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街市已然不復當日,一片蕭條,僅有的幾家店鋪也是門庭冷落。國喪之中,所有的節慶都被取消,老百姓們都不再出門,沒有客流,擺攤的商販也就不出來了。原本擁擠的街市如今一片空曠,枯黃的葉子隨處亂卷,不時的打在潔白的衣襬上。
走了好久,又來到了上次吃麵的那家攤位前,沒想到他們竟然還在,只是沒有客人,男主人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見她進來,頓時一愣,猛的跳起來,仔細的看了她幾眼,然後就為她擦凳子,咿咿呀呀的安排她坐下。
仍舊是那個老闆娘,幾年的時光似乎沒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點痕跡,還是那副白白淨淨的清秀氣質,走到楚喬面前,目光沒有焦距,卻笑吟吟的說道:「姑娘好久沒來了。」
楚喬微微一愣,問道:「你還記得我?」
「是他認出來的,巴巴的跑來跟我說。」
女子嬌憨的一笑,指著站在她身後的丈夫。男子臉一紅,靦腆的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大公子呢?好陣子沒見他來了。」
那女子突然這樣問,眼睛彎彎的,像是兩彎月亮。風從長街的那一頭吹過來,呼的一下子就掀起了小攤的外的旗幡,那男子趕緊上前一步,為妻子擋住風沙,動作那麼自然。
楚喬看的有些愣,就聽那女子追問道:「姑娘?姑娘?」
楚喬回過神來,輕輕扯出一個笑來,說道:「他出了遠門。」
「哦。」老闆娘點頭道:「那什麼時候回來呢?」
落葉堆積,秋風掃地,楚喬的心一寸寸的冰冷,面色越發蒼白了起來,喉間也有幾許哽噎,她想了想,輕聲說道:「他搬走了,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老闆娘看不到楚喬的表情,本想繼續問,卻被她的丈夫拉扯了一下。聰慧的女子頓時會意,轉身就離去,不一會,熱騰騰的麵條被端了上來,還有一盤牛肉,半碟蝦餃,隔得遠遠地,就聞到了醋酸的味道。
拿起筷子,掏出腰間的手帕輕輕擦拭了兩下,就開始一口一口的吃。
麵條是滾燙的,上面澆著蔥油和蔥花,很香很香。楚喬吃的很慢,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飯了,胃裡不斷的反著酸水,想是要吐出來一樣。
「蝦餃一會就涼了。」
一個極清脆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楚喬轉頭看去,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眉眼很是熟悉,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邊的老闆娘,頓時記起這個孩子,試探的說道:「倩兒?」
孩子小眉頭皺起來,很認真的問:「你認識我?」
楚喬一笑,沒有說話,那孩子自顧自的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說道:「你以前來過我家吃飯?」
「恩。」楚喬點了點頭。
那孩子說道:「你給我講個故事好嗎?」
楚喬不由得會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髮,說道:「你還是這麼喜歡聽故事啊。」
「那我給你講一個。」
「你的故事我聽過了。」
「是新故事。」孩子數著手指頭說道:「我是大大大大上個月,剛學的。」
楚喬無奈下點頭道:「那你講吧。」
孩子仍舊從衣兜裡掏出兩隻小泥偶,可是不比從前,這兩隻玩偶做的十分精緻,眉眼可見,色彩絢麗,栩栩如生,堪比宮廷裡高階繡工的手藝。孩子拿起一隻泥偶,很是鄭重的說道:「他是大皇帝。」
一樣的開場白,只是如今的大皇帝已然改頭換面,一身明黃色的絲綢裁成的小衣,金冠墨髮,眉眼俊秀,像是真人一樣。
孩子拿起另外一個泥偶,說道:「這是個小姑娘。」
一個一身棉白裙的女子泥偶被她握在手中,孩子很認真的說道:「有一次,大皇帝出使別國,遇見了這個小姑娘,小姑娘會武功,狠狠的揍了大皇帝一頓,大皇帝很生氣,原本也想揍她一頓,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大皇帝就喜歡上她了。」
幾年不見,孩子講故事的水平明顯有了提高,她抬起頭來笑著問楚喬:「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楚喬握著筷子的手一片冰冷,她愣愣的點頭。孩子得意洋洋的說道:「有一次他們遇到了壞人,小姑娘很善良,救了大皇帝好幾次。大皇帝就想,這個小姑娘真仗義,我要把她娶回家過好日子。」
「可惜,小姑娘不喜歡大皇帝,她喜歡另外一個人,後來,她就跟著那個人走了。」
孩子又掏出一隻泥偶,仍舊是當初她講故事用的泥人,破破爛爛,連腰間圍著的破布都沒了,就那麼光溜溜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隻小木棍,傻乎乎的樣子。
「可是那個人不好,又霸道,又醜,又窮,又愛欺負人,反正不是好東西,後來小姑娘幡然醒悟,就離開了這個人。」
這時,孩子又拿出一個泥偶,仍舊是以前的那個騎著掃把的小人。
「小姑娘又喜歡上了這個人,可是這個人也不好。又驕傲,又自以為是,又仗勢欺人,又很醜很醜,偷偷告訴你啊,他可能還有斷袖之癖的,他跟他們國家的一個皇子來往密切,反正有可能是瘋子。」
