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滅魔教,必定要先毀了那一處冥淵所在,殺盡魔教妖人,如此方能完成我青雲歷代祖師的宏願,斷絕魔教,天下太平!」蕭逸才長吸了一口氣,身上墨綠道袍無風自動,臉上也掠過了一絲淡淡的紅暈,似乎是被這心中大願所激勵,遙想壯志,自有慷慨之氣。
王宗景不知不覺間,在蕭逸才言辭之下,竟有種心折感覺,心志也是一陣澎湃,重重點頭答應。
蕭逸才閉目不語,像是冷靜了片刻,臉色隨即恢復如常,又看向王宗景,淡淡道:「魔教乃是我青雲死敵,但平心而論,魔教源遠流長,根基雄厚,在那冥淵之中據說更有至今不為世人所知的黑暗力量暗中守護。所以便是我等發現了那聖殿所在,也未必能一鼓而下,一切都需從長計議。我暗中建立‘黑雲’,所行皆為陰密事,不為其他,正是我反思過往,魔教妖人多次以此卑鄙手段對付本門,如今在吾手上,要完成前輩祖師未竟之業,便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你可明白?」蕭逸才轉過頭,看著他。王宗景慢慢地點了點頭,心情有些複雜,像是一縷烏雲壓在心頭,但未來未知的路,彷彿已在眼前輕輕展開那一絲細小的埠,恍惚中,又似帶著一點奇異的興奮。
「伸出手來。」蕭逸才緩聲道。王宗景依言伸出右手,平攤在他身前,蕭逸才握住他的小指,輕輕一劃,一陣刺痛從指上傳來,王宗景微微皺眉,但並未退縮。傷口展露,殷紅的鮮血從破開的皮肉處緩緩溢位,蕭逸才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色小玉瓶,將這些鮮血接住,過了一會兒蕭逸才收回玉瓶並鬆開王宗景的手掌,淡淡道:
「天地分陰陽,雲亦有光暗,青雲為光,黑雲則暗。自今日起,世間除我之外,再也無人知曉你的身份去處。從今往後,在那黑雲之中,你名為‘黑九’。」「黑九…」在心中緩緩將這個似名但更像某種詭異代號的名字輕輕唸了幾
遍,王宗景點了點頭。蕭逸才看著他,道:「此去涼州,從此便與青雲一門再無瓜葛,你心中可還
有什麼事要交代嗎?」
王宗景想了想,道:「其他也沒什麼了,只是弟子還有一位姐姐在青雲門中,若是師父有暇,還請照看一二。」
「好。還有嗎?」「沒有了。」
青雲山,通天峰。
溫暖的陽光照耀在這座雄偉的高峰上,雲氣蒸騰鶴鳴翔天,看去一派超凡脫俗的仙家景象。虹橋如龍驚鴻躍起,穿行於浮雲之間,通向那通天峰最高處,規模巨大樓宇如雲的玉清殿沐浴在陽光中,如天上宮闕,折射出萬道光芒美輪美奐。
當此之時,也唯有人間仙境才能形容眼前這一切了,只是此刻宏偉的玉清殿上,卻與外頭這一片美麗溫暖的景象有些出入,氣氛顯得有些僵冷。從遠處回山不久的明陽道人面無表情地站在殿內一側,目光不時向前頭三清聖像前的那兩個男子身影看去,眼中隱約掠過一絲憂色。
一身墨綠道袍的青雲門掌教真人蕭逸才面色淡然,緩緩取香點燃,敬奉神
位,似乎對身邊隱隱有些凌厲的氣氛毫無察覺。而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人,面目英俊揹負神劍,碧芒輕吐如蛟龍一般,正是林驚羽。
林驚羽臉色有些冷,但並沒有發作的意思,對這位掌教師兄他仍是保持了極大的尊重,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蕭逸才上香行禮完畢後,退後幾步轉身過來面對他時,林驚羽才緩緩開口道:
「蕭師兄,莫非真的不能通融嗎?」蕭逸才雙手收入寬大的道袍中,淡淡道:「私憤殺人乃是大錯,不可縱容。」林驚羽眉頭一挑,整個人便如一柄鋒銳無匹的利劍,彷彿有那麼片刻身上
的鋒利無形中向外顯露了一下,即使隔了一段距離,站在一旁的明陽道人也覺得呼吸猛然一窒,忍不住心頭一震。不過幸好,這感覺轉眼即逝,那林驚羽的神色看去幾乎都沒什麼變化,只見他目視蕭逸才,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去過孫家莊。」
