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沒問題了。她深吸一口氣,靜靜等待著迴音。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東北方突然響起一陣震天的馬蹄聲,馬蹄如雷,間中夾雜著戰士的怒喝,被馬尾上綁著的樹枝所揚起的煙塵遮住了天上的月亮,乍一看去,好似有幾十萬的人馬呼嘯而來。白芷關的城頭頓時一偏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東北方。
很快,白芷關東北方城門開啟,兩隊斥候軍悄悄的衝了出來,可是還沒等他們靠近,守在城門外的秀麗軍就已經將他們迅速的結果掉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城內火光乍起,楚喬頓時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時間到了,走!」
赤水江畔,早已準備好的浮舟被推上水面,楚喬帶著一眾部下上了筏子,沿著水路往卞唐方向全速而去。
燕北軍全是由騎兵和重甲軍組成,沒有半個水軍。倉促間接管白芷關,也定然無法完全防守如此浩瀚的水域,再加上內外皆有敵人來襲,此時此刻,這條赤水水路,就是通往卞唐的最佳通道。
然而剛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忽聽前方水聲潺潺,楚喬一把挽起強弓,瞬間拉滿,只聽嗖的一聲,一聲慘叫頓時在黑暗中響起,緊隨其後,數百隻火把頓時亮起,大約五百多隻戰船於漆黑的夜色中現出真身來。
一連串的急響,幾十杆長槍從四面八方刺了過來,一名燕北軍官站在船頭,持刀高呼:「叛賊受死吧!」
幾十排利箭上弦,森然的箭頭對準楚喬等人,軍官猛的揮下戰刀,士兵們就扣下弩機的扳機,一排排弓箭頓時激射而來。
「跳!」
賀蕭突然厲吼一聲,下一秒,秀麗軍集體躍入浩瀚的赤水之中,弩箭噼啪,密密麻麻的紮在那些小舟浮船之上,可是卻沒有留下一絲血腥。
「統領,他們跳河了!」
有人在大叫,可是很快,就有士兵狂呼道:「將軍!船漏水啦!」
緊隨其後,無數的聲音此起彼伏,很多船艙底被砸碎,江水呼嘯著湧了進來,眨眼之間,就有三艘小型船隻沉沒,那些不會水的燕北戰士抱著浮木在江中掙扎,淒厲的慘叫聲迴盪在江面上,火把噼啪作響,四下裡一片混亂。
「他們在下面!」
那名將軍大怒,大聲喝道:「用石機,用長矛,砸死他們!插死他們!」
「將軍,不行啊,河裡還有我們的人。」
「滾!」
那名親兵被怒斥,還想要大喊,卻被同僚拉到一旁,那人憤憤不平的道:「可是陛下說過了要抓活的!」
其他人忙說道:「活的?死的都不一定能抓到,還活的?」
火把映天,巨石排空。
將軍怒喝一聲,部下迅速裝好石機,一排排長矛手也跑上前來。下一秒,只聽隆隆聲響徹耳際,一顆顆巨石砸入水中,長矛如同箭雨,犀利的插入赤水,江面頓時泛起一浪一浪的紅霧,血腥翻滾,有若紅雲。
攻擊一輪接著一輪,漸漸的,江面平靜下來,楚喬等人的木筏全部被砸碎,近千艘木筏的碎片形成了一座水上浮橋,湧到燕北戰船的船下,層層堆積在一起。
喊殺聲漸止,倉促結成水軍的燕北戰士們疑惑的望著平靜的江面,皺眉道:「都死了嗎?為何還不飄上來?」
「快看!」
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一聲,眾人順著那聲音看去,只見在自己的後方,極遠處江面上,無數的人頭密密麻麻的浮起。只見那些人一邊浮在水上面,一邊脫下了自己的上衣,幾個人圍攏在一起,片刻之後,竟然人人浮起,順著水流,迅速而去。
將軍驚愕的瞪大了眼睛,怒聲問道:「那是什麼?」
有見多識廣的老兵疑惑道:「似乎是羊皮筏子。」
「快追!」
「將軍,那些碎木頭擋著路,暫時船走不了了。」
將軍呆愣在原地,他沒想到自己佔據著這樣打的優勢,船堅箭利,佔著防守的地利,最後還是讓這些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揚長而去。燕北軍方面近六萬水軍站在巨大的戰船上,看著那些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與賀旗等人會合之後,楚喬統計了一下人數,發現足足有三千多人死於剛剛的那場戰鬥之中,其中有兩千人,都是死在了燕北的石機和長矛之下的。
