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盤一顫,緊接著一道豪光從銅盤中心亮起,迅速壯大變作一個白色光罩,將王宗景護在中間,片刻之後,一個巨大的蛇頭轟然咬下,撞在了這個白色光罩上。
光罩護體,彷彿有一層淡淡的溫暖傳遞進來,只是王宗景甚至還來不及感覺到些許的安心,一股巨大可怖的力量如排山倒海一般,從頭頂上方衝了下來,這力道是如此之大,讓他的雙腳都是一軟,無法再支撐自己的身體,徑直坐了下去。隨著一陣令人心驚肉跳的咯咯聲音,夾雜了低沉的破裂聲,王宗景悚然抬頭,赫然只見這塊銅盤的白色光罩搖搖欲墜,銅盤本身竟已是開裂出了數道裂縫。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面對的這隻龐然大物,可怖妖獸。
這是一隻體型巨大的白蛇,超過一半的身子都還在山洞裡面,衝出來擇人而噬的只是前半身而已,但是儘管如此,那幾乎是比一個人身子還大些的蛇頭便足以將人嚇死,長而強壯的蛇軀上,青白色的鱗片整齊地排列著,看去像是一幅巨大的鎧甲,同時鱗片上還有金色花紋,特別是在巨大的蛇頭部位,金色花紋更是密集,看去讓這隻金花古蟒越發的詭異。
此刻,金花古蟒已經一口咬住了王宗景的身子,然而那塊被王宗景抓在手上的銅盤發出了光罩,雖然被這隻巨獸要得開裂起來,光罩也搖搖欲墜,但是至少目前還是抵住了金花古蟒那可怕的一咬之力。
陰冷無情的蛇眼中,因為意料中的美食發生了意外的波折,掠過了一絲怒火,金花古蟒發出一聲古怪的尖嘯聲,蛇軀陡然而起,大口張開,兩隻可怕的獠牙從口中顯露出來,對站在下方的王宗景來說,此刻那張嘴巴,黑洞洞的那個深處,實是這世間最恐怖的事物。
如果可能,他絕對是什麼都不管撒腿就跑的,哪裡還顧得上那個神秘人的威脅?只是此刻金花古蟒已然撲到跟前,自己被打到地上,卻是想跑都不行的了。無可奈何之下,就像溺水的人垂死掙扎一般,他也只有緊緊地抓著那面破裂的銅盤,不顧一切地拼命舉高著。
周圍的密林一片寂靜,那個神秘人也不知道藏到哪兒去了,直到此刻也沒有動手。
巨蛇的蛇頭再次轟然咬下,白色的光罩連連顫抖,令人牙酸與心驚肉跳的開裂聲再度響起,王宗景有些絕望地望著頭頂上的這面銅盤就像脆弱的豆腐般顫抖著,撕裂著,然後隨著一聲脆響而四分五裂。蛇頭掠過,白光散去,可怕的巨大獠牙瞬間刺入了王宗景的右肩,鮮血噴湧而出,劇痛如潮水般湧來讓這個少年全身亂顫,然而下一刻,他更加驚慌地發現,只在轉眼之間,自己這個巨大的右肩傷口處,開始迅速地發黑。
那是一種帶著深紫般的陰沉黑色,瞬間麻痺了他整個右肩傷口,那麼大的傷處,王宗景在最初的劇痛過後,此刻竟然已經無法得到任何感覺。他甚至能夠看到那可怕的黑色就像水流一樣快速漫延開去,在肌膚之下,黑色從肩頭的傷處湧向所有的地方,每到一處,那個地方便瞬間麻木,再無知覺。
這是何等可怕的一種劇毒…
他就像一根僵硬的木頭,頹然倒下,只一會工夫,黑暗的顏色便竄上了他的臉龐,王宗景甚至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連眼皮都無法眨一下,只能目瞪口呆地僵硬倒著,看著自己上方那隻可怕的巨蟒再次揚起了頭,露出了噬人的大口。
這一次,金花古蟒的蛇眼中終於流露出貪婪而得意的神色,長嘯一聲,再度仰首,就要將這到口的美味吞吃下去。便在此刻,趁著金花古蟒眼中已然只有倒在地上的獵物的時候,密林邊緣一棵大樹後,青光乍起,如風馳電騁般破空而來,在金花古蟒反應過來之前,一劍刺入了它蛇頭下七寸之處。
金花古蟒陡然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厲嘯,巨大的蛇軀整個捲曲起來,嘯聲中蘊含了無比怨毒,然而轉眼之間,血花綻放,那最緊要的七寸之處從內部被生生捅出了一個血洞,裡面劍氣縱橫,這短短時間內,竟不知道被那柄仙劍在蛇軀之內切割了多少下,血漿四射,狀極悽慘。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從空中掠了過來,正是那個神秘人,面色冷峻,只撲古蟒。金花古蟒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意圖有所反應縮回洞穴,然而那蛇身上最緊要的七寸處傷口實在受創太重,整個巨大蛇軀都是搖搖欲墜,就在不久前還威風凜凜兇威赫赫至不可一世的恐怖妖獸,此刻卻彷彿也和倒地的王宗景一樣,在垂死掙扎而已。
