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者之中,只有那個幼稚的男童睡得踏實無比,此刻仍然呼呼大睡,頭枕狗腹,腳架猴頭,大大咧咧,帶著幾分可笑可愛的囂張睡著。灰毛猴子抓住男童的腳,移動了一下,把他的腳放到了旁邊的草地上,然後坐起身子,向王宗景這裡看了看,似乎有些好奇,並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王宗景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住了沒有下水,不過仍然乾脆利落地脫了上衣,露出一身強健的筋肉,只是身前背後頗多傷痕,有些更在致命處,傷痕橫亙在身軀上,令人觸目驚心。王宗景以衣浸水,先把衣沉於水中,再拿起擦拭身子,水珠嘩啦啦四處飛濺,清涼無比。
這裡一陣折騰,聲音傳了過去,終於把那小男孩給吵醒了,他圓圓的腦袋轉了轉,嘴巴里吧唧吧唧幾聲,不曉得是口渴還是夢見什麼好吃的東西,張開口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慢慢睜開了眼睛。
似乎是還沒睡醒,小男孩的目光看著有些呆滯,不過很快便恢復了靈動,他左右看了看,在王宗景身上也停留了片刻,卻沒說什麼,只是眼中流露出幾分好奇,特別是當他看到王宗景那一身傷痕時,眼睛瞪大了一些。
懶洋洋坐了起來,小男孩發了一會兒呆,在他身後,大黃狗也爬了起來,用腦袋在男孩的背上蹭了好幾下,看著很親熱的樣子。小男孩咧嘴笑了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比他腦袋大得多的狗頭脖頸,一陣亂揉,然後跳起來一溜小跑到了水潭邊上,看了王宗景一眼,便俯下身子直接在那泉眼中喝水。
王宗景手勢頓了一下,看了看那小孩,一時有些赧然,也沒好意思再用這水洗身子,好在也洗得差不多了,自己又在下游,想來問題不大,便擰乾了衣服站起身來,轉頭看看周圍,最後還是走到那塊大石頭邊,將衣服搭在上頭,讓林風吹著,想必不用多久便能陰乾了。
大黃狗爬了起來,身旁的灰毛猴子身手敏捷,一個跳躍跳到了黃狗的背上,穩如泰山一般蹲坐著,抓耳撓腮,不時低頭在大黃狗鮮亮的黃毛中翻找幾下。大黃狗轉頭看了看四周,這一站起來,更見其身軀巨大,直有半人多高,簡直是有些嚇人了。不過看上去這大狗倒不算兇惡,片刻後大狗向仍在池潭邊上的小男孩走了過去,在王宗景有些好奇的目光的注視下,這一次它仍然還是拿頭去輕輕蹭小男孩的腳。
"吱吱吱吱…"狗背上的灰毛猴子叫了兩聲。
小男孩轉過頭來,把黃狗的大頭推開,結果大黃狗似乎有所渴求,不屈不撓地又蹭了過去,看那模樣,倒有幾分死皮賴臉的怪樣。小男孩推開了三四次,大黃狗都堅持不懈地繼續蹭他,同時舌頭微吐,狗尾巴搖個不停,一副討好的模樣。
王宗景看著古怪,又有些好笑,同時注意到小男孩身上還背了一個小袋子,紅繩為帶斜背在身上,袋身半舊,那布料看著有些泛藍,有些淡金色的光芒隱隱透出,不細看與普通的布袋也沒什麼兩樣。大概是剛才睡覺時壓在了身下,所以他一時沒有看到。從王宗景這裡看去,布袋微鼓,裡面好像裝了什麼東西,而那隻大黃狗的目光不時地掠過這個布袋,似乎對其非常感興趣。
"汪汪汪,汪汪。"大黃狗叫喚了兩聲。
小男孩沒好氣地轉過身來,嘴裡低聲嘟囔了兩句,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抓過背在身後的小布袋,把胖乎乎的小手伸進去,摸索了一陣,片刻之後拿出來時,手上居然已經多了一塊熱乎乎、香噴噴的肉骨頭。
大黃狗瞬間激動起來,尾巴搖得更歡了。小男孩卻沒有給它,看了看手中的肉骨頭,倒是先放到自己嘴裡狠狠咬了一大口肉下來。大黃狗呆了一下,"嗚嗚"悲鳴兩聲,繞著小男孩轉著圈,腦袋不停地蹭著他,眼睛只盯著那一大塊肉骨頭。
王宗景看著這幅情景,先是失笑搖頭,然而片刻之後,忽地臉上笑意一僵,眼中透出幾分驚疑之色。那小男孩身上揹著的小布袋也就手掌大小,按理說根本裝不下這麼一大塊肉骨頭啊,並且豈有裝在布袋中許久拿出仍是熱騰騰的道理,這是怎麼回事?
小男孩咬了兩口肉,隨手一伸,把肉骨頭遞到大黃狗面前,嘴裡含含糊糊地道:"大黃,只能咬一口哦。"
大黃狗雙眼大亮,登時張開血盆大口,嗷嗚一聲咬了下去,差點把小男孩的手給吞到嘴裡。那小男孩卻依然緊緊抓著肉骨頭,翻了個白眼,左手一拍狗頭,惱怒道:"一口,一口!"
