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景聽了有些迷糊,想了想也沒想得明白,乾脆也懶得想了,反正那神秘人被打跑了他是高興的,便趕忙問林驚羽自己傷勢如何。
林驚羽這一次卻沒有回答他了,一雙眼睛仍是有些出神地望著蒼松遠遁而去的遙遠夜空,王宗景想了想,又拿出了剛才在碎石堆裡挖出的龍形玉玦,遞給林驚羽觀看,口中道:「前輩,你看,我剛才在那屋子裡還找到了這個,看來挺不錯的。」
只是他在旁邊說著話,林驚羽似乎都沒聽到耳中,也沒有向他手上玉玦看上一眼的意思,他只是怔怔出神,好半晌之後,他眼中忽地掠過一絲黯然,嘴角似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低沉著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道:
「剛才那一戰,從頭到尾,他用的,都只有青雲門道法…」
擊敗強敵,接下來本該就是帶著王宗景離開這片森林,返回他盼望許久的龍湖城中。只是林驚羽和王宗景兩個人卻還是在這片森林裡多呆了一天一夜,原因是這一戰後,林驚羽也負傷了,並且傷勢不輕。
蒼松道人的一身道行神通絕對是非同小可,就算是鬥法中只用青雲門道法也是如此,何況青雲道法本就是世間頂尖的精妙道術,威力奇大,不然何以名動天下?林驚羽昔日少年時被蒼松道人收入門下,悉心教導,再加上自身天賦超人,日後更有所奇遇,這才造就了他今日一身極高深的道行;然而蒼松道人修行多年,兩人之中單論道行高低的話,林驚羽只怕還未必便勝過了這位前任師尊。
這一戰蒼松道人敗走,「斬鬼神」一式真訣居功至偉,然而對方敗而反噬,同樣也傷到了林驚羽,這一日夜間,王宗景便看到林驚羽於調息吐納間三次吐血,不過在此之後,他的臉色便漸漸好看起來了。
如此,到了第三日清晨陽光初初升起時,林驚羽便站了起來,雖然臉色看去仍有些疲憊蒼白,但神情中已沒有痛楚之色,對坐在一旁期待的王宗景微微一笑,道:「走罷,我送你回去。」
王宗景一躍而起。
馭劍而起,御空而行,斬龍劍碧芒閃爍中,王宗景緊緊抱住了林驚羽的身子,跟著他,直衝向藍天深處!
狂風如刀,撲面而來,王宗景瞪大了眼睛,看著腳下的那片廣大森林漸漸變小,終於化作一塊綠色的土壤,巍巍群山,茫茫大地,都在腳下綿延無邊。他心跳的很快,噗通噗通撞擊著胸口,有些緊張有些害怕,然而更多是無窮盡的興奮。天際之上,白雲朵朵,雲層如棉,又似白色波濤,緩緩起伏。
「呼…」伴隨著一聲銳嘯,他們衝入白雲深處,王宗景只覺得身邊頓時一片白色茫茫,風勢愈急,雲氣飛閃,只向自己身後飛馳而去,也不知這一飛又是多久,在又一聲清嘯破空而出後,他只覺得眼前陡然一亮,已是衝破雲層,高飛至九天雲霄之上。
天高地闊,雲海茫茫,一縷雲氣跟隨在他們劍芒之後,如一泓波濤隨風而起,劃過無盡天空,徐徐落下。天際蒼穹,蔚藍澄澈,宛如最奪目的清澈藍寶石,映入眼簾,更有遠方遙遠的地平線上,一輪紅日光芒萬丈,照耀天地,緩緩升起。
天地造化,雄偉美景,便在此刻,盡收眼底。
王宗景心中一陣熱血沸騰,只覺得心中狂喜,激動難抑,忍不住對著這蒼茫天地,大聲呼喊:
「啊…」
聲音嘹亮,遠遠傳出,在這天地之間,悠揚飄蕩。林驚羽面帶微笑,微微頷首,只是催持咒力,馭劍而行。