神秘人一掠而至,用手一招,隨著金花古蟒一聲痛苦長嘶,血肉綻開,青色仙劍刺破脊背飛回了神秘人手中,而他也未給妖獸任何喘息之機,一絲殺意從他可怖的陰陽臉上掠過,青光陡然暴漲,化作開天巨劍,徑直劈下。
「嗚」的一聲,風聲過處,天地森林,似都凝固了片刻,巨大的金花古蟒蛇軀陡然僵硬,然後只見巨大的蛇頭與蛇軀斷裂開去,就像一塊巨石,頹然飛了出去。
無邊無際的殷紅蛇血,從蛇頸處如洪水一般噴了出來,瞬間將倒在地上的王宗景從頭到腳再度澆成了一個鮮紅的血人,粘稠而帶著強烈刺鼻腥味的蛇血,將他整個人都吞沒了,王宗景只覺得眼前一黑,幾乎已經完全麻木的身子上某些個還殘存幾分知覺的地方,突然又有一陣極劇烈的痛楚,猶如火燒般傳來,下一刻,他便腦袋一歪,失去了全部知覺,昏過去了。
半空之中的那個神秘人看了一眼下方兀自還微微顫抖似乎還未死絕的蛇軀,還有那個被噴湧而出的蛇血所吞沒的少年,冷笑一聲,毫無回顧之意,身形掠起,卻是直追向那個飛出的蛇頭。
巨大的蛇頭直接撞進了森林,巨大的力道之下,連續撞到了四五棵大樹,這才頹然滾到到地上,抽搐兩下之後,終於不再動彈。神秘人隨即飛至,略一端詳,便手持青色仙劍再度劈下,只不過這一次他明顯看得出來小心了許多,力道也是控制住了,就這樣連續斬下數次,金花古蟒的蛇頭便幾乎四分五裂,可謂是死無全屍了。
神秘人緊緊地盯著這個散裂的蛇頭,也不顧這滿地腥臭的血水,目光炯炯,在蛇頭的血肉白骨間一陣翻找,好一會兒之後,他面上忽地掠過一絲喜色,手掌一翻,人向後退了一步,只見那手掌之上,已然多了一顆半個巴掌大小的純白蛇珠,看去晶瑩潤白,微光閃爍,縱然是在這血氣沖天的所在,竟也散發出一絲淡淡清香。
神秘人盯著手中這顆寶珠,心中大喜,再也不管地上的蛇頭,身形拔起,目光轉動,隨意地在附近直接找了顆粗大的樹枝落下,背靠著樹幹,將這顆蛇珠細細撫摸良久,片刻後自言自語道:「有了這凝聚金花古蟒三千年道行菁華的‘玉蛇珠’,或許就能壓住修羅之力了罷!」
言罷,他深吸了一口氣,左手拿起晶瑩白潤的玉蛇珠,緩緩靠在了自己那半面暗紅色的臉部肌膚上。
「嘶…」
一聲倒吸涼氣般的輕哼,從這個神秘人口中發了出來,他雙眼緊閉,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停地抽搐起來,而與此同時,玉蛇珠上的光芒卻緩緩亮起,從神秘人的臉上,那些噁心可怖的暗紅色肌膚內,似乎有隱隱一絲詭異的紅絲,從體內深處被緩緩抽了出來,吸進了玉蛇珠內。
神秘人的身子微微一顫,看著神情模樣,似乎頗為痛苦,然而他顯然也是個性子堅忍的人物,除此之外便再無更多表示,縱然手上青筋暴露,也再不肯多哼一聲。
如此持續了許久,神秘人忽然發出一聲低哼,將玉蛇珠從自己臉上拿開,微光一陣閃爍,玉蛇珠上的光芒緩緩低落下去,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原本白潤無暇的珠體內部,似乎多了一些細若遊絲般的紅色細線。反觀神秘人,卻是氣色頓時好了許多,非但如此,那一張原本是陰陽臉的臉上,暗紅色的色斑僅僅經過這一下,便已明顯消褪了一些。
神秘人額頭上汗水淋淋,但神色間卻是非常高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滿意地笑了笑,將這顆珍貴的玉蛇珠珍而重之地收進懷裡,然後便一招仙劍,御劍而起,直向遠方破空而去,再不回頭。
密林深處,緩緩恢復了原本的寂靜,只是空氣中血氣縱橫,腥氣瀰漫,特別是在那一個小小的林間空地上,死去的巨大蛇軀頹然倒地,鮮血泉噴,在一塊略顯低凹的小坑處,匯聚成了一個鮮紅的血窪,而就在這處蛇血坑旁,那個從頭到腳鮮血淋淋的少年,孤獨地躺在地上,沒有一點點的聲息。
他做夢了。
是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他不知犯下了什麼樣的錯,被打下了傳說中的冥府,要受那最慘烈的烈火焚身之苦。他在烈火中呼號喊叫,但是所有的親人、朋友無一回應,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個孤獨的自己,還有的,便是可怖的熊熊漫天的火焰。
為什麼不死呢?
