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隱秘

誅仙2 蕭鼎 第1頁,共2頁

青雲山,風回峰。

「風回」一詞,因青山絕頂罡風激烈,盤旋迴環所得,自古以來,名列青雲七脈之一,於高度上排名第四,於七脈興盛中排名第三,僅次於通天峰、龍首峰二脈,向來都是青雲門中舉足輕重的一股重要勢力。

時至今日,青雲門當今掌教蕭逸才大舉變革,破舊立新,改革祖制,取消了青雲門原有的七脈之分,但原本傳承千載的七大分支別脈,也不可能一夜之間便消失不見,人情圈子、師徒情分,處處皆有,暗中仍是有那麼些個涇渭分明的小圈子。

七脈之中,風回峰在如今的青雲門中地位非但沒有下降,反而更見顯赫,雖然還是比不上通天峰長門,卻隱隱有追上龍首峰一脈的趨勢。眾所周知,七脈合一之後,掌教真人蕭逸才可算是大權在握,而蕭真人平日最信重的人,便是風回峰的曾書書曾長老。

也正因為如此,風回峰出去的弟子,這些日子來心情都算是不錯的,昂首挺胸那也是常有的。

王細雨便是這樣一個心情不錯的出身於風回峰一脈的青雲門弟子。

蕭逸才改革青雲祖制後,門中實力開始往通天峰上積聚,其中各脈傑出的弟子也往往調遣至通天峰上做事,畢竟取消七脈之後,名義上只有一個青雲門在,令出一門,自然一切都是要聽掌教真人的了。不過這其中也並非沒有迴旋餘地,實力人數抽調太多的話,一來其餘各脈多有反彈,二來除通天峰外其餘六峰也是青雲門經營千年的所在,總不能就此廢棄。所以平日裡各脈山峰中仍有不少弟子留在本山上,特殊一些的,比如大竹峰那等怪胎,乾脆就是全部人都留在本山,加上那一脈中還有兩個傢伙不聲不響地娶了小竹峰兩位美女過去,算起來甚至比原來的人數還多了…

不過大竹峰一脈向來人丁單薄,平日裡又是低調,加上其他一些說不出口的緣由,掌教真人也沒跟他們一般見識,這些年來都是由著他們自顧自地住在大竹峰上。至於風回峰這裡,人數基本是少了一半的,不過因為曾書書曾長老還時常回來住,所以山上也算熱鬧。除此之外,王細雨還知道曾長老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風回峰的首座曾叔常曾祖師爺,也在風回峰上的一處僻靜洞府中靜養修煉。

說起這位老祖師,那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要知道當年上一代青雲門名動天下的全盛時代,七大首座個個威名赫赫,如今也只有曾叔常這麼一位碩果僅存了,便是如今掌教真人蕭逸才過來,也得對老爺子恭恭敬敬叫上一聲師叔。

只是這些日子以來,這位曾老師祖的身體,卻看著有些不好了,事實上,這事的根子還是在當年那場正魔大戰浩劫中留下的,曾叔常雖然倖存下來,但仍然是身負重傷,多年來雖經曾書書多方藥石調理,用盡靈丹妙藥,仍不能痊癒,反而這幾年中看著越發嚴重起來。

王細雨在這風回峰上,因為頗得曾書書的喜愛,人也機靈,平日裡便負責每日去煉丹藥房「明爐軒」裡取藥,再送去曾叔常平日靜修的洞府請老爺子服食,一來二去,倒也和曾叔常混得熟了,平日裡經常說說笑笑的。

這一日,又是到了該送藥的時候,王細雨一路嚮明爐軒走去,臉上春光明媚,看去心情也是不錯,小徑蜿蜒,穿行於花園之中,但見得園中奇花異草次第盛放,雖是已到九月,這仙家勝境中仍是百花嬌豔。

走了一會兒,前頭只見小徑盡處現出一道拱門,同時一股淡淡藥香味飄了過來。穿過拱門便望見了一座三層小樓,佔地頗大,正門牌匾上寫著三個燙金大字:明爐軒。

明爐軒在風回峰上算是曾書書頗為著意的要害所在,普通弟子不得入內,但王細雨算是曾書書的心腹弟子,這地方是來慣了的,當下熟門熟路走了過去,而守護在門口的兩位青雲門弟子也是對她報以微笑,絲毫不加阻擋。

王細雨輕輕鬆鬆走入樓中,迎面乃是一處大堂,中間放了一座極大的八卦爐,下方開有數個火槽,此刻雖然並未生火,但八卦爐中仍是隱隱有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微光閃閃,寶氣蒸騰,似乎這八卦爐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小覷的法寶。

八卦爐後,有左右兩扇小門通向後堂,右手邊靠牆處,還有一個扶手樓梯通向小樓二層。王細雨徑直走了過去,卻是轉入了左邊的小門,那裡是明爐軒中的藥室,平日要送去給曾叔常服食的靈丹妙藥,都是曾書書親手煉製出來的,皆放在此處。