蕭逸才目光一閃,帶了一絲複雜意味,看了林驚羽一眼。迎著他的眼光,林驚羽卻面色從容,未有退卻之意,只緩緩道:「孫積善死後,村中百姓未見傷懷者,反而諸多人家歡聲笑語,甚至舉杯慶賀者亦有之。」他頓了一下,正視蕭逸才,道:「孫積善面善實惡,為非作歹,王宗景殺得好。」
蕭逸才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一字一字道:「違反門規,不可寬饒。」
林驚羽站在原地,嘴唇似乎微微抿了起來,站在旁邊的明陽道人忽然覺得這一刻,這玉清殿上突然變得像是讓人喘不過氣來一樣,周圍一片安靜,沒有絲毫風聲,卻彷彿隱隱有狂風大作,帷幕輕顫。
片刻之後,林驚羽忽然轉身,向玉清殿大門走去。幾乎是在同時,隨著這如利劍般的男子身影的離去,玉清殿上令人窒息的氣氛緩緩鬆弛下來。明陽道人暗暗鬆了一口氣,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手心竟然已經滲出了冷汗,就在這時,他聽到另一頭蕭逸才的聲音傳了過來:
「明陽,讓他們上殿來吧。」明陽道人答應一聲,轉身向玉清殿大門走去,就跟在林驚羽身後一段距離,
一前一後走出了大殿。轉眼看去,只見殿外恭謹肅立著四個少年男女,分別是管
皋、風恆、蘇文清和唐陰虎。林驚羽此刻自然也看到這四個站在殿外的年輕人,他向他們身上瞄了一眼,便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了。
只是他雖無意,但或許是心中憤慨,怒意鼓盪,從身上不自覺流淌而出的那一股凌厲劍意,登時還是讓這四個道行仍淺的年輕人面色大變,只覺得有一柄光芒萬丈鋒銳無匹的利劍陡然現身,森森劍意侵襲而來,幾乎瞬間就要讓他們裂體出血,竟是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兩步。
片刻之後,林驚羽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皺,隨即鋒銳的劍意隱去,這個英俊默然的男子也緩步走遠。
管皋、蘇文清等四人心中驚駭,但其中也有喜悅敬仰之意夾雜心中,他們四人在這一年的青雲試中都屬出類拔萃的人物,同時又皆是出身修真世家,目光見識與常人不可同日而語。換了是普通弟子經歷剛才那一幕,或許除了害怕敬畏也沒什麼想法,但他們四人卻幾乎都是瞬間便體會到林驚羽道行之高,尤其是那股劍意凌然透體,更是可畏可怖,實已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
這青雲山上,青雲門中,果然藏龍臥虎,天下第一門派,兩千年正道巨擘,當真是非同凡響。管皋等人都面露恭敬之色,向著林驚羽走去的方向微微低頭。
明陽道人站在殿門之外,向林驚羽走遠的背影看了片刻,隨後便對管皋等人道:「你們上殿來吧,掌教真人這便要見你們了。」
「是。」管皋、蘇文清等答應一聲,隨著明陽道人走上玉清殿。四人都是心思靈巧之輩,此刻多少也明白蕭逸才專門只見他們四人,正有對此間諸人的認可之意,心中俱歡喜激動。只是玉清殿上向來氣氛肅穆莊重,那一位站在三清神像之下、身著墨綠道袍的男子出塵飄逸,望之便如神仙中人一般,更是令人心生敬仰。他們一個個安安靜靜地走過去,在蕭逸才身後一字排開,齊聲道:「弟子拜見掌教真人。」
蕭逸才道袍一拂,轉過身來,面上已帶了淡淡的溫煦笑意,微微點頭,開口道:「你們來了。此番異境之行,我遍觀諸多弟子,其中尤以你等四人最為出眾,是以召你們來此玉清殿上,要以…」
他的話音溫和而略帶一絲低沉,神情淡然,但在他身前的四個年輕人都是帶了幾分激動。遠處,明陽道人站在大殿門邊,淡淡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原本有的一絲笑意緩緩收起。在那一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但終究還是默然不語。身子微轉,他的目光緩緩望向了玉清殿外,那一片高高的、蔚藍的澄澈青天,蒼穹無垠,天地之大,彷彿在這大殿之外延伸至無盡遠處,再也望不見那天地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