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誅仙 蕭鼎 第2頁,共2頁

山海苑自帶酒樓,地處河陽城最熱鬧的大街之上,但在三樓貴賓廳裡,卻是清淨的很,寬敞的大廳裡只擺了不到十張桌子,現在大概有五桌有著客人正在吃飯。齊昊叫過小二,點了幾樣菜,看他樣子對這裡熟悉的很,多半是常客了。

張小凡心裡這般想著,他出身農家,從未到過山海苑這等奢華之地,剛才經過二樓時看見大廳裡富麗堂皇,但走到三樓卻見雕龍畫鳳,紅木橫樑,古香古色,與二樓完全兩樣。他自然不知道世間人若是到了富貴處,便反倒追求起身份品位來了,縱然有些人喜歡光彩奢華,但為了讓人說上一句自己有些修養,附庸風雅也是常有的。

他們四人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上,曾書書向廳堂裡的佈置看了一眼,對齊昊道:「齊師兄,這裡的價錢不便宜吧?」

齊昊微微一笑,道:「這裡是河陽城裡最好的酒樓,自然便宜不到哪去,不過我們青雲門在這裡素有名聲,他們老闆巴不得我們來,不會收我們多少錢的。」

曾書書「啊」了一聲,點頭稱是,過了一會,店小二便端了數盤小菜鮮炒上桌,尤其最後還有一盤新鮮燉魚,看那魚身魚體延長,前部亞圓,後部側窄,體暗褐色,有須兩對,粗長。最緊要處是肉質白潤,香氣四溢,登時讓人食指大動。

張小凡對烹飪一向有著興趣,又從未見過這種魚類,忍不住便向店小二道:「小二哥,這魚叫做什麼魚,又是如何煮食的?」

店小二呵呵笑了一聲,道:「客官你可真有眼光,這道‘清燉寐魚’,乃是我們山海苑的招牌菜,清香滑嫩,入口香甜,在這河陽城百里之內,可是大大有名…」

張小凡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到嘴裡,立刻閉上眼睛點頭不已:「啊,肉質真好,不過煮得更好,甜處是放了些糖,加了薑片去腥,呃,有爆蔥香味,必定是用了新鮮小蔥頭,啊,最難得的便是把胡椒、五香,咦…對了,還有麻油的味道配得如此之好,厲害,厲害!」

他一臉陶醉的樣子,看得齊昊、曾書書目瞪口呆,便是陸雪琪也看著他,臉上露出古怪神色,但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卻當真是佩服之極,大聲誇道:「客官真是行家,識貨!」

張小凡此時方才注意到身邊眾人的樣子,臉上一紅,連忙放下筷子,但還是追問了一句,道:「請問小二哥,這寐魚產自何處?」

店小二還未說話,忽聽隔壁一張大桌旁有個女子聲音道:「這寐魚乃是南方諸鉤山的特產,離此有千里之遙,如何能夠運來,你這店家豈不是騙人麼?」(注一)

眾人吃了一驚,看了過去,只見那一張大桌之上,坐了八個人,六個身著黃衣的男子,另有兩個女子,一女身著淡紫長裙,面蒙輕紗,看不清楚容顏,但露出的幾分肌膚卻是雪白;另一個女子便是說話之人,年紀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歲,一身水綠衣衫,相貌秀美,細眉雪膚,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極是靈動,令人眼前一亮,便是比之陸雪琪也不輸幾分。

張小凡「啊」了一聲,卻見那女子說了這一番話後,眼光便落到了他這一桌的陸雪琪身上,似是也為陸雪琪容貌所驚。女子愛美,便是陸雪琪這等平日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店小二此時賠笑道:「這位客官說的是,不過您有所不知,在百年前這寐魚的確是南方諸鉤山獨有,但後來青雲門道玄真人路過諸鉤山,特地將這寐魚移了回來,就放在青雲山陰的洪川之中,到如今不但成活,而且漸漸繁盛。我們都是託了青雲山上道玄仙人的福,才能有此口福的啊!」他說著說著,臉上便露出崇敬之極的神色來。

張小凡等青雲門人看了,自然個個高興,面露笑容,但那少女聽了,回頭與那面蒙輕紗的女子對望一眼,坐了回去,嘴裡卻是哼了一聲。

吃完可口的晚飯,張小凡等人心滿意足地回到住處,齊昊在西苑門口對眾人道:「今晚諸位就先在這裡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們便趕路前往空桑山。」

張小凡與曾書書應了一聲,陸雪琪卻是一聲不吭,直接便走回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齊昊呆了一下,向他們二人苦笑一聲,道:「二位師弟,也早些休息吧。」

張小凡看了他英俊的面孔一眼,只見在夕陽之下,齊昊神采竟是絲毫不遜於往日,反而還有了幾分出塵之意,忽然間心灰意懶,提不起精神,勉強和曾書書打個招呼,居然也不理齊昊,自顧自走回房間。

曾書書呵呵一笑,與齊昊說笑了兩句,二人便也分別回房休息去了。

這一夜,是張小凡五年來第一次離開青雲山,翻來覆去的,不知為何一夜沒有睡好。到了半夜好不容易才迷糊睡去,赫然間卻夢到自己一身血汙,面目猙獰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同時心裡深處竟翻湧著說不出的狂熱殺意,彷彿眼前紅色的鮮血就像甘美的泉水,吸引著他,引誘著他,讓他忍不住地想通過殺戮來獲得這一切。

