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太嫩了

清晨的迷霧散開了一點,陽光刺透霧氣灑在大理石鋪就的薔薇廣場上。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三萬中央軍將士密密麻麻的站在廣場的石階上,他們的臉孔還很年輕,有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青澀。這些在唐京帝都安逸的環境下長大的帝國貴族子弟們瞪著通紅的眼睛,虎視眈眈的望著那輛被逼上高臺的馬車,手中的兵器被握的咯吱輕響。

蒼天碧藍,朝霞如血,站在高高的薔薇廣場上,眺望著壯觀雄偉的唐京古城,那些巍峨的城牆,金碧輝煌的宮殿,連次比肩的民居商戶,手拿鋥亮戰刀的軍人,還有站在廣場下面仰首眺望的百姓……

楚喬突然覺得心裡很寧靜,風那麼大,吹動她的披風,衣衫的下襬在清晨的風中獵獵翻飛,呼啦啦的,好似一隻將欲展翅的大鳥。她伸出手來,摘下頭頂的風帽,露出一張美麗堅韌的臉孔,和一雙寧靜沉著的眼睛!

霎時間,巨大的嘈雜聲頓時從四面八方響起,一個月前,楚喬的畫像從大夏傳入,被貼滿了大街小巷。講武堂的學生們,也曾反覆的研究過她那幾次神出鬼沒的作戰方略,但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還不足十八歲的年輕少女,所有人都瞬時間驚呆了。

這,就是孤身一人衝入大夏皇都帶走西南鎮府使的燕北賊子?

這,就是率領四千喪家之兵轉戰千里未嘗一敗的大陸新一代當世名將?

這,就是萬里逃逸,千百次衝出大夏圍追堵截的戰地新貴,燕北精神上的崇高領袖?

難道這,就是秘密潛入卞唐,策劃了驚人的九零三事變的幕後元兇?

「對!就是她!」

人群中不知道誰高呼一句,全場頓時沸騰,所有人的手指都指向了她,指向這個侮辱卞唐未來太子側妃,陰謀挑起大夏和卞唐矛盾的戰爭狂人!

「就是她!大唐天威不容侵犯,唐軍鐵血不容踐踏,殺了她!維護帝國尊嚴!」

「殺了她!維護帝國尊嚴!」

瘋狂的嘶吼從四面八方傳來,整個中央大街都已經完全被封死,人群連綿不絕的湧來,年輕軍人們長久被壓抑的熱血開始沸騰,他們像是一群瘋子一般紅著眼睛揮舞著兵器,將年輕的戰意肆意的揮灑而出。而那些愚昧的百姓們,也看熱鬧的叫囂著,仰起滿是菜色的臉孔,揮舞著蒼白纖細的手腕,跟著前方的軍人一同大聲的咆哮:「維護帝國尊嚴!維護大唐天威!」

楚喬突然感覺有些冷,血染疆場卻得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骨,終日面朝黃土卻吃不上一口飽飯,身體上滿滿都是貴族們的馬蹄印和血鞭痕,得到一點小恩小惠卻發自真心的感激涕零。這些純樸的奴隸制度統治下的百姓們,他們竟然沒有一個意識到,他們忠心耿耿所擁護的,不是他們自己的利益啊!

面對著這份狂熱但卻愚昧的憤怒,楚喬突然覺得是那樣的沉重,一種無法掩飾的悲哀從心底升起,讓她面對著那些山呼海喝無法吐出一個字。

「我是太子殿下身邊禁衛軍統領鐵由,叫你們的長官出來見我!」

鐵由身上已經負傷多處,但是仍舊持劍屹立在楚喬的身前。年輕的漢子像是一座巍峨的山,他的眼神那般堅韌,眉毛又黑又粗,英挺的豎著,持劍指向沸騰如水的中央軍,高聲怒喝道:「讓盧方山出來見我!」

