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生辰

誅仙2 蕭鼎 第2頁,共2頁

然後,她站在了高處。

石壁下方的花園,此刻看起來顯得渺小多了,蘇小憐還伏在王宗景寬闊的背上,禁不住地微微喘息著,到了這個時候,她甚至覺得有些佩服自己了,忍不住帶了幾分微喘,低笑道:「好、好厲害,這就是你說的嗎?這麼高,虧你上得來。」

王宗景也沒有放下她,依然揹著蘇小憐站在這座古老森林的邊緣,在他們的旁邊,便是無窮無盡的古木巨樹,一棵棵筆直高聳,茂密職業繚繞,古藤粗綠,垂掛於林間,帶著一股自然的氣息。

「抓緊了嗎?」

他微笑著,似乎心中也有一股喜悅,半轉過頭,對蘇小憐問道。

蘇小憐手上緊了緊,笑道:「抓緊了呀,不過你還想怎…啊!」

話音未落,她便是身子一震,差點掉落下去,揹負著她的那個男子,竟然再一次地衝了出去,如迴歸森林的野獸,盡情狂奔而去。蘇小憐心頭驚駭,能做的只有緊緊抱住王宗景的脖頸,同時把頭湊到王宗景的耳邊,迎著越來越大的風,大聲地喊道:

「你要去哪兒?」

王宗景哈哈大笑,笑聲中帶了幾分狂野的肆無忌憚,幾乎是在同時,他已帶著蘇小憐跑到森林中的一顆巨樹邊上,然後一個猛躍,身子再度騰空,如一隻猿猴般跳到樹上,四肢如爪,再一次飛快地向上爬去。

這絕對是蘇小憐從未經歷過的事,哪怕是她做夢也不曾夢到的,周圍這片森林彷彿一下子變得無比巨大,而她就像是一隻螻蟻般,藏在別人的身後,不停地向上爬去。無數的枝葉嘩嘩作響,在身邊掠過,掃過她的衣裳身體,筆直的樹幹在她往日的眼中是那樣高不可攀,此刻卻硬生生變成了登天的階梯。

她很害怕,比剛才登上石壁的時候還要害怕,但是不知為何,她還是選擇了抓緊王宗景的身子,睜大了眼睛,雖然心跳得那麼快像是要跳出胸口,雖然手腳似乎都在戰抖,但是她就是不願合上眼睛。

初升的日光從頭上茂密的枝葉縫隙間灑落下來,如歡快的光點在巨大的樹幹上跳動著舞蹈,掠過他們的身影。王宗景帶著蘇小憐越爬越高,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了巨樹的最高處,然後指著遠方,大聲說:

「你看!」

蘇小憐睜大了眼睛,抱緊了王宗景,放眼望去,在那俯視整座森林與遠處無盡群山的高處,大風吹過,蒼莽樹海,樹濤滾滾,轟隆之聲,如群山低嘯,又似森林古老的呼吸回蕩在耳邊,如天地融為一體,如蒼穹恢弘高歌。

茫茫無盡,天地無極,蘇小憐只覺得在這闊大恢弘的景色間,自己的心胸陡然一闊,再無那等抑鬱壓抑的痛苦,忍不住一股從深心處湧起的感動,笑了出來,然後大聲地對著群山森林,在王宗景的耳邊,喊道:

「好美!」

王宗景回過頭來,額角輕輕碰到了蘇小憐的臉龐,柔軟的肌膚有淡淡的溫柔傳了過來,蘇小憐似乎也怔了一下,嘴角殘留了一絲笑意,看向了他。

王宗景抿著嘴,對著蘇小憐點了點頭,然後用蘇小憐已經熟悉的那種笑容,笑著慢慢地說:

「才,開,始,哦…」

蘇小憐瞪大了眼睛,盯著王宗景,心裡頭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但是不知為何,明明心頭是害怕的感覺,她卻還是忍不住地笑著,大聲地笑著,帶了一絲顫音,搖頭大聲說:

「你,你要做什麼呀,啊,怎麼向後倒、倒了,哎呀,不好不好啦…」

那清脆如風鈴般的笑聲中,那帶著幾分驚意又有幾分忍俊不住的目光笑容,那不經意間在風中綻放的嫵媚,如這夏日森林裡悄然綻放的最美麗的花朵,揮灑著人世間最動人的美麗。

王宗景笑著看著她,鬆開了扶住樹幹的手臂,然後身子慢慢的、慢慢的向後倒去,蘇小憐緊緊地抱住他的身子,驚叫著卻是忍耐不住臉上的笑意,哪怕心頭顫慄也無法控制自己般的快樂,大聲地喊叫著,卻始終不肯閉上眼睛。

然後,在驚呼聲中,在陡然猛烈的風中,他們掉了下去。

「啊!…」

蘇小憐無法自控地叫出聲來,用全身的力氣抱緊了王宗景的身子,在那一刻,她心頭忽然所有的畏懼盡去,縱然狂風如刀吹著臉龐,縱然猶如絕望石子般從樹間墜落,她只是笑著,笑著,只是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身子。