「啊!」

張小凡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大口喘氣,全身大汗淋淋,過了好一會兒,他激烈跳動的心臟才緩緩平服下來。

他在黑暗中怔怔地坐了半晌,無意中伸手,碰到了放在枕邊的那根燒火棍,一股冰涼的感覺包圍了他。這個夢與這些年來他不停夢到的噩夢十分相似,那彷彿變做另外一個人的情景,那個夢中噬血的兇人,令他自己也感到畏懼。

四下無聲,周圍一片漆黑。

他盤起腿,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深深呼吸,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身前。

黑暗像是溫柔的女子,輕輕纏繞著他的身體,一層淡淡的金色的光,若隱若現地從他身體裡散發出來。映著那淡薄的光芒,張小凡的臉上,彷彿也蒙上一層他所不應有的莊嚴。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層金色光芒才漸漸散去,張小凡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心情一片平和。每到這個時候,他就特別想念那位慈和的普智和尚。

他再也沒有睡意,走到門口,開啟門走了出去。旁邊幾個房間都是漆黑一片,想必齊昊他們都睡著了。山海苑的後園建在一個花園之中,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別建有四個庭院。張小凡從自己所住的西苑走了出去,便到了中心處的那處花園。

這時已是夜深,仰望蒼穹,繁星滿天,一輪圓月掛在天邊。夜風習習,隱約帶著一絲芬芳。小徑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名處。路旁,青草灌木,各色花朵,遍地開放。

張小凡心頭一陣惘然,順著這小徑走了下去,微風拂面,帶來絲絲涼意。

這樣一個幽靜的夜晚,一個少年,獨自在幽深花園中走來,回味往事。

路旁,一朵小花兒在夜風中輕顫,有晶瑩露珠,附在粉白花瓣之上,玲瓏剔透,張小凡停下腳步,不覺竟是痴痴看得呆了。

隱隱幽香,暗暗傳來。

忽然,一支纖纖玉手,彷彿從永恆黑暗處伸來,帶著一分幽清的美麗,印著天上月光星光,探到這支花上。

折下了它!

那一刻張小凡腦中「轟」地一聲響,彷彿滿天月華都失去了光彩,這個花園中頓時陷入黑暗一般。

他轉頭,看了過去,帶著一點莫名的恨意。

一個水綠衣衫的年輕少女,站在那兒,像是引住了滿天光芒,輕輕把花朵放到鼻前,深深聞了一下。

注一:《山海經?山經第四卷?諸鉤山》: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諸鉤之山,無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廣員百里,多寐魚。

第三十三章萬蝠

張小凡怔了一下,認出此人便是晚飯時出口爭論寐魚的那個美麗少女,此刻見她依然身著那一套水綠衣裳,在月光下肌膚如雪,清麗無雙,恍如仙女一般。

那少女把剛折下的花朵放到鼻端,深深吸氣,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更有一股驚心動魄的美麗。而那花朵在她秀美臉龐前,竟也似更加燦爛。

只是張小凡卻從內心深處,冒出一陣無名的怒火,皺著眉頭道:「這花兒開得好好的,你為什麼要折了它?」

那綠衣少女明眸流轉,眼波如水一般在張小凡身上打了個轉,淡淡道:「我摘了這花,便是這花的福氣;被我聞它香味,更是這花三世修得的緣分。你這樣一個俗人,又怎麼會知道?」

張小凡愣了一下,生平第一次聽說如此荒謬之事,搖頭道:「這花被你折下,便是連命也沒了,又怎麼會高興?」

綠衣少女瞄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花,怎麼知道它不會高興?」

張小凡聽著這女子言語大是蠻不講理,心中更是氣憤,道:「你也不是花,又怎麼知道它會高興了,說不定這花兒此刻正是痛苦不已,啊,你看,那花上有水,保不定就是痛得哭了出來。」

那綠衣少女明顯呆了一下,片刻之後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下當真便如百花盛放一般美豔逼人,幾乎讓張小凡看呆了眼。

「花淚?…哈哈,花淚,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一個大男人把露珠說成是花的眼淚,笑死我了…」

張小凡臉上一紅,吶吶說不出話來,但看那少女笑得腰都彎了,臉上發燒,強自道:「那、那又怎麼了?」

不想那少女聽了這話看他樣子,笑聲反而更大了些,清脆的笑聲迴盪在這個靜謐幽暗的花園中,平添了幾分暖意。

張小凡發火不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看著那女子歡喜笑容,賭氣地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沒走兩步,忽然間聽到後面那綠衣少女收了笑聲,但語調中還是帶了幾分笑意,道:「喂,你等一等。」

張小凡本來今晚出來,心情不錯,但碰到這個女子之後,心情便是大壞,此刻聽她叫了出來,心頭又是一陣煩躁,忍不住回頭道:「我又不叫喂,你叫誰呢?」

那少女怔了一下,臉上笑容登時收了起來,看著張小凡的目光彷彿也冷了幾分,似乎很少人如此頂撞過她。但片刻之後,她又似想到了什麼,雖然沒有恢復剛才那燦爛笑容,但聲調還算溫和,道:「哦,那你叫做什麼?」

張小凡衝口就道:「我叫…」窒了一下,他哼了一聲,道,「我為什麼要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