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驚羽哼了一聲,面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之色,道:「若果然如此,掌教師兄的氣量未免太小,師兄你並無野心,對他有所威脅更是說不上,何必做得這般明顯?」
齊昊抬頭笑了一下,只是笑容看去頗堪玩味,目視林驚羽,忽然微笑道:「你說的不錯。不過若是為兄果然有些戲野心的話,你可會助我一臂之力?」
林驚羽陡然色變,手扶桌案,劍眉揚起,但不等他開口,齊昊已然搖手笑道:「看你急的,笑言而已,莫急,莫急…其實蕭師兄也並非沒有派給我事做的。」
林驚羽面上激動神色緩緩平復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道:「何事?」
齊昊淡淡道:「如今本門力量幾乎都聚集於通天峰上雲海,但蕭師兄以為山下青雲別院仍是心腹重地,不可懈怠,所以請為兄的有空便去青雲別院中觀看看一番。」
林驚羽臉色又是一變,變得有些難看起來。此時此際,讓身份位列五大長老座次僅次於掌教的齊昊巡視青雲別院,其中意味深長,排斥之意躍然紙上,隱隱更有幾分貶低之意,讓林驚羽一時有些無法接受。
齊昊看了看林驚羽的臉色,站起身來,微笑道:「些許小事,何必著急上火,而且蕭師兄說的並不算錯,青雲別院如今在本門之中確實地位日重,萬一有宵小之輩趁此防衛薄弱之際混入其中,將來再出什麼意外的話,豈非更是糟糕。」
林驚羽也站了起來,遲疑片刻,道:「師兄,不如就讓我替你去山下看看吧。」
齊昊搖了搖頭,道:「你替我去,別人看著又像是什麼了?我自去便可。」
說罷,他深深看了林驚羽一眼,走上一步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道:「林師弟,為兄性子如何,你是知道的,不過當下並沒有什麼值得你好擔心的,且放寬心吧。」
說著對他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松亭。林驚羽站在原地,看著齊昊漸漸走遠,有那麼一刻他心中一陣恍惚,卻是覺得原本在心中很清楚的師兄模樣,漸漸變得有些模糊了。
異境之中。
王宗景在密林裡走了一會兒,樹影深深,枝葉搖曳,但周圍仍是一片寂靜,並沒有遇上其他的青雲試弟子。又走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下腳步,屏息凝神,雙目微閉,就在這林中側耳傾聽了片刻,隨即俯下身子,也不在乎地上土壤枯葉骯髒,將一側耳朵貼緊地面,仔細辨聽了片刻。
隨後眉頭微皺,站了起來,先是向四周看了一眼,隨即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兒,思索片刻,只見他快步躍起,一下跳到旁邊一棵大樹樹幹之上,然後就像一隻身手敏捷至極的猴子般,輕而易舉地越爬越高,很快就爬上了茂密的枝葉樹冠中,這個時候再往上看,便是仔細端詳,也很難在枝繁葉茂的樹冠裡發現他的身影了。
樹林裡又安靜了下來,只是過了約莫半盞茶工夫,從樹林裡西南方向便有了聲響,很快又出現了一個人影,是一個身材頗高的青雲試男弟子,看上去也是一臉警惕,不停地向四周張望著,緩緩走在林間,只是哪怕是走到了王宗景所藏身的樹下,此人也沒有想到抬頭向上看一眼。
王宗景躲在茂密的樹冠枝葉中,從縫隙裡看著此人緩緩走近,又一無所知地繼續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過去。待那人走得遠了,王宗景在樹上緩緩搖頭,心道若是在那片十萬大山原始森林裡,剛才這一下便足以要了那人的性命。