這一飛,居然便飛了整整三天,中間林驚羽數次落地休息,倒不是他自身靈力不夠,而是要照顧王宗景的身子體力。雖說王宗景的身體在那金花古蟒的蛇血中浸泡過,強健無比,但他本身是一點道行都沒有的,而九天雲霄之上,罡風強冽,比在地面上寒冷許多,常人若是呆得久了,不免會有血脈凍傷之虞。
而通過這幾日相處,王宗景也終於是從林驚羽口中得知,自己昔日被掠至的這個絕谷森林,竟是在十萬大山的深處,從龍湖城到此處,就算是仙家道士馭劍飛行,也至少需要三日的時間,可想而知這其中究竟有多麼遙遠,也難怪昔日王家雖然大肆搜尋也只落得個一無所獲。
說起來也是王宗景有幾分幸運,這三年來林驚羽於空閒時,便馭劍往十萬大山深處尋找,當然他的目的,更多的只怕還是在尋找蒼松,至於當初被掠走的王宗景,任是誰都已當他不幸夭折了,只是沒想到天無絕人之路罷了。林驚羽三年來一無所獲,但他性子堅韌,心中對蒼松這位昔日師尊又實在是感情複雜,這才堅持了下來,緩緩擴大搜尋範圍,十萬大山何等遼闊,他能找到王宗景,也當真只能說是老天開眼。
如此一路飛行,過了三日,終於是飛出了這神秘莫測浩瀚廣袤的十萬大山,當遠遠地看到那一方熟悉的山水城郭時,王宗景只覺得心中猛地一酸,雖是少年,但是這三年來他日夜盼望這一天,真的是想過了無數次了。
碧芒如電,飛馳而過,很快飛到龍湖城上空,這才減緩速度,緩緩落下。此處的龍湖王家也是修真世家,城中百姓對這等修道之士的神通行為也不算陌生,並沒有群起圍觀或是驚慌失措等異態,但城中街巷裡,也有不少的大人小孩跑出來對著天空中指指點點,笑看熱鬧。
王家堡三年不見,也未見有何變化,林驚羽帶著王宗景落在王府之前,不管怎樣,直接飛入王家堡中也是有些失禮的。這時王家裡面早就得了訊息,加上斬龍劍碧芒光耀,更是極醒目的標誌,非但有王家人迎了出來,就是青雲門派駐此地的明陽道人,也是一併走出來迎接林驚羽。
斬龍劍落至離地三尺處,微微顫動一下,便靜止下來,林驚羽示意王宗景先行跳下,然後自己隨手一招收起了仙劍。這時明陽道人和身邊另一個王府的管事迎了過來,面帶笑容,都是先向林驚羽行了一禮,隨後目光略帶詫異地在形如野人一般的王宗景身上打量了一番。
「林師兄,這次可是去的時日不短,辛苦了,來,先進來歇息一下罷。」
首先開口的是明陽道人,站在他身旁的是王家的一個老管事,林驚羽倒也認得,算是王家的一個旁支出身,王姓之外單名一個洪字,在這王家堡中也做了十幾年。此刻,那看去約莫五十多歲的王洪也是隨著明陽道人的話語微笑點頭,一疊聲向裡謙讓著,這幾年來王家堡上上下下都知道家主對這幾位青雲門仙師可是尊重的很,特別是這位林仙師,據說更是諸位仙師中最厲害的一人,那是斷然不能得罪的。
林驚羽點了點頭,跟著明陽道人向王家堡裡面走去,也沒有即刻說明王宗景的身份,只是轉頭對站在一旁的明陽道人和王洪說道:「王家主今日可在家中?」
王洪點了點頭,笑道:「在的。仙師可是有事要和家主商議麼?」
林驚羽腳下未停,沉吟片刻,道:「也好,麻煩通報家主一聲,請他出來說話,也見一個人。」
明陽道人與王洪的目光同時都向跟在林驚羽身後的王宗景看了一眼,只見此人身軀強壯,然而全身上下猶如野人,只腰間繫著一塊獸皮,一頭亂髮黑糟糟的,看不出多大歲數,若是在街頭路邊看到這幅模樣,只怕就是一個窮困潦倒的乞丐了。
