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
一個清脆愉快的聲音突然傳來,楚喬嚇得三魂去了七魄,猛然轉身,卻見月七笑吟吟的站在窗外,見著她,還笑呵呵的衝她打招呼:「我早上去少爺房,見少爺不在,就猜少爺昨晚是歇在姑娘房裡了。」
平安站在月七身後,後面似乎還有很多人,隔得遠,也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只是隱約有一絲歡天喜地的聲音傳過來:「姐姐可算是嫁出去了,以後不用再聽姐姐羅嗦了。」
這時,房門咯吱一聲被開啟,梅香帶著菁菁等人走進來,見了諸葛玥先行了一禮,很有禮貌的叫了聲四少爺,隨即就往楚喬的床榻上走去,想是要收拾東西。
楚喬頓時想起床上的血跡怎能見人,正想去阻攔,卻見菁菁端了一隻湯碗過來,趴在她耳邊小聲說道:「梅香姐特意吩咐人熬的,止血補氣,姐姐快喝吧。」
楚喬兩眼發黑,臉頰紅的好像要流血了。
諸葛玥卻走過來,接過那藥碗,遞到楚喬唇邊,嘴角含著一絲笑:「果然是好東西,星兒,快喝了。」
當天下午,船在蘭陵郡靠岸,補給了一下船上的食物,就繼續前行。又過了兩日,終於抵達了滬縣。
眾人上了岸,雖然已是大夏境內,但是月七等人對諸葛玥的防衛明顯更森嚴了起來。剛到渡口,就有大約五百多人的護衛隊守在那裡,隨行的女眷全都改做男裝,混在隊伍裡上了馬車,十分隱秘小心。
楚喬見諸葛玥的這對衛隊裡的人大多臉帶刺青,知道他們大多都是當初被流放青海的罪民,稍稍放下心來。
這些人大多都是祖上戴罪之身,對西蒙本來就沒多大的歸屬感,而且常年生活在青海荒外,身手矯健,對諸葛玥也忠心耿耿,有他們在,諸葛玥的安全不成問題。
到了保林郡,三千青海軍鎧甲鮮明的守在那,其中有一千人穿著藏青色的皮鎧,看起來氣勢洶洶,殺伐凌厲,滿目堅韌風霜之色,太陽穴凸起,一看就全都是練過武藝之人。
月七得意的對她說那些都是他統領的部下,是青海最精銳的第七師。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大多數的隊伍目前還在翠微關和真煌城裡。
當天晚上在保林郡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啟程返回真煌,當天傍晚,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城池。
大地蒼茫,一片蕭瑟,荒原滾滾,枯草隨風。
仍舊是大夏的天氣,是大夏的風,是大夏的秋涼。楚喬撩開馬車的簾子,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門,鐵紅的城牆,在夕陽的映照下,有著鮮血一般慘烈的顏色。
她依稀間又想起了那些年少的日子,她和燕洵相依為命的生活在那座巨大的牢籠裡,憎恨著這裡的一切,恨不得一場洪水衝來,將所有的繁華都化作飛灰。他們費盡心血,拼死殺出了一條血路,衝出了這座禁錮了他們八年的樊籬。
可是今日,她卻要心甘情願的再次踏足此地,走進這座令人窒息的城門。
六年前,她為了一個男人離開此地,六年後,她又為了另外一個男人再次回來。
命運的奇妙離奇,總是在千百個轉折之間,一步踏出去,你不知道前面等待你的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唯一能做的,只是繼續走下去。
她的指尖有些涼,耳邊吹過風,發出嗚嗚的聲音。
一隻手突然從後面繞過來,將她擁在懷裡。
諸葛玥的聲音在耳後響起,極清淡的,有著令人安寧的味道。
「別害怕,有我呢。」
楚喬微微一笑,他似乎總是這樣說,她身體向後,靠在他的懷裡,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那麼緊,好似永遠也不會再鬆開。
今日的真煌城已不復當年的繁華錦繡,天還沒黑,街上行走的人就已經十分稀少。見到諸葛玥的車駕,更是人人避讓,早已無當年上元燈會人影紛雜,擦肩並行的盛況。
馬車繞過軒華街,拐進白薇道,一路向著城西而去。楚喬微微一愣,說道:「不回諸葛府嗎?」