在樹上又等了一會兒,確定附近確實沒有其他青雲試弟子了,王宗景這才放下心來,只是他並無意下樹,相比樹下的土地,眼下藏身於茂密樹冠中,無疑是大多數正忙於搜尋青木令的青雲試弟子所料想不到的。他抓著樹枝站起身子,沉吟片刻,忽然又繼續向樹冠頂端爬去,沒用多少工夫便爬到高處,然後伸出半個身子,向遠處眺望起來。
此刻的他不過是才爬上這座高大山脈的山麓稍高處,莫說到達峰頂了,便是距離半山腰也還有老長的一段距離,不過山勢隆起,視野開闊,此刻的王宗景卻是看到了比之前更廣闊的地方,還有山下方更大片的青青草原。
有七八個黑點,彼此相隔很遠,在那片草原出現了,而且看著他們的行走方向,都是不約而同地向這篇山脈走來。
王宗景面色微沉,仔細看去,饒是他眼力勝過常人不少,但這麼遠的距離也只能看到個大致輪廓,那地下的容貌,是不可能看清的了,所以也分辨不清是否是自己所認識的人。趴在樹上沉吟了片刻,王宗景縮回身子,深吸了一口氣,也不再管其他,忽地縱身一躍,卻是雙手交替,抓著縱橫交錯在樹林高處的樹枝,就在這遠離地表之上的半空中,輕而易舉地繼續向山脈高處躍去。
密林之中不比草原,因為枝葉遮擋並沒有多少風會吹入林中,只是山風仍然會吹動樹冠樹枝,從地表上或是看不出來,但站在高處,便能看到那些蒼翠茂密的樹冠幾乎都在搖擺不停,常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連站立都很難穩當,更不用說如猿猴一樣在林間飛躍前進了。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可以看出王宗景昔年在十萬大山原始森林鍛煉出來的奇異能力,他非但行進極穩,並且速度頗快,並且藉著樹冠枝葉的掩護,甚至連超過腳下不久前剛剛路過的那個青雲試弟子時,都沒有讓那人發現什麼一樣端倪。
眼看著這樣輕鬆躍過了一陣,距離半山腰又進了幾分,王宗景在飛躍之間,忽然聽到前頭傳來幾聲呼喝叱罵聲,聲音聽著是陌生的,但罵人者聲調高響語氣憤怒,顯然是動了真怒,同時也帶了幾分焦灼。
「唐陰虎,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何暗算於我?」
王宗景心中一動,身子往前一飄,抓住一根粗壯枝葉,悄無聲息地一個打轉,便貼上了前頭這棵大樹的樹身,然後緩緩探出頭,向樹下方的地面看去。
只見樹下果然站著兩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看去頗為雄壯,整個人看去像是充滿了力量,只是此刻右臂卻是無力地垂在腰側,仔細看去,在破了一道大口的衣衫下,肌肉甚至還有些變形,顯然是手臂受了重傷,看那男子臉色也極是難看,左手緊緊扶住右臂,雙目圓睜,似要噴出火來一般,狠狠盯著前方站在樹下的另一人。
而被他死死盯住的那個人,外表卻是與這個雄壯男子截然不同,看去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帶了幾分冰冷的陰柔,身材瘦長不說,便是一張臉也是上寬下尖,眉細眼小,容貌奇異,卻是散發出一股陰冷氣息,想必便是被對方叫作唐陰虎的人了。
只見唐陰虎雖然被對面的男子叱喝,臉上神色卻絲毫未變,只是看了一眼那人的右臂傷勢,像是確認了一下之後,才冷冷道:「此番異境之行,規矩清清楚楚,誰人不知,你居然還跟我說什麼無冤無仇為何暗算之類的蠢話,就憑你彭超的豬腦子,莫非也妄想拜入青雲山門嗎?」
彭超怒極,一張黑臉上不知是因為手臂劇痛還是心中狂怒而漲得黑裡發紅,大吼一聲,竟然是不管不顧,猶如一隻狂怒的巨熊般,徑直就衝向身材單薄的唐陰虎。