藥室之中,兩側都是高高的藥架,其間多有葫蘆玉瓶,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無數,分門別類,條理清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香氣息。只是王細雨才踏入門口,便是一怔,只見藥室中間位置的圓桌邊,卻坐著一個男子,凝神思索著,正是曾書書。

平常這個時候,曾書書一般都在通天峰上,畢竟他是蕭逸才最倚重的長老,又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精明能幹,所以有諸多事務,蕭逸才都是放心交給曾書書處置的。只是想不到今日卻居然偷偷跑了回來,坐在這藥室之中發呆。

「師傅,你怎麼會在這兒?」王細雨帶了幾分驚奇,走過去問道。

曾書書抬頭一看,「哦」了一聲,道:「是小雨啊。」

王細雨走到桌邊,同時看到曾書書面前桌上擺著一隻平日裝丹藥的黃色葫蘆,看上去並無什麼出奇處,但曾書書目光不時掃過這隻葫蘆,眼神中卻有幾分奇怪之色。曾書書感覺到王細雨有些奇怪的眼神,抬頭看了她一眼,道:「你來這裡做什麼呢?」

王細雨笑道:「師傅,我來拿藥去送給師祖吃啊。」

「哦、哦,對了。」曾書書頓時醒悟過來,連連點頭,道:「那你快去取藥。」

王細雨答應一聲,便向旁邊藥架走去,只是才走了五六步遠,忽聽背後桌子那邊發出一聲「嘩啦」輕響,回頭一看,卻是曾書書拿起那隻葫蘆,拔去塞子,將葫蘆中的丹藥都倒在了桌子上。

一時之間,只聽「啪嗒啪嗒」之聲不絕於耳,似明珠墜玉盆一般,清脆悅耳,看那丹藥正是分發給參加青雲試那些新人弟子的辟穀丹。王細雨不明所以,一時瞪大了眼睛,卻只見曾書書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一堆圓溜溜的辟穀丹,隨後伸手過去,慢慢開始點數起來: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他的聲音慢慢低沉下來,但一雙眼睛中不知為何,卻亮了起來,閉目思索了片刻,隨後緩緩搖頭自言自語,笑了笑,道:「果然,每日一粒的話,這數目少了…」

王細雨取了丹藥下來,統共三種,分別裝在兩隻顏色不同的小玉瓶與一個黑色小葫蘆中,再一起放置在一個松木托盤內,拿了起來,走回桌邊。曾書書這時已經將桌上散落的辟穀丹收拾起來,抬頭看到王細雨託著丹藥走來,遲疑了一下,道:「走吧,我與你一起去。」

王細雨答應了一聲,便跟在曾書書後頭走出了藥室。

曾叔常靜修的洞府在風回峰上的一處僻靜所在,距離明爐軒頗有一段距離,不過王細雨平日裡常常送藥,那是走慣了的,至於曾書書,以他如今的道行更是輕而易舉。沒過多久,兩人翻過一個小山坡,在一處周圍松木成林的幽靜山洞外停了下來,放眼看去,這裡山林靜謐,鳥鳴幽幽,山洞外側是一片十餘丈見方的平坦空地,多見青苔綠草,偶有陽光透過那些茂密樹蔭落下,也是溫和無比。

曾書書咳嗽了一聲,才想大聲向山洞裡通報一聲,誰知咳嗽聲音才落,便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書書嗎,來了便進來好了,在外面裝什麼咳嗽。」

曾書書登時一窒,乾笑一聲,帶著掩嘴偷笑的王細雨走了進去,洞中並不陰暗,除了洞口開闊外,還開了兩處天窗,在白天看著很是亮堂。洞府前方是寬敞的外室,擺著桌椅等一應日常用具,通向內室的洞口則用一扇仙鶴翱翔屏風遮擋,略顯昏暗,但依稀可以看見那裡面的擺設又簡單了一些,不過是床鋪蒲團,還有一兩幅字畫掛在牆上而已。

一個蒼老的身影從床上起身,慢慢走了出來。

鬚髮皆白,皺紋橫生,雖說容貌氣色算不上枯槁二字,但看起來與凡俗世間常人的模樣差不多,以曾叔常這等身份的人物,如此形狀,卻已是元氣大虧的面相了。

曾書書看了一眼父親的白髮,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面上神色又凝重了幾分,不過很快他的神態便恢復正常,露出笑意,王細雨則是快步走過去扶住曾叔常,微笑道:「師祖,我來扶你。」

曾叔常昔日為風回峰一脈首座時,平日裡氣度威嚴,別說是門中眾多弟子,便是曾書書這親兒子見了老爹,也往往是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頗有幾分畏懼。只是眼前的這位老人,卻活脫脫是換了一個性子,笑著看了王細雨一眼,神態溫和,也任由這小姑娘扶著自己臂膀,一路走到桌邊坐下,也沒和站在一旁的曾書書打招呼,卻是先對王細雨笑道:「小雨果然是個貼心的好姑娘,將來也不知曉哪家的兒郎有福氣,能將你娶回家去做老婆。

