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晚了,鐵線河是一塊狹小的河丘沖積垣,只有那麼一塊地方,如今卻聚集了將近五萬的人馬,已經是人擠人,現在再增兵,也只是白白犧牲罷了。
可是,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此戰為邯水對持的第一戰,若是輸了,對士氣的影響極為嚴重,對以後的戰局也會有直接的影響。
燕洵當即下達命令,全軍準備,發兵魏廖,準備正面進攻。
深夜,一輪發紅的月亮從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後面升上來,朦朧的水汽籠罩在邯水之上,一名年輕的燕北軍參謀幾次進諫,說己方是防守的一方,只要駐紮邯水關即可,不該主動出擊,耗費軍力。
燕洵開始的時候並沒有理會他,後來實在不勝其擾,直接命令下屬親衛將他綁起來關在地窖裡,沒有了這惱人的聲音,他終於能夠靜下心來,靜靜的打量著這座不算雄偉的關口了。
那名參謀不明白,很多人都不明白,就連很多跟隨他走南闖北的坐下大將也許都不會明白他現在的意圖。
的確,秀麗軍是打著保衛帝都的旗號而來,他們想要趕到唐京,擊敗圍困京都的靖安王妃,就必須通過邯水關。那麼也就說明,只要自己鎮守著邯水關口,就勢必會有與秀麗軍一戰的機會。而作為防守的一方,所付出的代價也遠遠小於攻擊的一方。
可是現在他卻率領軍隊主動出擊,成為了進攻的一方,這一點,可能很多人都會覺得費解。
然而卻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目前的局勢,邯水關乃是卞唐第一重城,更是西蒙大陸人口最多的城市,佔地廣闊,城內百姓多達百萬,自己之所以能夠輕易佔領此地而沒遭遇任何反抗,一是因為之前放馬賊進大夏,殘忍濫殺的聲名傳出,二是因為到目前為止,燕北軍還未嘗一敗,再加上自己親自坐鎮,才將這些人震懾下去。他知道,以他和靖安王妃之力,根本不可能完全擊潰卞唐的武裝力量,當初眉山洛王十多年謀劃,尚且輸給了李策,如今自己孤軍深入,怎能滅掉一千年古國。他清楚的明白,如今在邯水以西,還有幾十路大軍正在悄悄的觀望,他們全都在等待著自己和秀麗軍的這一場對決,一旦自己露出疲態,他們定會蜂擁而上。
所以,鐵線河一戰就顯得至關重要,儘管規模不大,但是卻是一場無法狡辯的失敗。這個時候,唯有以一場更大的戰役來做掩飾,而自己率軍出關主動迎戰,也能顯示出燕北軍的實力。
「阿楚,鐵線河一戰,儘管是無心插柳,但是到底是你技高一籌。」
夜幕之下,燕洵坐在王輦戰車之上,身前是八匹純黑色的燕北戰馬,他一身墨色蟒袍,微微挑起下巴,眯著眼睛看著那座隱藏在黑暗中的城樓。一名肌膚如蜜媚眼如絲的舞姬半跪在車輦上,光潔的後背如同潔白的羊羔,她仰著頭,手裡端著一杯上好的葡萄酒,高高的舉起,嬌笑著說:「預祝大王旗開得勝,將那城裡的賤人碎屍萬段,揚我燕北威名。」
燕洵垂目,靜靜的看她一眼,嘴角揚起一抹淡笑,漫不經心的說道:「你是我燕北的百姓?」
那名舞姬一愣,隨即說道:「奴家本是邯水人,但是敬仰大王威名已久,如今在大王身邊,就是大王的人了,自然也就是燕北的人了。」
燕洵笑意更深,說道:「你的國家被我攻佔,同胞被我屠戮,你還說你是我的人,看來你對我真是很忠心。」
舞姬見他開心,頓時大喜,連忙趁熱打鐵道:「奴家自然是大王的人,只要大王願意,奴家願意為大王做任何事。」
「任何事?」燕洵微微挑起眉毛。
「是。」舞姬眼眸似水,雙唇飽滿,好似能掐出蜜來,飽滿的胸脯貼在燕洵的腿上,扭動著水蛇一般的腰肢,咬住下唇,輕輕的吐聲:「任何事。」
燕洵大笑,對兩側侍衛說道:「她說她能為我做任何事,那就成全她,待會攻打魏廖城,讓她衝在最前面。」
說罷,兩旁的侍衛頓時將舞姬架起,那女子臉色登時慘白,慌忙大叫道:「大王!大王饒命!奴家是弱女子,怎能上陣殺敵啊!大王饒命!」
舞姬掙扎著被人拉走,燕洵靠在椅背上,靜靜的搖晃著手中的葡萄美酒,自言自語道:「任何事?」
他不由得冷笑出聲。
此時此刻,在魏廖城裡,也有一名弱女子,穿著戰甲,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俯視著下面那連綿的軍陣。地平線下亮起一條一條的光帶,千萬只火把將黑夜照的亮如白晝。
她知道,燕洵就在那萬千火把之中,一別經年,今日,竟是他們的第一次重逢。
也許,早就料到會有今日,命運如同一個頑皮的孩子,喜歡設定各種狗血的碰撞。
她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緩緩仰起頭來,夜風吹過她的身體,揚起她鬢角的髮絲,火把將天空照的火紅,一如很多年前,他們肩並著肩,手裡的刀齊刷刷的揮出,敲碎了禁錮的牢籠,殺出一條血路來。
如果早料到會有今日,當日的他們,還會攜手嗎?
她緩緩的閉上眼睛,面容堅韌,眼角如霜,世事如翻滾的潮水,誰也料不到下一個浪什麼時候打來.
她握緊了戰刀,那個有著狼一樣的雙眼的男人從記憶的歸墟中走出來,隔著金戈刀槍站在她的面前,狂風肆虐,夜幕猙獰,依稀間,又是那場石榴如火箭矢如林的肅殺季節。
轟隆一聲巨響突然傳來,火紅的光線中,一名赤膊大漢站在高高的高臺上,正在擂鼓。鼓點鑽進人的腔子裡,彷彿大地也隨著那鼓聲在一下下的震動。
賀蕭挽起勁弩,拉滿了弓,撒手離弦,箭矢頓時如同流星一般急速而去,然而就在這時,對方軍陣裡也有一隻利箭迎面而來,那箭矢來的更快,和賀蕭的箭迅速撞在一處,隨即摧枯拉朽般將賀蕭的箭矢從中劈碎,仍舊不減來勢的呼嘯而來。
楚喬見了,隨手摸出一柄飛刀,撒手而去,飛刀撞在箭矢上,雙雙墜落。
兩軍中同時響起一陣歡呼聲。
燕洵放下弓弩,在萬軍之中,緩緩的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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