「譁!」一聲撕扯巨響,從高大樹冠上落下的王宗景在下落的過程中,在看似絕望的那一刻,忽地伸手抓去,卻是正好抓住了巨樹旁垂下的一根粗過手臂的古藤,原本鬆弛垂掛在大樹間的古藤瞬間繃緊,然後帶著那兩個人,就如飛翔在空中的鳥兒般,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向遠處飛躍而去。

從一個絕望的角落陡然飛起,緊抱著王宗景的蘇小憐,經歷了生平從未有的刺激,在彷彿永無止境的天旋地轉中,她一直驚叫著,但臉上的笑意從來不曾褪去,就這樣緊緊抱著,跟隨著這個奇怪的男子,彷彿變成了這座古老森林的一部分,看著他不可思議、猶如猿猴一般,雙手互換地抓著這巨樹森林中的古藤粗枝,迅捷無比地從一棵樹盪到另一棵樹,再飛躍到另一棵樹,無數的森林古木彷彿都匍匐在他們的腳下,整座森林變成了他們的樂園,到處都是奇怪的叫聲,驚起的鳥群騷動的動物,盡數為之矚目,那彷彿是飛翔的人類。

彷彿,這光陰永無止盡。

彷彿,這歡樂無窮無盡。

彷彿,這一生,就這般融入了群山森林…

清晨的陽光溫柔地撒在樹冠之上,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的呼嘯風聲,古藤晃動飛馳,王宗景帶著蘇小憐從森林深處飛蕩而來,當身體飛到最高點時,他鬆開了手臂,身子依然向前飛去,如穿林飛鳥,掠過枝葉,最終落在了最高的那棵巨樹頂上,靠著粗壯的樹幹,腳下是一根比大腿還粗的橫生樹枝,面向東方。

山風吹過,樹梢枝頭微微抖動,就連樹身也緩緩搖擺。

「休息一下罷?」王宗景回過頭,笑著說道。

「嗯。」蘇小憐輕輕答應了一聲,但是卻一動不動,王宗景等了片刻,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卻只見蘇小憐微紅了臉,帶了幾分羞澀之意,低聲道:

「我、我前頭抱得太緊,現在一點力氣都沒了,手和腳都、都動不了了…」

王宗景搖頭失笑,伸出手去掰開蘇小憐抱在自己脖頸上的手臂,只是觸手間,這少女的手指節發白,也不知是怎樣的力氣,僵硬後竟然抓在他身上牢固無比,讓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將蘇小憐的雙手放下,擺脫了這有些古怪的場面。

就這樣依然站在高處,王宗景扶著蘇小憐慢慢坐在橫枝上,背靠著樹幹,替她搓揉了一番手臂活血,這才慢慢讓蘇小憐恢復了過來。

看著王宗景低頭仔細地輕揉著自己手臂,蘇小憐沒有再多說什麼,就這樣一直靜靜地望著他。

等到王宗景揉了半晌,額頭都微微見汗時,自覺得差不多了,抬頭剛想笑著對蘇小憐說話的時候,卻是一怔,張開了口又慢慢合上了。只見溫和的陽光透過頭頂的枝葉照射下來,落在她的身上,那少女背靠著樹幹,安詳地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安心欣喜的淡淡笑意,靜靜地睡著了。

她的呼吸悠長而安詳,縱然此刻她所置身的地方,是常人站在這裡都要為之毛骨悚然心驚膽戰的絕高樹冠處,縱然是此刻巨樹仍在山風中來回搖擺晃動著,縱然這身下不過是一根僅僅大腿般粗的橫枝,一不小心就會翻滾落下摔成肉泥,但是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彷彿此刻她所處的所在,便是這世間最舒服的大床,最甜美的夢鄉,就這般安心地放開了所有心懷,毫無顧忌地相信著周圍所有的一切。

安詳地,睡著…

王宗景凝視著她的臉龐,看著她於睡夢中不經意地露出的那一絲美麗,聽著彷彿在耳邊的悠長呼吸聲,片刻後,他笑著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四周,然後隨手扯過頭頂的一根樹枝,擋住了落在她白皙臉上的一束陽光,讓她安睡的身影悄然隱匿在了樹陰之後。

這片森林,彷彿也在瞬間,安靜了下來。

青雲山,通天峰上。

燦爛的陽光從山腳的森林一直照上了巍峨高聳的山頂,世間萬物毫無區別地都沐浴著它的光輝。巍然聳立於通天峰頂最高處的玉清殿,是整個青雲門的象徵,也是綿延萬里青雲山脈的最高處,站在這裡,就連凡俗人世仰望的天空雲朵,都一一匍匐在腳下,傲立於世,睥睨神州。

集無數代青雲先輩們的心血,耗費無窮人力物力,龐大的玉清殿如傳說中的天宮,集威嚴肅穆於一身,華貴靈秀,仙氣蒸騰,從遠處望去,只見五彩霞光環繞,白玉石階通天,無數亭臺樓閣殿宇次第有序地聳立於山巔之上,沉默而帶著幾分桀驁氣息,注視著這人世間,彷彿散發著這數千年來青雲門的驕傲。