不過以這樣代價,全員通過白芷關,已經是不可想象的勝利了。可是這還不算結束,雖然離開了白芷關,但是他們也成功引起了燕北軍方面的注意,而白芷關後的大片領土,目前還是在燕北軍的控制之下的。
楚喬當機立斷,帶領軍隊進入山林,兩天之後,遭遇了敵人的第一次阻擊,三天之內兩方交戰二十餘次,大多以秀麗軍勝利結束,畢竟,比起擅長騎兵作戰方式的燕北軍來說,秀麗軍更擅長的是野戰和近身狙擊,在楚喬的軍事理論領導下,他們這支隊伍一邊打一邊跑,迅速的逼近卞唐正統皇室管轄的區域。
然而,就在他們馬上就要出了山林,進入邯水境界的時候,燕北卻突然放火燒山,大火一連燒了四天,蔓延整個秋唐山區,多處山區百姓的莊子被波及,死傷無數。
楚喬無奈下,不得不帶著軍隊提前出山,因為山林著火,他們迷失了路徑,出來的時候偏離了路道三百多里。儘管有狼軍這些熟悉地形的老兵,但是在第二天一早,他們還是再一次和燕北軍狹路相逢。
立康垣一戰,雙方傷亡都很慘重,楚喬帶著三千精兵衝擊敵軍大營,敵軍的主帥在戰鬥中不幸被一隻流箭擊中,生死未卜。但是燕北軍不愧是大陸一等鐵軍,在主帥受傷的情況下仍舊不亂陣腳,且戰且退,抵抗的非常頑強。
大部隊機動性差,所幸他們在幾次戰鬥中搶奪來了大量的戰馬,立康垣一戰之後,楚喬將軍隊分編成十個小分隊,每隊四千人,每隊相距不到兩裡地,以扇形方式,向邯水關而去。
然而,剛剛走到南離郡,楚喬卻突然病了下來,實際上早在五天前她就察覺到身體的不適,腹痛如刀絞不說,還渾身發燙,頭暈乾嘔,手腳無力。只是因為戰事緊急,她以頑強的毅力勉強堅持下來。可是如今,暫時擺脫了燕北軍隊的追捕,她的精神就越發不濟。賀蕭不顧她的反對,將部下安置在城外,帶著她進入南離城。
儘管卞唐發起內戰,燕北也取道此地,但是國內的破壞程度遠不如大夏來的慘烈。一些大型城市還保持著原有的繁榮,除了因為戰事的影響,一些物價被抬得很高,其餘的幾乎沒有什麼影響。
賀蕭派人出去找大夫,原本昏昏欲睡的楚喬此刻卻睡不著了,她躺在乾淨的床上,靜靜的望著帷幔發呆,思緒如同天邊的浮雲,久久的飄蕩。
燕北軍人在追殺他們的時候,口口聲聲叫著叛賊,那麼就是說,他們是知道她的身份的。的確,以燕洵的智慧,應該猜得到這個時候,能冒死闖關的,只有她這個李策親封的秀麗王了。
那也就是說,燕洵對她,是下了殺心的。
也對,如今燕洵和靖安王妃結成同盟,她卻要帶兵去幫助李修儀,作為白芷關的首領,他自然要幫盟友將她堵截在關口,沙場無父子,更何況是他們?
這些,她是明白的。
燕洵,他越發有霸主的威勢了,殺伐決斷凌厲果敢,膽大心細手段驚人,如今的他,已經不是十幾年前那個龜縮在聖金宮裡的孩子,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了。
大夫很快就來了,賀蕭站在大夫身後,緊張的看著大夫為她診脈。
白了鬍子的老大夫沉吟半晌,突然笑著說道:「恭喜這位相公,您的夫人有喜了。」
賀蕭頓時一愣,隨即滿臉通紅,連忙對那大夫說道:「休要胡說,這是我家夫人,我只是個護衛。」
那大夫一聽連忙道歉,笑著說看他如此緊張,將他誤當成了孩子的父親,還望見諒。
賀蕭和大夫在一旁你來我往的說話,楚喬卻整個人愣住了,好似被人一刀劈中了骨髓,她微張著嘴,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說什麼?有喜了?她懷孕了?
她不可思議的看著那名老大夫,不敢置信的問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這位夫人,你實在是太粗心了,你有了身孕已經快三個月了,怎麼自己一點都不知道?而且你的體質非常差,脈象很亂,若是不能安心靜養,你這一胎可危險的緊啊。」
三個月?
楚喬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怎麼可能?她竟然懷孕了?在她等待出嫁的時候,在她轉戰南北的時候,在她浸泡河水,頂著槍林彈雨騎馬作戰的時候,她的肚子裡竟然還有一個孩子?