唐陰虎臉色微變,面上戾氣閃過,卻沒有絲毫躲避的意思,在王宗景隱身於樹冠上的窺視中,只見他冷笑一聲,忽地抬起雙手,兩隻手掌結了並不相同的一個奇怪印記,頓時一個細小的雷球便出現在掌心之間。
「術法!」
藏身於高處的王宗景悚然一驚,想不到此人居然也有這等道行,要知道如今參加青雲試的弟子大多不過是十多歲的少年,修行時日不長,幾乎沒有人能操控法寶的高深法力,因此能夠使出五行術法這樣的道行,已然是及了不起的天資了。當日在河陽城下的神秘地宮中,面對骷髏怪物時,王宗景就親眼看到蘇文清使出了水箭術,威力不可謂不大,想不到這個素未謀面的唐陰虎居然也有類似的本領,看來此番青雲試弟子裡,果然是藏龍臥虎。
雷球一齣,正在衝來的彭超登時臉色大變,但還不等他做出什麼反應,前頭的唐陰虎卻是雙目中冷芒一閃,猛地手指前探指向彭超,這一道「落雷術」已然使了出來,只見樹林深處忽然一陣耀眼光芒掠過,空氣裡有那麼片刻瞬間,熾熱的高溫猛地勇氣,一道閃電憑空出現,從天空中劈了下來。
彭超大吼一聲,竭力向旁邊閃去,然而那閃電速度極快,加上他右臂受傷動作也沒有平日靈便,眼看著不過才略略偏過身子,電芒便已劈到了他的身上,這一次直接命中左肩,登時一股焦臭之氣瀰漫開來,伴隨著彭超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嘶吼,身子劇震,面容扭曲,在原地踉蹌幾步之後,嘶聲叫了一聲:「你…」
唐陰虎走上前來,用腳踢了踢彭超的腦袋,冷笑一聲,道:「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妄想跟我爭搶青木令,今次算你走運,青雲門定下規矩不得鬧出人命,反正你這這樣的貨色,也是鬧不出什麼動靜的。」
王宗景在樹上看到這一幕,特別是威力奇大的落雷術後,忍不住瞳孔一縮,連呼吸也緊了一下。不料這唐陰虎迥異常人,居然就在這片刻間忽然身子一頓,臉色忽變,猛地抬頭,陰冷目光掃射而來,喝道:「是誰躲在上面?」
說罷更不遲疑,舉手便又是一道落雷術直接轟向樹冠之上。
王宗景心中一震,但身子幾乎是在同時便做出了反應,一個翻轉便離開了藏身的樹枝,直接向下方落去,而在他身子剛剛離開枝丫的時候,便見一道閃電劈中了樹枝,整棵大樹登時一陣顫抖,那一根粗大的樹枝直接便被劈出了一個大口子,傷口處焦黑一片。
唐陰虎臉色微變,似乎沒想到那個隱藏在一旁的人居然能夠躲開這一記落雷術,神色更顯陰冷,目光追著從樹上落下的王宗景的身影,冷和聲中,又是一記落雷術劈去。
王宗景在半空中仍然是緊緊盯著唐陰虎的動作,自從進入青雲山後,眼前此人絕對是他所遇到的平輩之中最厲害的人物之一,手段亦是最兇猛陰狠,王宗景在半空中仍是緊緊盯著唐陰虎的動作,自從進入青雲山後,眼前此人絕對是他所遇到的平輩之中最厲害的人物之一,手段亦是最兇猛陰狠,眼見他目光掃來,手印再動,王宗景身子雖在半空,卻是低哼一聲,竟然在半空裡硬生生轉過身子,雙腳在堅實的樹幹上猛力一踩,頓時借力向另一側斜著飛了出去。
幾乎是在他剛剛改變方向之後,一道閃電便劈在原來的位置上,在地面上登時轟開了一個大坑,爆裂聲中,落葉枯枝四散飛濺。
唐陰虎心頭一震,卻是沒想到此人竟然能做到如此,連著躲開自己兩記以疾速聞名的落雷術,身手之矯健幾不似人類。但他並無畏懼,更無視此刻在林間飛濺的碎葉枯枝,向前連行幾步,便是向王宗景此番落腳處逼去,同時手心中雷球轉動,赫然又是凝聚出一個落雷術蓄勢待發。
別的不說,單憑這術法凝聚的速度,落在王宗景眼中,便覺得似乎已超過當日的蘇文清頗多。
只是唐陰虎才走了數步,忽然間身子猛然又停了下來,雙眼注視前方,面色轉寒,冷冷地盯著前頭一顆大樹背後,王宗景所落下之地。