在這玉清聖殿的深處,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身著一身墨綠道袍的本代青雲掌教蕭逸才蕭真人,正獨自置身於一處密室中。這裡四面無窗,只有一處石門緊緊合上,除他之外空無一人。房間一側擺著一張普通的松木方桌,上面似乎放著一塊東西,而前方在堅硬的青石地上挖了一處三尺見方的小坑,裡面灌滿了一種奇特的黑色液體,濃稠無比,並且不時從水下「咕嘟咕嘟」地冒起一連串的氣泡,翻滾著彈到水面上,掙扎了片刻,又碎裂開去,化為無形。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息,像是森林中有些腐敗的葉子夾雜在土壤中的那種古怪的氣味,讓人聞著很不舒服,不過此刻蕭逸才顯然並沒有在意這中氣息,他的一雙眼睛,正仔細地端詳著前方,在那一池奇怪黑水中生長出來的一種更加古怪的植物。

一株黑色的植物,從頭到腳,從枝幹到葉片,全部都是純粹的黑色,看去像是一棵極詭異的黑色小樹。樹分六枝,每側各三,每一枝的末梢上,卻赫然有一團翠綠色的火焰,無聲無息地燃燒著。

蕭逸才靜靜地看著這株奇異的植物,那些翠綠的火焰一直都很穩定,除了右側最下方的那一朵火苗,看去有些搖擺不定,雖然密室中沒有一絲風,但它仍是如風中殘燭一般,顫抖著,搖晃不停。蕭逸才的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目光也一直盯著那朵顫抖的火苗,一直過了很久,那火苗似乎仍然沒有起色,反而似乎更加脆弱了些。

蕭逸才的眼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他移開了目光,不再去看那朵顫抖的翠綠火苗,負手站在小池著閉目沉思了片刻後,他轉過身子走到松木方桌邊,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東西,那是一塊古舊的方形木板,邊角已見磨損,板面上坑坑窪窪凹凸不平,但依稀可以見到那上頭刻畫著一些奇異的圖案和扭曲不知名的文字,蒼勁有力,彷彿隱藏著那些古老的湮沒於歲月中的秘密。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然後將這塊木板收進了袖中,轉身走到門邊,開啟石門走了出去。門外約莫一丈遠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安靜地等待在那裡,正是明陽道人。

此刻他聽到動靜,抬頭一看,見是掌教師兄出了密室,連忙走了過來,還未等他開口詢問,便只聽蕭逸才淡淡地道:

「你去找一下陸雪琪陸長老。」

明陽道人一怔,點了點頭,但忍不住問道:「師兄,陸師姐在諸長老中,一向是不怎麼管事的,你要我去找她,可是有什麼急事麼…」

話說了一半,明陽道人便看到蕭逸才緩緩搖頭,臉上似乎也掠過一絲奇怪而複雜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後,他才開口道:「讓你去找陸師妹,是帶一個話過去。」

明陽道人「哦」了一聲,抬頭看著這位權傾青雲的掌教師兄,等待著他的吩咐。

蕭逸才又是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你去轉告陸師妹,就說依著昔日舊約,我向她提前打個招呼,如今確有一件事關重大的要緊事,我想在這最近幾日,去一趟大竹峰,拜會一下她的夫君。」

明陽道人身子一動,臉上立刻浮起了一絲錯愕的震驚表情。

通天峰下,古老森林之中。

也許是因為實在太過疲累,蘇小憐這一睡便睡著沉沉不起,過了好幾個時辰直到日上中天也沒有動靜。王宗景多少知道這少女確實是太過疲倦,也不忍心叫醒她,乾脆就這樣一直在她的身邊等著,反正在這片森林巨樹中他也覺得頗為舒服,除了要時時看顧著有些沒心沒肺睡得肆無忌憚將所有壓力都留給別人的蘇小憐,他也並沒有其他要做的事。

只是就在他坐在樹枝上多少有些無聊的時候,王宗景忽地臉色一變,只覺得胸口內的心臟瞬間猛地跳動了一下,似一把重錘狠狠打在心頭,讓他身不由己一個顫抖,差點便從樹上一個倒栽蔥掉了下去。幸虧他反應及時,伸手一下扶住了樹枝,穩住身形之後,他心頭仍是砰砰直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王宗景臉上神色驚疑不定,遲疑片刻後,他快速伸手到懷中一陣摸索,掏出了一物拿到眼前,正是那塊從十萬大山中帶出的龍形玉玦。

此時此刻,這塊龍形玉玦果然又起了變化,身軀色澤再度變紅了不說,玉玦內部奇異如血的古怪液體,彷彿也在重新流淌著。除此之外,似乎這一次玉玦受到的刺激比前頭幾次更加強烈,就連原本空洞的龍形玉玦頭部上那兩顆眼眶中,此刻竟也緩緩閃起了兩道淡淡的紅光,一眼看去,幾乎就像這塊龍形玉玦就要重生復活了一般。

王宗景一臉愕然,看著手中這塊玉玦的奇異變化,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他耳中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怪異聲音,似乎是蘇小憐發出了一聲帶了痛苦的呻吟。

一股冰涼的氣息,帶著淡淡詭異的血腥味道,突然從身後瀰漫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