只是林驚羽既然如此說了,兩人自也不會多嘴,這幾年在青雲門助力之下,王家的勢力可是愈加興旺,如今已是幽州最大的修真世家之一,王瑞武對這幾位青雲修士那也是尊重得很。
當下明陽道人不動,王洪則是先告罪了一聲,快步走開想來是先去通報王瑞武了。不過在離開的時候,王洪目光再次掠過王宗景的臉龐時,心頭也是有一絲迷惑,總覺得這人看起來有些眼熟,卻又始終無法想起在哪兒曾經見過了。
他這裡快步走開不提,林驚羽與明陽道人帶著王宗景,則是一路走去,一般來說,他們與王瑞武會面議事的所在都是在王家大堂之內,眾人也早就熟悉了。
一路這麼走著,王宗景跟在他們身後,臉上神情變幻,似笑非笑,似喜似憂,不斷地四下觀望著,手中不知不覺已緊緊握拳。這周圍的一切,如今看起來仍舊是如此熟悉,多年之前,他便是在這裡出生、長大,在這裡玩耍、嬉鬧,這裡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似乎都留著他童年時殘存的記憶。
曾幾何時,在那片深山老林中,在每日危機四伏時刻都要警惕可怕妖獸出沒的森林裡,他也曾渴盼過迴歸故里,也曾幾番夢迴,然而到了後來他終究也是漸漸絕望,以為那不過是一個不可實現的幻夢。
而如今,他卻已經再度站在此處。
不知不覺間,他的眼眶中已有幾分溼潤。
大堂在前方兩進處,三人走過了幾道迴廊門牆,路不算遠,但一路上遇到的王家下人卻不少,見了林驚羽和明陽道人,王家人大都神態恭敬,讓到一旁,特別是看到王宗景的古怪模樣後,有幾個好奇但膽子不大的丫鬟更是離得遠了些,待他們走得遠了,這才聚在一起望著背影,低聲議論著什麼,不時發出嬉笑的悅耳聲音。
又走了片刻,三人穿過一道拱門,前頭乃是一條磚石小徑穿過庭院,往前便是大堂所在,兩邊更有分岔路徑,通向鄰院。漫步走去,院子中種滿鮮花碧草,迎風綻放,中間有幾隻蝴蝶蹁躚起舞,更增幾分美麗景色。
堪堪走到那分岔路口時,前頭王洪已站在那兒,迎了上來,笑道:「家主聽聞林仙師回城,很是高興,已在大堂裡等候兩位了。」說完,他目光不期然又偷偷看了一眼王宗景,眼中疑惑之色仍未散開。
林驚羽點了點頭,對明陽和王宗景示意一下,往前走去,王宗景心中有些激動起來,這叫來家主,自然是林驚羽要向他親自說明自己身份了,當下趕忙跟上。
只是三人還未走出幾步,從右邊那條小路盡頭,一牆之隔的隔壁院落裡,突然傳來一陣呼喝罵聲及有些壓抑的悶哼聲,中間還夾雜著聽起來像是拳打腳踢的聲音。
林驚羽皺了皺眉,身形微微一頓,明陽道人面上也有一絲不快之色,看了王洪一眼,王洪的臉上登時也露出幾分尷尬之意,側耳聽了一下,乾笑了一聲道:「好像是家中一些子侄正在嬉鬧著,兩位仙師請先去大堂,小的立刻就去喝止他們。」
說著,他便邁開大步向那個院子小跑而去,林驚羽微微搖頭,不過這畢竟是人家家中瑣事,輪不到他管,他也根本就懶得管,正要繼續前行,不料就在這時,卻看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王宗景面上突然露出幾分異樣神色,似乎有些詫異,又有些疑惑,向那隔壁院子走了過去。
林驚羽口唇微張,剛想叫他回來,但心中一動,想到此處本就是王宗景的故居,一時便沒有開口,站在他身邊的明陽道人則是看了林驚羽一眼,眼中有幾分疑惑之色,低聲道:「師兄,這是…」
林驚羽沉默片刻,道:「過去看看,詳情稍後我跟你說。」