此刻爆裂之聲徐徐而息,被落雷術炸起的黑土碎葉兀自飄到天上,緩緩落下,那一個人藏身於大樹身後,身子俯低,連手掌也抓在地面,整個身軀都隱隱透著一種爆炸般的力量。樹幹側方,他緩緩露出了小半邊臉,隱匿在散落枯葉紛亂黑土之後的眼神,冰冷而無情,帶了幾分原始卻殘忍的殺意,與之前的彭超截然不同,就像是一直伺機而動的可怕妖獸,默默地盯著唐陰虎。
唐陰虎並沒有看到他的全臉,但是心中卻是掠過一絲警兆,尤其是更想起剛才此人出乎意料地躲過了兩記落雷術,更顯得難以對付。他細眼微眯,原本就要前探發出落雷術的手臂,卻是緩緩收了回來。片刻之後,他冷冷地道:
「想不到青雲試中,居然還有這等人物,不過此刻青木令未現,我們爭鬥也是無用,不如就此罷手,如何?」
王宗景沒有說話,仍是目射冷芒地看著此人。唐陰虎眉頭微皺,但心念轉動間,還是向後退去,顯然此人也是果斷之輩,權衡情勢,在沒有必勝把握下絕不戀戰,實非常人。
沒過多久,唐陰虎的身影便消失在前方樹林深處,直到此刻,王宗景才緩緩站起身子,身上繃緊的肌肉一絲絲放鬆下來,回想起剛才那一幕,這個唐陰虎給他的感覺便猶如一條陰狠毒蛇般,極難對付,並且道行不凡,只怕放在青雲試九百多的弟子中,也是最頂尖的幾個吧。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隨即目光落在已經昏死在一旁的彭超身上,只是他並無意過去做些救死扶傷的舉動。論起心腸,他在十萬大山深處經歷過無數生死搏殺,早就變得冷硬了。當下也不管他,便準備也離開此地,只是向樹林深處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間他的眼角餘光瞄到剛才唐陰虎落雷術劈中的地面上,那一個仍舊瀰漫著淡淡焦臭氣息的大坑裡,碎葉紛飛,黑土四濺。
王宗景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臉色也在那麼一瞬間,變得有些奇怪起來,他站在腳步,似乎在思索什麼,像是在剛才那一個瞬間,腦海中飄過了一個古怪而迅速的念頭,片刻之後,他忽然快步跑到那個深坑旁,蹲下身子,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深坑,隨後一沉吟,忽然雙手揮舞,確實在這片樹林空地上不斷用力撥開厚厚的落葉,甚至還用手直接插入有些鬆軟腐爛的黑土中,用力挖出土壤。
「沒有,沒有,」他的目光越來越亮,但臉色卻並不好看,嘴裡輕聲說著些什麼,「果然什麼的沒有…」
掃蕩了一個大圈子後,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緊盯著自己剛剛仔細查探多的這片小土地,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直到此刻,他終於明白自己自從進入異境之後,一直困擾於心的那個奇怪感覺,總覺得這裡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什麼都沒有…」他慢慢站了起來,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幽靜深邃的森林。在這片略帶溼潤肥沃的林間空地,這片森林草原充滿生機的異境中,沒有妖獸,沒有鳥兒,沒有野獸,甚至於在這片土地上,連一隻微小的蟲子都沒有。
王宗景眼角微微抽搐,心頭一陣陰影掠過,忽然之間,只覺得自己站在這片茂密的森林中,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這個看似生機勃勃的異境裡,卻彷彿隱匿著冰冷的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