諸葛玥一笑:「我已是大夏的兵部司馬,自然是住在自己的司馬府了。」
楚喬聞言頓時心下一鬆,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來。
諸葛玥笑她:「這樣喜怒形於色,怎麼配得上秀麗王的稱號?」
「在你面前還有什麼好裝的?」
楚喬很自然的說道,諸葛玥卻微微一愣,隨即摟住她,表揚道:「說得好。」
街上人少,馬車走的也快了些,不出半晌,就已經到了位於城西碧柳湖邊的司馬府。
這宅子楚喬以前見過,是皇家的一處別院,修建的富麗堂皇,端重渾厚。馬車沒停,一路進了門,一直到了內宅,兵勇們相繼去了,楚喬才跟著諸葛玥下了馬車。
一眼就看到紅著一雙眼睛站在遠處的寰兒,見到她,眼淚更是撲朔朔的掉了下來。
雖然已不是昔日的院子,可是人仍舊是曾經的人,楚喬心下也有幾分酸楚,微微伸出手去,寰兒就疾奔過來,撩起裙襬就要給她磕頭請安。
楚喬連忙伸手去扶,諸葛玥卻拉住了她,說道:「你以後就是這府裡的主母,她們給你磕個頭,也是應該的。」
這樣說著,闔府上下的丫鬟下人們已經老老實實的給她磕了個頭,口中叫道:「給少夫人請安。」
楚喬扶起寰兒,多年未見,她的模樣也有些變了,長的秀氣伶俐,如今已成了諸葛玥府上的大丫鬟,手底下管著百八十個小丫鬟。
寰兒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哭著說道:「奴婢就知道夫人早晚是會回來的,夫人的房間奴婢都收拾好了,這些年一直給您留著。」
楚喬被她們一口一個夫人的叫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諸葛玥卻泰然處之,在一旁介面道:「那間房空出來吧,將她的東西直接搬到我房裡去。」
眾人一聽頓時領悟,寰兒連忙指揮著丫鬟們為楚喬搬行李,梅香和菁菁也加入進去,一群人乾的火熱朝天。
「走。」
諸葛玥在她的耳邊說道,然後不由分說的牽起了她的手就往前走去。
暮色四合,夜色無邊,一彎新月遙遙的掛在天際,灑出淡淡的清輝。兩側的燈火燃起來,照在諸葛玥藏青色的披風上,他的手很暖,也不說話,只是默默的走。兩側的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溼冷,卻又有些夜幕的清新,他袖口的箭紋密密實實的,不時的擦過楚喬潔白的斗篷,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有極清淡的香氣兜頭襲上來,並不濃烈,但卻無處不在。是一種上好的芝蘭香草,隱隱有一絲杜若的芬芳。
諸葛玥向來是一個很懂得生活的人,也許是骨子裡帶出的富貴,幾百年的財富累積,讓這些世家豪門不同於一般的暴發戶。幾乎每一寸土壤每一株植物,都帶著幾分難得的顯貴。
推開鏤空雕花西海楠木門,觸目所及的是一間典雅的寢殿,並不如何的富麗堂皇,但是就是精緻舒適到讓再挑剔的人也無話可說。柔軟厚密的地毯鋪在地上,踩上去有一種輕飄飄的恍惚,書案茶几,古玩字畫,整間屋子雅緻,帶著幾分超凡脫俗的古樸。十八面天蠶絲白榮紗帳以紫金必方神鳥彎鉤勾住,一路迤邐綿延,直達內室。
「累嗎?」
他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著她,輕聲問。
楚喬搖了搖頭,捂著肚子說:「就是好餓啊。」
一旁一名穿著紅衣裳的小丫鬟連忙說:「飯菜馬上就好了,少爺和夫人要不要現在去飯廳?」
諸葛玥搖頭,對楚喬說道:「我還有事,不能陪你吃飯了。」
楚喬點頭:「你有事就先辦事去吧。」
「下人在備馬,再等一會。」
說罷,他就抱住了楚喬,胸口衣衫上繡著的雲紋輕觸在楚喬的臉上,有些癢癢的。
他的聲音從身體裡穿梭而來,有些悶悶的:「星兒,你總算來了。」
楚喬一笑,也抱住他,心底是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四肢慵懶,就是不想說話。
屋子裡燻著上好的香料,讓人發睏,想要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今天晚上,你就在這等著我。」