「哎呀!」王細雨登時臉腮便紅了,誰知道這扶師祖一下居然還被他取笑了,發脾氣那是不敢的,只是嬌嗔了一聲,道:「師祖,您都這麼大年紀了,這說的是什麼話嘛?」

「什麼話?家常話嘛。」曾叔常笑呵呵回了一句。

王細雨哼哼兩聲,回頭看了看曾書書,曾書書也是在桌邊坐下,笑著擺擺手,道:「好了,小雨,你去吧,這裡有我在就好了。」

王細雨點了點頭,又轉身對曾叔常行了一禮,退了出去,父子兩人看著那青春洋溢的背影一路歡快地走出洞口,隨後同時收回視線,曾叔常笑了笑,道:「小雨真是個挺不錯的姑娘。」

曾書書微笑道:「是啊。」一邊說著,他一邊熟練地拉過鬆木托盤,將玉瓶中的丹藥倒出,又站起身去旁邊倒了一杯清水回來,遞給父親。

曾叔常接過杯子丹藥,卻沒有馬上服下,而是面色淡然地看著手中這些丹藥,過了片刻,他抬起了頭,淡淡道:「這樣還能拖多久?」

曾書書臉色一變,隨即強笑了一聲,道:「爹,你好好的胡說些什麼,快吃了這些丹藥吧。」

曾叔常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曾書書在他平靜的目光注視下,不知為何,竟有些不敢對視,垂下了眼簾。曾叔常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將丹藥往口中一送,又喝了兩口清水吞下了。

曾書書這才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收拾了一下那些瓶瓶罐罐,正想將這些東西拿走的時候,卻忽然聽曾叔常輕輕拍了拍桌子,道:「書書,坐下吧,陪我說說話。」

曾書書怔了一下,連忙答應道:「好啊。」說著隨手將托盤放到一邊,坐在父親身邊,但看了看曾叔常的臉色,他忽然又是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卻是伸出手去,搭住曾叔常的手脈凝神把了片刻。曾叔常搖頭笑道:「好了,我沒什麼事,修煉這麼多年,這身子我自己還能不曉得嗎?」

書書這才訕訕地收回了手,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曾叔常沉吟片刻,卻是開口向他問道:「書書,你接掌風回峰首座到現在也有些年頭了,現如今風回峰下一代弟子的情況如何,你心中有數嗎?」

曾書書怔了一下,忍不住道:「爹,如今七脈合一,可沒有什麼風回峰首座了,也談不上風回峰下一代弟子…」

話音未落,便只見曾叔常淡淡地橫了他一眼,曾書書登時便有些說不出話來,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輕嘆了一口氣,道:「出自咱們這一脈淵源的下一代弟子中,以目前來看,還算是很不錯的,雖然總的來說還是比不上通天峰一脈,但比龍首峰倒是相差無幾。眾弟子中,如今修行最高的是歐陽劍秋與柳芸二人,不過以我看來,將來天資最高成就最大的,只怕反而是小雨。」

曾叔常默然片刻,緩緩點頭,道:「你眼光看得很準,這些年算是磨鍊出來了。」

曾書書笑了笑,道:「爹,看你說的,我又不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小孩,再怎麼說,咱們現在也是青雲門五長老之一了不是?」

曾叔常瞪了他一眼,曾書書嘻嘻一笑,卻是露出幾分少年時才有的那份單純笑容,讓曾叔常看著忽然一怔,心頭默然,原本到嘴邊的幾句罵語,不知為何卻是說不出口了。他低下頭,拿著手中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片刻後,臉色恢復了平靜,道:「最近門中情況還好嗎?」

曾書書想了想,道:「沒什麼大事,一切安好。除了山下別院中正在進行青雲試外,最近也就是雲州昊天劍派過來拜訪了,雖然中間有些意想不到的小波折,不過現在也都過去了,除此之外,便沒什麼可說之事。如今七脈合一,蕭師兄權勢日重,令出一門,青雲一門已有漸漸興盛的模樣。不過…」他說著說著,不知為何眉頭卻皺了起來,說到「不過」二字後,話語忽然戛然而止,搖了搖頭,卻是沒有再說下去了。

曾叔常看了他一眼,道:「不過怎樣?」

曾書書皺眉道:「爹,您老在這裡安心靜養就是了,何必分心耗神,又去管門中的閒事?」

曾叔常淡淡道:「靜養靜養,太靜了人就閒不住了,再說這門中事聽聽又有何害處,說吧,不過什麼?」

曾書書嘆了一口氣,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坦然說了出來:「如今本門看著日漸興盛,元氣恢復大半,本是可喜之事。蕭師兄主持門中事務,為人處事能力那也是有的。只是如今七脈合一,蕭師兄權勢極重,比起昔日本門全盛之日,他如今的權柄甚至還超過了當日的道玄師伯。可是無論道行還是名望,蕭師兄比之昔日道玄師伯,卻還是差了一些。也就是因為如此,本門之中雖然看似平靜,但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心中是不服的。」

他嘴角一撇,意若不屑,但神色之間仍帶了幾分隱憂,低聲道:「眼下局勢大好,自然沒什麼,我只是擔心萬一將來有什麼異變的時候,未免會是一個隱患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