠過。

她深深地向他看去,這少年如今還年輕的臉龐上,因受傷和飢渴而有些憔悴,連嘴唇都有些乾裂了。

碧瑤輕輕地把他放下,凝視半晌,輕輕道:「既然我們註定要一起死在這裡,我可不想太早就剩下一個人,至少有個人陪,也是好的。」

她走了出去,到了洞口處那個小水潭裡取了些水回來,又取出些乾糧,和著水想餵給張小凡吃。

不料張小凡許是昏迷的原因,乾糧一點都吃不下,只是在碧瑤的水袋裡迷迷糊糊地暍了些水,卻一直沒有清醒。

忙了半天,碧瑤自己也累了,在看著張小凡似乎情況穩定了之後,她也漸漸闔上了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碧瑤才醒了過來,第一個反應卻是立刻向剛才張小凡處看去,只見張小凡還是安穩地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正自酣睡,這才放下心來,口中卻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怎地和死豬一般!」

說著,自己也微笑起來,彷彿看著這個少年,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一般,就連在前方不遠即將到來的死亡,她也暫時淡忘了。

只是她突然覺得張小凡雖然還在酣睡,但臉色卻是潮紅,有些不大對勁,連忙把手伸過去檢視,一觸之下,竟是火熱燙手,登時嚇了一跳,沒想到張小凡竟是遲不病、早不病,在這個關頭髮起高燒來了。

一般來說,修真道中的人士,身體自然強健,尋常時百病不生,但張小凡幾日來連受重創,心力交瘁不說,身子也受損極大,最後在這滴血洞中又不顧身體拚命搜尋出路,體力透支,這昏迷過去之後,竟是發起高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