王宗景慢慢走到院落拱門前,向裡看去,只見一處闊大的院子中,擺著幾座假山盆景,又有十餘根修竹種在院落另一側,顯得清新淡雅。只是此刻院子中圍著一群少年,約莫有七八人,都是男孩,都圍成一個半圈,其中一個少年正拿腳猛踹趴在地上的另一個少年,口中罵罵咧咧地道:「狗奴才,叫你乾點活你還推三阻四的,想死你就說話啊,死胖子!」
地上那個少年身體肥胖,看來很是害怕這個動手的少年,匍匐於地也不敢反抗,只用手抱著腦袋,在被腳踹到身上時不時發出被痛揍的慘叫聲。另一邊王洪則已經走了過去,但是看他的神色對這個動手的少年顯然也是有些忌憚,正低眉順眼地勸道:
「六少爺,算了罷,何必和南山這小傢伙一般見識。再說此處距離大堂頗近,待會家主和南管家還要在那裡與青雲門仙師見面說事,你這番若是被人看到了,只怕於南管家面上須不好看。」
被叫做六少爺的少年嗤笑一聲,面帶不屑之色,但腳上的動作還是停了下來,向跪伏在地上的那個胖少年看了一眼,冷笑道:「死胖子,以後本少爺叫你幹活,機靈點知道不?不然打死你。」
聽到這位六少爺語氣鬆動,趴在地上的那個胖少年連忙爬了起來,面帶幾分諂媚之色,連身上的塵土也顧不上拍,對著六少爺點頭哈腰賠笑道:「是,是,小的知道了。」
六少爺瞪了他一眼,口氣仍有幾分不善,道:「還有,別怪我沒提醒你,要是你把今天這事告訴了你爹,那就…」
胖少年連連搖頭,就連臉腮上的兩塊白胖肥肉都抖動起來,低頭笑道:「不會,不會,今天是我做了錯事,沒把德少爺你吩咐的事做好,哪能還去告狀呢,您放心就是了。」
六少爺哼了一聲,臉上神色這才鬆弛下來,隨即一揮手,看來是這一群少年中的領頭人物,滿不在乎地道:「走吧,咱們出去耍耍,這家裡整天都是人的,沒意思的很。」
一群少年都是答應,胖少年南山答應的聲音最大,一邊拍著身上灰塵,一邊笑著當先引路,就像剛才捱打的不是自己,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是眾少年才走出幾步,忽然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只見前方拱門之下,不知何時站著了一個怪人,黑髮長亂披肩,身子高大,一身肌肉虯結強壯,卻形同野人般沒穿衣服,只在腰間繫了一塊獸皮。
此刻,但見那怪人面上神情異樣,眼神複雜,目光一一掠過這一眾少年,中間在六少爺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胖少年南山身上,臉上的神情更是有些說不出的味道,像是驚喜,又有幾分驚訝。
看到這個突然出現的怪人,眾少年都是一陣驚愕,站在最前頭的南山也是一副詫異表情,只是很快的他的小眼睛突然瞪大,仔細端詳過這個形容古怪但那副輪廓卻依稀有些熟悉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的神情,情不自禁地踏上一步,伸出一隻手指指著王宗景,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調,顫聲道:
「你、你、你難道是景少爺嗎?」
瞬間,院落之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