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大法,兩種截然不同的修習方式,卻要從根源說起。
佛門道家,歷史悠久,老死不相往來,修真之術也各自都起源於其思想流派。以道家為例,其主旨在於一個「道」字,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中氣以為和。(注:語出《道德經》德經第五章)。道教則源於道家思想,便連太極玄清道的三重境界,也是以道家神話中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的玉清、上清、太清,也就是俗稱的「三清」說法而命名。道教修真,講究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以身御自然造化,化為大威力。
而反觀佛門,主旨卻在「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萬法,不離自性」。又云: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無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注:語出《壇經?行由品第一》)佛家修真,注重體悟自身,照見五蘊,「能以一般若而生八萬四千智慧」,就是這個道理。
佛道思想迥然而異,修習法門自然也是背道而馳,只是數千年來各自守秘,不為人知。而此刻青雲門大竹峰上一個小小弟子張小凡,卻被此事搞得頭大無比。
「究竟哪樣是對的呢?」
張小凡跳下床來,在房內來回走個不停,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胡思亂想,又不敢問人,最後只得呆呆坐在床邊,長嘆一聲,做聲不得。
他本不是聰慧之人,出身農家,年紀又小,更無什麼見識決斷,這等大事他想來想去,徒勞半天,卻仍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到了最後,張小凡在心中對自己道:「算了,反正當初普智師父也沒說過這種情況,我兩樣一起修煉,也就是了。」當下不再多想,心中反而一陣輕鬆,重新上床,打坐冥想,先行修煉太極玄清道去了。
只是他想的容易,做起來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太極玄清道煉氣,要張開全身七竅毛孔,引天地靈氣入體沿經脈執行,以此鍛鍊穩固身體元氣和內絡經脈;大梵般若卻要求入寂滅境界,閉塞全身意想行識,以己身為一世界,獨見自性,以深心真元,固本培元。
兩套法門截然相反,卻弄得張小凡苦不堪言,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中,他除了每日風雨無阻上山砍竹,便用心修煉這兩大法門。只是他練太極玄清道剛有小成,全身孔竅初開,靈氣入體,接下來的大梵般若卻又要強關上各處孔竅,入寂滅之境,不由得前頭努力,幾乎盡付流水。
三月之後,田不易一日忽來興致,前來探察張小凡修道情況,不料一問一試,生生把他氣個半死。一常識論,普通人修習太極玄清道,以第一層之粗淺,三個月後都當有小成,可以初步引天地靈氣入體,執行三到五個周天。不料張小凡資質之差,當真罕見罕聞。修煉足足三月,居然連全身孔竅也不能控制自如,至於引靈氣入體更是勉強,更不用說什麼執行幾個周天了。
田不易瞪大眼睛,滿臉怒容盯著張小凡,旁邊眾弟子都有同情之色,卻不敢出聲,本來宋大仁還想替張小凡說上兩句,但看自己教出的師弟居然練到如此地步,臉上無光,也不敢說話,至於田靈兒,則是笑嘻嘻地在一旁看著笑話。
張小凡滿臉羞愧,跪在田不易面前,無地自容,心想不論師父如何責罵,都是應該的。不料等了半天,周圍師兄一聲不吭,連田不易也沒說一句話,他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去,卻見田不易滿臉怒氣,不知何時都化作失望之色,真是應了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
只見田不易拂袖而起,搖了搖頭,移動他矮胖身子,居然什麼也沒說,向著後堂走去。眾弟子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宋大仁跟隨田不易最久,隱約知道田不易心中所想,猜到師父怕是放棄了這個小師弟。這三個月來,張小凡除了修行功課,閒暇時忙前忙後,樂於助人,人也老實,眾人都很是喜歡他。山居寂寞,便是一向驕縱的田靈兒,突然間多了一個和自己年歲相近的玩伴,縱然表面上時常呵斥,心裡卻也是有幾分歡喜的。