楚喬的臉頰微微一紅,她仰起頭,對著諸葛玥一笑:「那你要早點回來。」
楚喬點了點頭。
這時,馬已經備好了,諸葛玥說道:「我去七殿下那裡一趟,你先吃飯,早點休息。」
「恩。」楚喬踮起腳尖,在他的嘴上輕啄了一下,臉頰紅紅的說:「路上小心。」
一絲歡喜從諸葛玥的眼底流瀉而出,他用力的抱了楚喬一下,轉身就出了門。
楚喬隨著他走到門口,風有些大,吹起她雪白的斗篷,她看著諸葛玥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微笑著靠在門框上。
其實真煌,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可怕。
遠遠的,有菁菁和平安兩人大驚小怪的聲音,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一群人哈哈大笑了起來。楚喬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勾起來,挺好的,這裡真的挺好。
吃完了飯,她就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個澡。
梅香等人一路也累個夠嗆,榮兒身邊又離不開人,梅香帶著兩個奶孃下去照顧孩子。下人們不知道,還以為那是諸葛玥和楚喬在外面生的孩子,對他們照顧的十分周到。
諸葛玥家的浴房非常大,整體以蜃田白玉砌成,上面鑲嵌著數百顆珍珠,只消一隻燭火,就可以讓整間屋子都明亮如晝。水是引蒼山的地下溫泉,以花露調和,配以御用藥粉,香氣襲人,池底為了防滑,還雕刻了大朵大朵的薔薇花,極盡奢華之能事。
寰兒說,皇帝賜諸葛玥府邸的時候,他自己事先來看了一圈,看完之後說:「以後走了,這個房子可以買個好價錢。」
楚喬聽了微微一笑,看來外面傳聞的吸血司馬果然不是假的。
洗好了澡,披著一件白色的綺絲素衣,赤著腳回了寢殿。
寰兒開始的時候還有些侷促,漸漸的見楚喬可親,就放開了心性,也大著膽子叫起了星兒星兒。她反覆的將諸葛玥這幾年的瑣事拿出來說,不過說來說去都是一些好話,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那就是星兒你知道回頭是岸,及時回到我們少爺身邊簡直就是太明智了,滿天神佛都會嫉妒你的。
楚喬笑著聽,聽她說諸葛玥這幾年如何的潔身自好,如何的不近女色,如何的讓那些世家小姐們悔斷了腸子,望穿了眼睛。聽她說諸葛玥每日如何的思念她,如何的記掛她,每當聽到她的訊息,收到她的信,是如何的開心,如何的雀躍,如何的夜不能寐,如何的多吃了幾碗羹湯。聽她說諸葛玥之前的那幾年是如何的慘淡,是如何的被人作踐,是如何的身體病弱,是如何的在家族中沒有地位。
漸漸的,小丫鬟哭了起來,一邊碎碎念著諸葛玥的好,一邊悲悲切切的說星兒你千萬別再離開少爺了,少爺是真的喜歡你。
房間裡燻著上好的香,楚喬坐在柔軟的床榻上,聽著一樁一樁的往事,只覺得過去的時光如山海般在眼前穿梭而過。
看吧,他喜歡她,全天下都知道了,連一個丫鬟都看的這樣清楚。偏偏是她,要經過這麼久,這麼多年,才能領會到這些。
不一會,有人輕輕的敲門,下人們來報,說是月七將軍的夫人來了。
寰兒連忙跳起來跑出去,不一會,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子走進來,眉眼清澈,一身鵝黃色裙裝,看起來素雅且清淡。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手裡牽著一個十多歲的小孩,見了她,就要跪下去行禮。
楚喬連忙攙住她,笑著說道:「沒想到月七運氣這麼好,能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
小非微微笑起來,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對著那小孩說道:「墨兒,快叫孃親。」
那小孩仰著頭看著楚喬,愣了好一會,突然張開雙臂一把抱住楚喬的腿,大聲叫道:「姐姐,你來看我啦!」
