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後被領去了昭陽宮,皇后的三個兒子都長大出宮建府了,母親死了,他就有機會被皇后撫養了。以前瞧不起他的太監宮女們都忙著恭喜他,說早就看出殿下乃是人中之龍,大富大貴之象,如今時來運轉了,真是大喜,太值得高興了。
他在眾人的恭喜聲中跪在昭陽宮的鳳鳴殿上,很認真的磕頭,他想,母親死了,這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然後他就笑了,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嘴巴里苦苦的。
皇后皺著眉看了他一會,沉聲說快帶他下去吧,以後無事也不必天天來請安了,這孩子笑的看著難受。
那天下午,他就遇到了世城,他是二皇叔燕北王的孩子,那時候的燕北王還不姓燕,還是姓趙的,只是封地在燕北而已。世城看到他,開心的跳上來,大叫道:我還吃過舒和美人的奶呢!
那天之後,世城就整日的煩著他,無論吃飯睡覺都跟在他後面,誰敢給他臉色,世城就跟人家摔跤,他年紀雖然小,但是很有勁,連皇兄布庫裡的摔跤王都被他摔了個大馬趴,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惹九皇子了。
可是他仍舊覺得他很煩,他不喜歡他臉上那種笑,他覺得那種笑太假了,不像是宮裡的人,是淡淡的,即便是笑著,也能讓你感覺到那笑容裡面的寒意。可是世城笑的時候,太純粹了,他看不見一點陰暗,他跟自己說,這個人太狡猾了,需要離得遠遠的。
有一次,他被纏的煩了,就騙他說,晚上在冰窟見面,不見不散,世城開心的拍著胸脯,說燕北的漢子不說謊,還要灑血為誓,被他攔了,他不是心疼他,只是身為皇子,自傷身體也是要受罰的。
結果第二天,世城真的不見了。燕北世子在皇宮內失蹤了,整個皇宮都發了瘋,大家翻箱倒櫃的找,幾乎要將每一寸土都挖起來,連皇后和父皇都被驚動了,侍衛們在偌大的皇宮裡跑了一整天,噼裡啪啦的腳步聲像是隆隆的鼓,催命的,一步一步的靠近了他。
他怕極了,他知道世城在哪,可是他不敢說。在冰窖裡被凍了一天一夜,想必早就死了,可是他也害怕,害怕他還活著,如果別人知道是他誆世城去的,那他就大禍臨頭了。
當天晚上,終於有取冰的宮女發現了被凍成一團的燕世子,太醫們進進出出,一直說燕世子怕是不好了,快通知燕王殿下吧。
他當時就躲在大殿的柱子後面,悄悄的想:快死吧快死吧,千萬不要活過來啊。
但是世城還是沒死,一個多月後,他終於大好了。燕王知道了之後大笑著說,燕北氣候寒冷,世城從極小的時候就能在雪水裡泡上一個時辰,這點寒冷還是受得了的。
那段日子他怕極了,他每天都被惡夢嚇醒,害怕會像母親那樣,一張白布卷著就被抬出了宮。
可是世城好了之後卻悄悄地來找他,瞪著眼睛問:你那天出什麼事了?怎麼沒來呢?
他當時就愣了,其實本來想好了那麼多天衣無縫的藉口和理由,可是那一刻,他卻大腦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想不出,他支支吾吾了許久,才低聲說:我給忘了。
世城哈哈笑,說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說完之後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來,連忙壓低聲音悄悄說千萬別讓別人知道,不然你就大禍臨頭啦。
那時候世城才七歲,像是個西北的小牛犢,眼睛亮晶晶的,踮起腳來才能夠到他的耳朵。
很多年之後,他問世城,你難道不生氣嗎?沒懷疑過我嗎?
已經是少年的燕世城奇怪的看著他,皺著眉說我為什麼要懷疑煦哥,我們是吃著一個母親的奶水長大的啊!