宋大仁緊皺眉頭,上前扶起張小凡,道:「小師弟,師父只是一時氣惱,不打緊的。只要你勤加修習,遲早會得他老人家認可的。」
張小凡心中羞愧,連連點頭,自此越發努力。
他每日清晨與田靈兒一道上山砍竹,尋常弟子修習太極玄清道後三月已可砍斷黑節竹,張小凡居然到半年之後才砍斷了第一根黑節竹。不過每日里風雨無阻,他身子倒練的頗為壯實,至少上山再也不會氣喘如牛了。
而從那次開始,田不易便對張小凡不聞不問,宋大仁開頭還問了他幾次修習情況,只是時日越久,張小凡的進境卻是慢無可慢,到最後連宋大仁也灰了心,不再問他了。
張小凡自己倒不在意,自知資質不好,雖然有時也會想會不會是兩種法門一起修煉所致,但每念及此事,都會想起普智和尚的音容,心中一熱,便又堅持了下去。雖然這一路上練得是艱難無比,但他性子執著倔強,還是撐了下來。
他居處僻靜,白天修行太極玄清道,深夜再練大梵般若,如此時光悠悠,忽忽而過,不覺已過了三年。
而在這期間,張小凡也創下了青雲門建派以來的一項最差記錄:他足足用了三年,也就是說花了三倍於普通人的時間,終於將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層修煉完成,可以將全身孔竅控制自如,引天地靈氣入體執行三十六週天。但為眾人所不知的是,他同時也經由修習大梵般若,在內氣控制上也是出窺門徑,打下了堅實基礎。
當張小凡怯生生地在一日晚飯時對眾人宣佈時,青雲門大竹峰一脈眾弟子目瞪口呆,如見千年鐵樹開花,隨即眾人放聲大笑,宋大仁更把已長大不少的張小凡抱起拋到空中,連著幾下,歡喜不已。
而坐在前頭的田不易冷眼相看,哼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大白痴!」
這三年中,張小凡長成十四歲,因為每日砍竹緣故,身子倒也壯實,雖比師姐田靈兒小了兩歲,個頭卻已是一般的高。田靈兒則從十三歲的小女孩,長成了十六歲的女兒家,容貌更是豔麗,笑語之間,清麗不可方物。
田靈兒從來都覺得其他六位師兄大自己太多,老氣橫秋,所以一向喜歡和這傻頭傻腦的師弟呆在一塊,三年下來,倒是親密無間。不過一向都是田靈兒佔了上風,張小凡自感師姐的確比自己強上甚多,雖然平日裡對自己指使呼喝,但自己偶爾被師兄戲弄,她卻都是第一個站出來打抱不平,為自己撐腰。
山居寂寞,卻也清靜,間中張小凡也問過幾次田不易和宋大仁關於草廟村慘案之事,但那事至今查無頭緒,時日一久,張小凡心中終於也慢慢淡了下來。
這日清晨,張小凡照例帶上柴刀,獨自一人走出屋子,向著後山走去。田靈兒在兩年前就已完成了砍竹功課,不再去了,所以這兩年來張小凡大都一人上山,不過田靈兒有時閒來無事,也跑上山來與他一起玩樂。
今天張小凡沒看見田靈兒的身影,也不在意,獨自上了山路,再過一個多月,他便也要結束了這砍竹功課。他現在每日已能砍斷兩根黑節竹,但仍是遠遠遜於田靈兒,當初田靈兒快結束時一日便可砍上十數根黑節竹。
一個月前,他終於修成了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層,隨之宋大仁傳了他第二層的訣竅。他修習了一個月,雖然比第一層深奧了許多,但不知怎麼,他隱隱覺得,反而比第一層容易。比如第一層要的控制全身孔竅,他足足練了三年才有小成,而第二層要求「化氣為精」,令引入體內的天地靈氣在經脈中化作精氣。按大師兄的說法,這比第一層難了不止十倍,但張小凡自覺竟是出乎意料的輕鬆。究其根源,似乎與那套「大梵般若」有些關係,這三年來他每日修習大梵般若,從不間斷,內氣執行已然頗有火候,而精氣便屬內氣,有了那三年基礎,張小凡進境竟是極快。
只是他自己卻不相信自己,當初旁人練了一年自己卻要練上三年,這次多半便是錯覺了。所以他也不在意,反正每日按時修習,也無人前來打擾過問。
第十章幽谷
張小凡上得山來,來到那熟悉無比的竹林,但見滿山青翠,層層疊疊,山風過處,竹海起伏,如大海波濤,極為壯觀,心胸頓時為之一寬。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活動一下身子,拿著柴刀走進了竹林。他此時去的地方已與三年前初來時不同,是在竹林最深處,那裡大竹林立,竹質也更是堅硬。
清晨淡淡的薄霧飄蕩在林間,如輕紗一般,小徑兩旁綠色的竹葉上,有晶瑩露珠,美麗剔透。