大黃狗咬了好大一口,這才悻悻然鬆口,趴在地上開始咀嚼起來。小男孩乾脆也坐在它的旁邊,背靠著它,抓著肉骨頭啃著,咬上幾口,就遞到大黃狗嘴邊,讓它也咬上一口,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沒幾個回合,偌大一塊肉骨頭便沒剩幾根肉絲了。
小男孩看了一眼手中的骨頭,隨手一扔,大黃狗身形如電,嗖的一聲躥了出去,讓原本坐在狗背上的灰毛猴子差點跌下去。大黃狗將丟在半空的肉骨頭叼住,然後慢慢跑了回來,依舊趴在小男孩的身邊。它將肉骨頭放在自己的跟前,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將其視若珍寶,用舌頭不停地舔著。
小男孩走到池潭邊洗了洗手,又隨意抹了一把臉,轉身過來的時候,原先有些油膩的臉上頓時又恢復成了一副粉雕玉琢白胖可愛的模樣,胖嘟嘟的笑臉,叫人真想上去捏兩下、擰兩下。
王宗景站在大石頭邊,目光在小男孩腰間那個不起眼的布袋上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旁邊絕對與眾不同的猴和狗,遲疑了一下,正想是不是開口問問的時候,卻見那小男孩看了他一眼,開口問道:
"喂,你是誰啊?"說完頓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又問道,"你是不是要去青雲山啊?"
王宗景點了點頭,心想,看來這小孩應該是住在這附近人家的孩子。看著他小小年紀挺可愛的模樣,他心中頗有幾分喜歡,便笑著道:"這地方如此偏僻,說不定有什麼野獸出沒,你一個小孩子家,以後還是別一個人跑過來了,不然出了意外怎麼辦?"
那小男孩撇了撇嘴,道:"我才不怕呢。"
王宗景失笑,搖頭不語,在大石頭邊隨意坐了下來。那小男孩也走了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看著似乎對他那滿身傷痕很感興趣,道:"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傷疤?"
王宗景低頭看了看身上,道:"被妖獸抓的唄。"
"啊,妖獸!"不說這個還好,一聽"妖獸"兩個字,這小男孩頓時雙眼一亮,湊了過來,一臉好奇地問,"你見過妖獸嗎?"
"見過啊。"王宗景聳了聳肩,心想,這前三年裡,我等於是和整座森林裡無數的妖獸一起活過來的。
"妖獸是什麼樣子的,你跟我說說好不好?"那小男孩更加興奮了,搓了搓手,喜笑顏開道,"我從小就被關在家裡,從沒見過妖獸。"王宗景怔了一下,搖了搖頭,這也就是生在中州太平盛世的小孩子,從未見過妖獸之患,換了那幽州邊陲之地,"妖獸"二字卻是可止小兒夜啼的可怕事物。妖獸之患,若非生於長於幽州之地,抑或是去過幽州的人,是很難想象得到那種將所有人都困於城池之中的險惡的。
不過面對這樣一個天真好奇的孩子,王宗景不想說什麼敗興的話,畢竟他心裡還是有些喜歡這個活潑開朗的小男孩,當下便回想了一下,挑了那座原始森林裡幾種妖獸給小男孩說了說。
交談之中,他順便問了問這小男孩的來歷,得知小男孩名叫"小鼎",這一猴一狗都是他家裡養的。問到他家在何方時,小鼎順手指了指青雲山的方向,看來他果然是住在這附近人家的孩子。
這一會兒聽下來,小鼎顯然是大長見識,對王宗景口中所說的那些兇惡可怕的妖獸非但沒有絲毫畏懼之意,反而越聽越興奮,不住伸手比劃著,細細詢問,甚至詳細到那種妖獸有多高多大,那種妖獸有幾個爪子,爪子又有多長,抑或是那種妖獸的吼叫聲是什麼樣子,等等等等,把王宗景搞得頭有些大起來。
末了,小鼎往王宗景身邊的草地上一屁股坐下,面上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道:"原來南邊十萬大山裡面,居然有這麼多厲害的妖獸啊。"說到此處,他忽然眉頭一皺,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去對著跟在後面的大黃狗與灰毛猴子道:
"大黃、小灰,咱們山上的靈尊算不算妖獸啊?我看它長得古里古怪的,兇得很,好多人都怕它,它肯定也是妖獸吧?"
大黃狗沒反應,注意力仍在面前的肉骨頭上,倒是被叫作"小灰"的灰毛猴子抓了抓腦袋,看來動腦筋想了想,然後"吱吱吱吱"地叫嚷了一通,連連點頭。小鼎頓時得意起來,道:"我就說嘛,靈尊肯定不是好的,娘也真是的,每次路過碧水寒潭邊,都要我對著它行禮。回頭咱們偷偷去把它給收拾了。"小灰正在翻弄大黃皮毛的手忽然僵硬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來,面色古怪地盯著小鼎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