「我為你開一貼補血養氣的安胎藥,你要好好的服下,然後安心靜養,切不可長途跋涉的辛苦勞累了。」
老大夫安慰了她幾句,就和賀蕭出去了。楚喬坐在床上,仍舊是呆呆的,這些日子噩耗頻頻傳來,戰事跌宕而起,一切都如同巨浪,一波一波的向她襲來。可是沒想到,在這樣的環境下,她竟然懷孕了。
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的捂著小腹,依稀間,似乎能聽到孩子那微弱的心跳。
一行眼淚突然自眼角滑下,她輕咬住下唇,喉間含著一絲哽噎,就那麼無聲的落下淚來。
諸葛玥,我懷了你的孩子了。
我有孩子了。
夜色漸漸降臨,賀蕭為房間裡點燃一隻燭火,他叫來了一些補氣血的飯菜和湯水,走到楚喬的床邊,靜靜問道:「大人,我們還去唐京嗎?莫不如,直接轉路回青海吧?」
楚喬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發直,沒有說話。
「大人,你的身體,不適合繼續領兵了,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四少爺,為你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楚喬聞言一震,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繼續沉默著。過了好久,她才抬起頭來,輕聲說道:「賀蕭,我已經騙了他一次了。」
賀蕭一愣,不知道她在說誰,就問道:「大人你說什麼?」
「我已經騙過他一次了。」楚喬的目光寧靜飄渺,靜靜的望著那隻燭火:「我跟他說,會留在他身邊保護他,不讓別人再欺負他,可是我沒能做到。他已經沒有父母了,我為我的孩子著想,誰來為他著想呢?」
賀蕭恍然,知道她說的是唐皇李修儀,他皺眉說道:「大人,事到如今,局勢已不是你一人之力能夠扭轉,就算你當初留在卞唐,也未必就能杜絕今日之事啊。你身體不好,切忌思慮過多,不要把什麼事都攬在自己身上了。」
楚喬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
「賀蕭,這世上有些責任,是逃不掉的。」
她嘴角扯開,靜靜說道:「我受過李策大恩,受過卞唐大恩,現在到了償還的時候了,我想,若是我放那個孩子於險境而不理,將來我的孩子也會瞧不起我的。」
她坐起身來,下地穿鞋,走到桌子旁邊開始吃飯,吃好了飯之後又老實的喝了藥。
燈火下,她看起來瘦弱不堪,哪裡看得出是一個懷胎三月的母親?
「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賀蕭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她說的是誰,是她自己,還是她肚裡的孩子,或是如今的唐皇。
夜裡的風有些涼,吹動窗外的柳枝。
卞唐山水依舊,戰爭的腳步卻臨近了。
與此同時,白芷關大帳裡,燕洵穿著一身玄色長袍歪坐在榻上,下面是十多名當地富商剛剛送來的年輕美人,個個身著輕紗,衣衫半裸,看起來嬌嫩誘人。
不時的,有膽大的少女抬起頭來,偷偷的看一眼上面那個權傾天下的男子。只可惜,他的目光,卻始終未向這邊投注片刻。
「陛下,我們已經佈置好兵力,務必在邯水關將秀麗軍一網打盡。」
「來人!」
燕洵突然抬起頭,對外一招手,就有親兵走了進來。
「把他拖下去,打二十軍棍!」
部下的親衛頓時架起那名參謀官,就要往外去,那人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連忙請罪,可是卻不敢求饒,不一會,慘叫聲就響了起來,那些跪在地上的少女被嚇得臉孔發白,誰也不敢再抬頭。
「一網打盡……」
燕洵淡淡的重複了這四個字,聽不出什麼喜怒,燭火照在他的臉上,好似籠了一層淡淡的金紙。
他慵懶的躺在榻上,就那麼側臥而眠,任下面跪著這麼多嬌媚的佳麗,片刻之後,就沉入夢鄉。
這個夜裡,他們之間相距數千裡,可是他們卻在同一時間說了同樣的一句話。
「但願,不要遇見他(她)。」
依稀間,又是很多很多年前,破舊的屋簷下,女孩穿著一身淺粉色的夾襖,紅著臉蛋搓著手,坐在燈火下縫衣裳,一邊縫一邊回頭對少年說:「沙場無父子,一切都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就是親兄弟上了戰場,也不能退縮。我現在不是在給你講隋唐演義,我是在講唐史,那是戲說,這才是正史,聽仔細了你。」
「什麼正史?我怎麼沒聽說過?」
「反正你好好聽著就對了,認真學著。」
「換了你是李世民,你也殺你大哥嗎?」
「當然殺,難道留著他來殺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他們後來都沒什麼感情了。對了,那你呢,你難道不殺?」
少年默想片刻,突然說道:「換了是我,在打劉武周的時候,就會殺了他。」
女孩一愣,豎起大拇指:「你牛的很。」
……
殯葬的夜籠罩天地,連帶著記憶的水波,都被一同積壓,發不出半絲聲音。
第二日,白芷關內有人秘密出關,一路策馬奔赴邯水,那裡現在屯兵十萬,全是燕北的精銳部隊,一來援助靖安王妃,二來也是把守著對方的命脈,守護著自己的後路。
同一日,楚喬在南離郡等來了秀麗軍和狼軍的其他戰士,四萬人在荒外聚集,黑壓壓的戰刀舉起,如同一片張揚的林子。
「邯水是唐京往西北方向的必經之路,不破邯水,就無法解唐京被困之危。」
楚喬雪白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於汗水關口處畫了一個圈,沉聲說道:「決定生死的一戰,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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