走了一會,便置身於綠色海洋之中,這裡的黑節竹大都高聳,枝葉繁茂,直插入天,光亮從枝葉縫隙間透了下來,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陰影。張小凡左看右看,挑了一根大黑節竹,比畫一下,便舉刀欲砍。
「噗」,忽地一聲悶響,張小凡只覺得腦門一陣疼痛,卻是被一物砸中了額頭。他低頭一看,地上滾動著一枚松果。這裡前頭左右都是黑節竹,竹筍倒有許多,但松果是決然沒有的。
他想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向四周看去,大聲道:「師姐,是你麼?」
他的聲音在竹林間遠遠傳了開去,半晌卻無人回答。張小凡知道師姐一向調皮愛捉弄人,正要再喊,忽然間腦門又是一痛,疼痛之極,居然又被一枚松果扔中,而頭頂上方,也傳來了「吱吱吱吱」的尖叫聲。
張小凡忍痛抬頭看去,只見在這棵黑節竹上,不知何時爬著一隻灰毛猴子,手中抓著幾枚松果,尾巴倒懸在竹枝上,「吱吱吱吱」尖聲笑著,大有幸災樂禍的樣子。
張小凡呆了一下,這三年來他從未在竹林中見過猴子,而且大竹峰上幾乎都是竹林,只有山陰處深谷裡有一片松柏野林,看來這猴子是在那裡生活,今日不知怎麼會跑上山來了。
大竹峰挺拔險峻,雖沒有通天峰高過雲天,卻也直入雲海,從山腳往上攀登,幾無路可行,青雲門中弟子多是御空來去。張小凡修為粗淺,除了每日砍竹,日常也曾聽師兄們談論過,大竹峰後山深谷中松柏野樹成林,幽深難測,人跡罕至。當年大竹峰一脈的祖師也曾有人御劍去那深谷裡探查過,但那裡只是原始森林,無甚奇異之事,倒是猛獸毒蟲多了些,但也從不出谷,所以這些年來也相安無事。
他正想著,忽見那猴子手一抬,他心中一跳,連忙移開,果然又是一枚松果砸了下來,若不躲閃,又要受罪。
那灰猴見他閃了開去,尖叫兩聲,面有怒容,倒似乎責怪張小凡不該躲閃一樣。
張小凡衝著那猴子做了個鬼臉,不去理它,走了開去,心想這猴子居然以砸人為樂,倒也少見,真是無知畜生。他走了兩步,忽聽耳後風聲響起,躲閃不及,「噗」的一聲,後腦勺又被堅硬松果砸中,這一下力道不輕,張小凡只覺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叫了一聲。
只見那猴子在竹枝上拍手大笑,晃來晃去,大是歡喜。張小凡心中大怒,衝過去猛搖竹子,偌大一根黑節竹被他搖得左右亂擺,但那灰猴只用尾巴纏在竹幹上,任他擺來擺去,全然不懼,反而「吱吱吱」笑個不停。
張小凡見奈何不了那隻猴子,心中更是惱火,拔出柴刀狠砍竹子。那猴子也不害怕,只在竹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張小凡砍得滿頭是汗,好不容易砍了七八分,眼看成功在即,忽聽竹上一聲尖叫,抬頭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尾巴一蕩,身子飛起,居然跳到了旁邊另一棵黑節竹上,然後「啪」的一聲,又扔了一枚松果下來。
張小凡大怒,也不管那猴子聽不聽得明白,指著它大聲道:「有種你就下來。」
灰猴抓了抓腦袋,歪著頭想了半天,估計還是不明白什麼是有種沒種,只是放聲大笑,衝著張小凡大做鬼臉。
張小凡被它氣得半死,卻是無可奈何,這一日他勉勉強強完成了功課,但腦袋上卻被那猴子砸了七、八下,疼痛不已。
張小凡滿心怒火,恨恨下山,不去理那猴子。不料那猴子玩上了癮,連著幾日清晨都在竹林中相候,一旦張小凡前來砍竹,便以砸他為樂,看著張小凡惱火樣子,極是高興。
這一日晚飯前,田靈兒把張小凡拉到一邊,偷偷問道:「小凡,你頭怎麼了?」
張小凡連日來被那灰猴欺負,頭上被砸得青一塊紫一塊,疼痛不已,只是他自覺被一隻猴子戲耍很是丟臉,便誰也沒說,這時聽師姐問起,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告訴了她。
田靈兒紅唇一扁,不由得笑了出來,臉畔現出兩個小小酒窩,當真是秀美逼人。張小凡似是被她取笑,又似其他什麼,臉上莫名一熱,低下頭去。
田靈兒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張小凡的肩膀,道:「放心吧,小師弟,這些天娘要我多入太極洞中修習,準備兩年後的‘七脈會武’,沒想到卻讓你被一隻猴子欺負了。你別擔心,明日我就陪你上山,教訓教訓那隻壞猴子。」
她口吻老氣橫秋,倒有幾分哄小孩的意思,不過張小凡自小聽得慣了,苦笑一聲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