楚喬一愣,低下頭去仔細看著,只見這小孩長得清秀可愛,穿著一件松綠色的小比甲,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的瞅著她,叫道:「姐姐你不認識我啦,我是墨兒啊。」
楚喬恍然想起來,這就是當初她和諸葛玥一起在前往唐京的路上收留的歐陽墨。一晃已經六年多了,昔日的小不點今天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她連忙抱住孩子,驚喜的說道:「墨兒長得這麼高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墨兒親熱的摟著她,說道:「姐姐去哪了?這麼多年也不來瞧我?要不是父親經常說起你,墨兒都要把姐姐給忘了。」
「父親?」
楚喬皺起眉來,疑惑的向旁邊的兩人看去。
小非連忙對孩子說道:「不能亂叫,要叫孃親。」
墨兒看向楚喬,問道:「姐姐嫁給我父親了嗎?」
「你父親是誰?」
「我父親是大夏的兵部司馬,姐姐你不認識了嗎?」
寰兒連忙在一旁解釋道:「少爺回來之後就收了墨小主子為義子。」
楚喬這才恍然,和墨兒小非聊了一會,才知道小非已經為月七生下了兩個孩子。這女子和月七的性格完全不相似,總是很靦腆的樣子,說幾句話就會臉紅,特別招人喜歡。
因為楚喬是今日才回府,他們不便多待,聊了一會,小非就帶著墨兒去了。臨走前,墨兒反覆要楚喬保證有時間去看他,好像生怕她一轉身又離開的樣子。
人都走了之後,諸葛玥還沒有回來。楚喬有些累了,就遣退了下人,上床休息。
楚喬的身體這幾年一直不好,這幾天一路奔波,精神略有不濟。
床榻溫暖柔軟,楚喬躺上去,閉上眼睛就沉沉的睡了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有人在吻她,她固執的不想醒來,慵懶的嗯嚶一聲,就往床榻深處鑽去。
一個冰冷的手臂突然抱住她,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邊,似乎是在輕笑。
脖頸間癢癢的,她皺著眉睜開眼睛,就見諸葛玥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寢衣,側躺在床上,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笑著說道:「這樣的警惕性,被人佔了便宜都不知道,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星兒嗎?」
楚喬笑著伸出手,攬住他的脖頸,說道:「是有個小賊的身手太好,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我都抓不到他的痕跡。」
諸葛玥輕笑一聲,低頭吻了吻她,問道:「睡的好嗎?」
「還行吧。」
楚喬靠在他的懷裡,調皮的說道:「你要是不回來我就睡得更好了。」
諸葛玥笑罵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來真要給你點家法嚐嚐。」
說罷,就揚起手來,楚喬嚇得頓時閉上眼,可是等了好一會,也沒見到所謂的家法落下來。她睜開眼睛,卻見諸葛玥正好整以暇的望著她,不由得問道:「不是要執行家法嗎?怎麼不動手?」
諸葛玥抱住她,低頭吻在她的脖頸間,手臂略略一動,她腰間的絲帶被人挑開,衣衫順著肩膀滑下去,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諸葛玥手臂上的力氣微微加劇,身體緩緩的覆蓋上來,聲音低沉的緩緩道:「我哪裡捨得?」
雙鶴叼花蟠枝燭臺上,一雙紅燭正在靜靜的燃著,硃紅色的燈籠將蠟燭罩住,只有幽幽的紅光隱隱透出來。
長夜寂寂,楚喬回到真煌城的第一夜,就在這樣溫暖的纏綿之中,緩緩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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