是的,世城當年是在京城生下來的,燕王妃的奶水不夠,正好他母親舒和美人的第二胎生下來是個死胎,他就被抱給舒和美人養了幾日,不過,也僅僅是幾日而已。
歲月那般急促,他們像是兩棵比肩生長的白楊,見風就長,一轉眼,他們都長成的精壯的小夥子。日子開始變得鮮亮起來,他們一同習武,一同騎馬,一同射箭,一同推演兵法,一同戎馬從軍,兩人形影不離,他的性子也漸漸開朗,偶爾還能同蒙闐等伴當插科打諢的玩笑兩句。直到那年隨著五皇叔南下,在崖山的青水一側,遇見了那個改變他們一生的人,命運才如同一條激流的河水,嗖的一下,就拐了一個大大的彎。
他至今還記得那一天,他和世城還有蒙闐,悄悄的離開了驛館,去當地的名勝遊玩。那天的天空瓦藍澄碧,天氣極好,日頭暖融融的掛在上面,少女撐著一隻烏篷船,一身湖綠色的衣衫,容顏秀麗,眼眸好似最璀璨的珠子,她赤著腳站在船頭,露出一小截白皙光滑的小腿,笑著衝著他們三個招手,聲音清脆的喊:「喂!你們三個大個子,要上船嗎?」
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很多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快要忘記了,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忘記了當年的容顏笑貌。可是那個聲音,卻是他永生永世都無法忘卻的,他看著少女款款靠近,手心緊張的冒汗,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想說什麼,卻張不開嘴。
這時就聽世城在一旁哈哈笑道:喂,小丫頭,你的船那麼小,能裝得下我們三個人嗎?
咚的一聲,歲月的長河被投了一塊石子,激起一星細小潔白的浪花,也許很多事情,在一開始就決定了未來的走向。
戰事跌宕而起,他終於被逼上了生死的邊緣,他在那條路上一步一步艱難的走上去,有人阻擋他,死了,有人護衛他,也死了,有人手無寸鐵,什麼也沒做,可是也隨著戰刀的飛馳,通通死在了權利更迭的戰亂中。
世城帶著燕北軍,一路跟隨在他的身後,甚至直到現在,每當閉上眼,他還是能聽到少年年輕的聲音不斷的響在耳側:
煦哥,我來啦!
煦哥,咱們不怕他們,大不了同歸於盡。
煦哥,無論如何你要活著,只有你活著,才能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煦哥,大道之行在與民為善,只要你記著這句話,我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煦哥,誰敢不忠於你,我就砍了他!
煦哥,煦哥,煦哥……
如潮的人群在他的面前跪拜下去,萬歲的王號終於響在耳側,他身上的明黃像是一湖金水,閃動著璀璨的光,那一天,他在承光祖廟接任了大夏的王位。而旁邊的後位之上,裹在鳳袍深衣裡的,僅是一方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玉佩,那是母親的遺物,很是寒酸,一如他當年那份微薄的勇氣。
昏暗的大殿深處,有旋旋的風吹起,皇帝有些冷,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老太監從後面走上來,為他披上一件披風,他卻孩子氣的扔在地上,皺著眉說:「燕洵那小子怎麼還不打來啊?」
老太監早已見怪不怪,說道:「皇上,燕王現在還在雁鳴關外呢。」
「真是不行,要是世城,早就攻破關口了。現在的孩子啊,真是不行。」
皇帝搖著頭站起身來,一副很是惋惜的樣子。
「阿笙不相信我沒殺那小子,得趕快叫他來給阿笙看看。」
皇帝的背微駝,輕聲的嘟囔著,小几上的杯盞空了,那紅色的葡萄酒裡有一種草,叫做黃粱,千金難求,相傳只要一點,就可以讓人神智恍惚,做一場黃粱美夢,只是太過貴重,為了一夢而耗費如此巨資,便是當世權貴,也難以支付。可是這種草在這座皇宮之中,卻是日日可見的。
「安福,你說這個皇帝當著多累,他們怎麼還總是要搶?」
皇帝突然回頭問道,老太監默不作聲的低著頭,皇帝也沒想得到他的回答,轉身就遠遠的走了,鬢角一片華霜,在月光的反射下,灼灼的白。
皇上,那是因為他們都沒做過,他們不知道,可是就算是您,黃粱過後,還不是一樣要保住這萬里江山嗎?
人生就像是棋盤,每個人都是上面的棋子,經緯縱橫之間,誰能跳出去呢?
外面的風吹起,颳起一地的清雪,那個身影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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