或者說,死了不是就不該有痛苦了嗎?
十一歲的少年在人生之中,第一次在心頭浮起了這樣的念頭。
然後,他便從這個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
天色已黃昏。
森林中已經暗了下來,那些密林深處因為茂密的枝葉,黑暗來的更快些,此刻看去,許多地方已經變得漆黑,也只有這一塊小小的林間空地上還光亮些。
許是因為剛剛驚醒,腦袋裡仍有些迷糊,王宗景木然地向周圍看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原本中了蛇毒全身麻木,但現在卻好像能動了?
下意識地,他低頭向自己身子看去,這一看又是身子一顫,鮮紅的血液遍佈全身,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不知為什麼,竟然大部分都消失了,只有極少數殘存的小塊衣料,還在散發著濃烈腥氣的蛇血中掙扎著,其中的一小塊就在他目光看到的時候,輕輕顫抖了幾下,掉入鮮紅的血泊中,然後詭異地散開,沉沒化作烏有。
王宗景身子猛然顫抖了一下,像是深心某處陡然掠過一陣奇異的戰慄,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浮了出來:這蛇血竟能夠腐蝕衣物布料,那全身都被這蛇血淹沒的自己的身體,又會是怎樣的下場?
他臉色慘白地看著滿地血泊,腦海中掠過了那個可怕的噩夢,那個在九幽冥府裡被熊熊烈火焚燒身軀,那種痛苦直入骨髓的可怕噩夢!
他搖著頭,喘著氣,身子不由自主地想站起跑開,跑離這個可怕的充滿了詭異蛇血的地方,只是他剛剛支撐起身子,軟弱無力的手臂便是一歪,整個身子便向旁邊倒去。
低沉的一個「噗咚」聲,在幽暗的林間突然響起。
他好像掉進了一個水坑…
王宗景似乎有些迷惑,甩了甩頭,身體周圍似乎是一片粘稠的液體,然後,他藉著微光,看清了自己的處境。
這是一個血坑,被斬去頭顱的金花古蟒流出的無數鮮血,匯聚到這樣一個低窪之處形成了血坑,將他的整個身子淹沒了。
他全身猛地顫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奇怪的感覺從他的身體各處傳了過來,先是微微灼痛,然後似火苗遇油,轟然而起,瞬間化作滔天烈焰,如狂野火海,鋪天蓋地,將這個小小身軀完全吞沒。那是戰慄的火焰,在每一寸肌膚上都熊熊燃燒,猶如無數把鋒銳的刀刃,切進了每一寸肌膚,反覆的割裂撕扯,勝過了天下所有最可怕的傷痛刑罰。
「啊!」
一聲撕心裂肺般的慘叫,在這片幽暗的林間喊了出來,王宗景像是發瘋一般想要離開這個血坑,然而那股鮮血中詭異的猶如火焰般熾熱殘忍的力量,轉眼間便摧毀了這個少年殘存的所有力氣,他無力站起,無力躲開,只能全身發抖著戰慄著,被困在這片可怕的血泊中,任憑那片猶如烈焰般的鮮血,灼燒著自己的每一寸肌膚。
燃燒,燃燒,燃燒!
燒盡了所有肌膚皮肉,燒進了五臟六腑,燒光了所有血液經脈,燒掉了所有的意志卻依然無法死去,只能無助地在這片血泊中顫抖著,慘叫著,嘶吼著…
「啊…啊…啊…」
慘烈的嘶嚎聲,在這片逐漸沉淪於黑暗的森林裡,不停地迴盪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