小姑娘長出一口氣,很感嘆的說:「最後,小姑娘長成了大姑娘,她終於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所以她毅然拋下這個人,回來找大皇帝,大皇帝又俊,又有錢,人還有風度,而且還善良專一執著,大姑娘就後悔的不行,哭著喊著要嫁給大皇帝,天天堵在大皇帝家的門口,死活要給人家做媳婦。最後,大皇帝可憐她,勉為其難就答應了。」
將另外兩隻泥偶裝進衣兜裡,桌子上就剩下兩隻做工精良的泥偶,孩子笑眯眯的說道:「後來呢,他們就成親了,開開心心的生活在一起,生了一大堆的孩子,男的都像大皇帝一樣俊,女的也像大皇帝一樣漂亮。他們很幸福,一直到頭髮都白了,牙齒都掉光了,最後,天上的神仙知道了,就讓他們成了仙,說要讓他們生生世世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一層層的悲湧翻上心頭,像是彎曲的逆流,脈脈滑動,她的眼睛酸澀的疼,聲音好像不是自己的,問道:「這個故事,是誰講給你的。」
「是經常來我家吃麵的一個大公子講給我的,怎麼樣,你喜歡聽嗎?」
突然起了風,楚喬以衣袖掩面,微微轉過頭去,那孩子很熱心的問道:「你迷了眼睛了嗎?」
楚喬沒有做聲,孩子以為真的是迷了眼睛,連忙說道:「你等著,我去給你拿菜油。」
說罷,轉身就跳下去跑開了。
等她回來的時候,座位上已經沒人了,桌子上放著一袋金株,那麼沉。
路上很荒涼,沒有行人,沒有雜耍,沒有小販,沒有歌姬,湖面上一片寧靜,連一隻畫舫都沒有,空蕩蕩的大街上,只有她一個人,像是一抹魂魄,輕飄飄的行走。
路過一家糖果鋪子的時候,她微微愣了一會,隨即走進去,買了很多小吃,都是李策曾經買給她的,有蜜方糖、大棗、桂花糕、栗子,裝在一個袋子裡,邊走邊吃。
她機械著嚼著,反覆回想起孩子剛才所講的那個故事,眼淚一行行的流下來,流進嘴裡,合著那些糖果一起嚥下去,味道很苦,一點都不好吃。
記憶像是翻飛的碎片,一片片的在腦海裡迴盪起來。
「那你還真該好好謝謝我,救命之恩非比尋常,要不你就別走了,留在卞唐以身相許吧。」
曾幾何時,他曾經站在她的面前這樣笑語妍妍的對她說話。
她被趙颺圍攻,他於危急關頭趕來,身上帶著撲撲的風塵,鎧甲堅硬,眉頭緊鎖的將她擁在懷裡,一遍遍的說:沒事了,沒事了。
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他帶著一籃石榴漏液而來,緩緩的安慰她:喬喬,為何不放自己一馬呢?
深宮冷夜,他醉酒而來,意亂情迷下忘情的擁抱了她,最終,卻還要笑言:芙兒的身材比你好多了。
……
她一直不知,仿若是心底的一塊禁區,從不觸碰,她不知道是真的一無所覺,抑或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想知道?
天上的冷月灑下一地的清輝,路邊的海棠依舊豔麗,殷紅如上等的胭脂,風過處,撲朔朔的落下,灑在楚喬的衣衫上和頭髮上。
「李狐狸,你喜歡過別人嗎?」
陽光絢爛的宓荷居院落裡,他們並肩坐在曾經從街上移回宮中的海棠樹下,她皺著眉看著正在積極挑揀本屆秀女畫像的李策,疑惑的問道。
「當然!」
李策眉梢一揚,很是認真的說道:「我昨天晚上就很喜歡冉離宮的雨兒,肌膚如綢緞,尤其是一雙長腿,堪比……」
「閉嘴閉嘴!」楚喬皺著眉打斷他:「我是說,是那種喜歡,就像是,就像是……」
李策斜著眼睛看著她,很不屑的說:「你是想說就像諸葛四那混蛋喜歡你一樣吧?」
楚喬俏臉一紅,賭氣的說道:「對呀!就是!怎麼樣?」
「我能把你怎麼樣?」
李策哼哼一聲,低頭繼續挑畫,過了好一陣,突然「嗯」了一聲。
楚喬一愣,問道:「你哼哼什麼?」
李策不耐煩的說:「你不是問我有沒有像諸葛四那樣喜歡過人嗎?我在回答你。」
「啊?你喜歡過啊,我怎麼不知道?」
李策仰天打著哈哈,很是牛光閃閃的說道:「本皇帝的心思,豈能輕易被你看穿,若是輕易被你看穿,本皇帝豈不是很沒有面子?」
楚喬很是八卦的繼續問道:「那你喜歡的那個人什麼樣?」
「不怎麼樣。」李策吊兒郎當的說道:「身材也一般,脾氣也不好,還喜歡鑽牛角尖,最主要的是,她心裡有別人了,沒看上我。」
「啊?」楚喬微微一愣,下意識的問道:「那你為什麼不跟她說?」
李策很是瀟灑的一笑:「喜歡人是要放在心裡的,說出來幹嘛?況且……」
他語調一轉,微微一滯,風從太清池的湖面上吹來,吹起他鬢角的一絲鬢髮,他仰起頭,看著遠遠湖面,目光有著一瞬間的迷離。
「況且,我可能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對她說了。」
楚喬那時候靜靜的看著他,似乎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很遠很遠,那時她首先想到的人卻是那個吊死在梧桐樹上的芙公主,那個為了洛王而死在李策大婚當日的慕容芙兒。
她當時不無憐憫的想:也許,如果沒有那件事,這傢伙也會是個正經人的。
眼角又有溼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風吹過來,那麼冷那麼冷,紅豔豔的海棠花瓣落下來,漫天飄灑,好似下了一場花雨,風蕭蕭穿城而過,於蒼穹之下,揚起一地泣血般的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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