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之中的紅色小塔陡然一震,如同收到無形之令,頓時漫天火光收起,如長鯨吸水一般。絕望的尖叫瞬間充斥於黑暗的夜色中,那身軀龐大的惡鬼同樣面露痛苦之色,但臉上的神情卻為之一鬆,片刻之後,這惡鬼被一陣洶湧的火焰吞沒,拉扯至半空,同時身軀急速縮小,情形詭異,最後化作一個灰濛濛的小人樣,被扯入了小塔的第五層中。
至此,這亂葬崗上煙消雲散,森森鬼氣一掃而空,除了荒涼依舊外,夜色下倒有幾分豁然開朗的感覺。王宗景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仍見烏雲低垂,夜幕深沉,什麼都未改變。
"這小丫頭抓鬼的本事倒是越來越厲害了,"站在他旁邊的算命老頭像是鬆了口氣,口中嘖嘖兩聲,道,"想不到如今連青面鬼這樣的鬼物,她都能抓得如此輕鬆。"
"那是,那是。"跟著說話的是站在一旁的狗臉道人,此刻看去這位白日間被叫作"野狗"的道人,臉上滿是笑意,居然連生來就是醜陋兇惡的臉也和善了許多,看他凝望那座山岡的神情,說是溫和喜悅也不為過,只是極為罕見。
王宗景向那小山頭上又眺望了片刻,心中終究還是有些擔心蘇小憐的安危,遲疑片刻之後,便欲向小山上頭跑去。他這裡身形甫動,卻被旁邊的老者看在眼中,道:"你別亂來,這亂葬崗上鬼物甚多,雖然被我那孫女清掃了一下,但萬一有些漏網之魚,你又不懂道術,豈不是去送死?"
王宗景一怔,停身,正想說些什麼,忽然從身後小山岡的小徑處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啐了一聲道:"胡說!在我這滅靈塔下,業火如海,正是所有妖靈惡魂的剋星,加上我佈下的攝魂陣困住整座山頭,連跑都跑不掉一個,哪可能有什麼漏網之魚?"
一個苗條的青衣女子從黑暗中悠然走出,柳眉明眸,相貌頗美,習習夜風,吹得她衣裳微動,這一刻分明並未有明月、星光,只是王宗景忽然覺得周圍好像亮了許多,就像是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子,天生便是有些光芒動人,能夠照亮附近的。
他一時竟忘了說話,只見那女子左手擎一座墨玉塔。塔外表深沉如墨,塔內卻隱有微弱火芒閃動,一股淡淡奇異的威壓,隔了老遠都能隱約感覺得到。想來這便是剛才大展神通的法寶——滅靈塔了吧,王宗景忍不住盯著那小塔多看了兩眼。而在一旁的老者聽了孫女的話,似乎老臉有些下不來,氣呼呼道:"你說什麼!"
那青衣女子目光在站在一旁的王宗景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一聲嬌笑,也沒回答老頭的話,只嗤笑一聲,笑嘻嘻地道:"你以為我是你嗎?"老頭大怒,剛要說話,卻聽旁邊的野狗道人的聲音傳來:"沒錯,沒錯!"話音未落,野狗道人身形如電,眨眼間已然閃到那女子身邊,喜笑顏開,殷勤無比地噓寒問暖,真是關懷備至,與對那鶴骨仙風的老頭的態度截然不同,直是天差地別。而那美貌的女子巧笑嫣然,對野狗道人也是態度溫和,笑臉應對,把站在一旁的老頭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氣呼呼乾瞪眼。
王宗景定了定神,走上兩步,向那青衣女子開口問道:"這位姑娘,不,前輩,請問你剛才在山上時,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姑娘,約摸只有十歲出頭,她死了孃親,是剛剛上山的。"
那青衣女子怔了一下,眉頭微皺,思索片刻,搖頭道:"沒有啊,剛才那山上亂葬崗中,並未有活人在。"
王宗景大吃一驚,失聲道:"什麼?"
夜色已深,烏雲如幕,遠處高大的廬陽城城牆如今只剩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聳立在黑暗之中。
這座無名的小山岡下,那老頭和野狗道人以及後來出現的青衣女子,都站在山腳下等待著什麼,三人中看上去只有野狗道人似乎稍微性急些,不時轉頭向那座小山岡看上幾眼,至於老頭與青衣女子,則都耐性十足,面不改色地低聲說著話,靜靜地等待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小山岡上人影一閃,王宗景面帶幾分疑惑與失望,慢慢走了下來。
那老頭微微一笑,道:"怎樣,可找到了?"
王宗景默默搖頭,遲疑了一下,道:"活人是沒見到,但若說是出了意外被陰靈所害,我找遍了整座山頭也沒找到她的屍身,怎麼…怎麼會就這樣不見了呢?"那女子與老者對視了一眼,老頭微微搖了搖頭,青衣女子皺了一下秀氣的眉,似乎有些不情願,但終於還是沒有多說什麼。這時候倒是一開始就沒怎麼說話的野狗道人突然開口問了一句:"小子,你和那小姑娘是什麼關係?我看你也不像是她的親戚。"
王宗景張口想說什麼,忽然又閉上了嘴,發現自己還真的說不上與蘇小憐有什麼關係,非朋非友,非親非故,除了知曉她的名字外,他對這個命苦的小女孩幾乎就是一無所知了。愕然中帶著幾分茫然,他苦笑了一聲,道:"萍水相逢而已。"
"嗯?"那青衣女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道:"想不到小哥你倒是個好心人。"
王宗景訕笑兩聲,目光不期然落到那滅靈塔上。此刻這件法寶已經被站在青衣女子身旁的野狗道人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中了,顯然是野狗道人殷勤效勞,搶著幹這苦力活。彷彿是突然間心中一動,想到了某事,王宗景的臉色一下子有些難看起來,猶豫片刻後向那青衣女子道:"前輩…"
那青衣女子擺了擺手,沒好氣地截斷他的話:"別叫我前輩啦,沒準把我喊老了。我叫小環,這位道長道號是‘野狗’,那位是我爺爺,名叫週一仙,你直接叫我們名字就行了。"
"嗯…小環前輩,呃不,小環姑娘,請教你一件事啊,你剛才在亂葬崗上用這滅靈塔收了青面鬼外,還滅殺了不少妖靈鬼魂,我聽說人死為鬼,鬼亦有幾分靈智,不知…"
"你錯了。"小環搖了搖頭,截斷了他的話,道,"那是世人一葉障目,不曉得鬼道真情。人死有靈或為鬼,然而十之八九只在最初很短的時日內有些許靈智記憶,再往後便是陷入混沌之中,茫茫然不知所以。這世間鬼物有靈智者不外乎三事:其一,方死之人化為新鬼,然不過短短數日矣;其二,死時有極大執念者,或機緣巧合成一方鬼雄,可得靈智,然此類鬼物也是極少,且在一定地界範圍內必定只有一鬼雄,如這亂葬崗上,便只有青面鬼而已,其餘陰靈鬼物都是受它控制作惡毫無靈智的傀儡罷了。"
王宗景聽得這聞所未聞的奇事,只覺得大開眼界,忍不住追問道:"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