他不知道,此時的中央軍高階領袖們已經全部進入金吾宮的國子大殿請求帝國出兵燕北,軍中剩下的只是一些中下層將領。

他的劍厚重且銳利,帶著嗜血的寒芒,在他的腳下,是十多名試圖衝上來的軍人,他們穿著中央軍的軍服,可是施展的刀法卻是夏國的劈砍式。可是此時此刻說這些都已經太晚,鐵由怒聲喝道:「你們聚集在這裡,是想造反嗎?」

二百多名禁衛軍護在楚喬的身旁,他們大多都已經受傷,其中一人當胸被利箭刺穿,可是他卻沒有倒下,而是拄著槍站在最後,用身體為楚喬隔開弓箭的射程。

「太子殿下被奸人矇蔽,愚魯護衛燕北餘孽,我們是國家的軍人,是帝國的刀鋒,不能坐視帝國受此奇恥大辱而放奸人逃逸!」

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高呼一聲,原本稍稍冷靜下來的年輕軍人們頓時再次沸騰,人人大呼道:「對!不能放她走!」

「太子好女色,定是被這妖女矇蔽了!」

「燕北賊子,敢犯大唐天威,必須處死!」

「殺了她!」

長風哭嚎席捲,人們的眼睛都有著一種妖異的光,楚喬知道,此時此刻,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軍人們的怒火足以肆虐焚燒一切,在真煌城,在西北戰場,她見識過,知道這其中的厲害。

她大聲叫著鐵由的名字,鐵由卻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其實很大,但是在沖天的叫喊中卻顯得那般薄弱。

「你走吧!去找李策,此時唯有他可以扭轉局面!」

鐵由沒有回頭,可是聲音卻帶著軍人鐵血的執著,此時,他不再是那個談起自己兒子笑的眯起眼睛的年輕父親,而是一個堅定的軍人,他一字一頓的回答道:「太子讓我保護您。」

「兄弟們,上啊!我們不是叛亂,我們只是維護帝國的尊嚴,歷史會記住我們,後人會對我們有公正的評判!」

「我們今日的所作所為,將載入史冊!我們要用鮮血來詮釋軍人的忠誠!」

「嗖!」的一聲銳響登時傳來,一陣響徹耳際的咆哮聲好似炸彈般在半空中爆裂,鐵由鬚髮直立,發出獅子一般的怒吼!只見他揮舞著戰刀,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幾個起落就躍入中央軍的人群之中,一大片血花頓時集散開來,劃開一片血紅的半圓,仿若是野獸於暴雨中嘶吼,只聽一聲慘叫隨之響起,鐵由一手掄著戰刀,一手抓起一名年紀不大的中央軍士兵,高高的舉在頭頂!

「想要說話,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說?為什麼要躲在人後!」

「轟!」

滿地煙塵飛騰而起,那人被鐵由一把扔到兩方中間空蕩的地面上,年輕的禁衛統領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來,眼神如死神一般,狠狠的看著那個男人畏縮的眼睛,一字一頓的沉聲說道:「你是誰?可是我中央軍的將士?我是中央軍嫡出,為何從沒有見過你?」

那男人驚恐的向後退去,慌張的說道:「統領想幹什麼?你堵得了我的嘴,堵得住天下的悠悠之口嗎?」

「我只問你,你到底是何人?」

「哈哈,」那人突然放聲大笑道:「大人身為帝國軍人,不去捉拿陰謀顛覆帝國的賊子,卻來逼問我是何人,不覺得本末倒置嗎?我不過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軍人,沒有大人高額的俸祿,沒有大人高超的身手,也沒有大人高高在上的地位!但是我有軍人的血性,有一顆一心向國的心!」

鐵由暴怒,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怒道:「你這個小人,說不說?」

「鐵由大人!」

那人的聲音霎時間高昂了起來,他紅著眼睛大聲怒喝,聲音竟然壓過了鐵由的嘶吼。

「您也曾經是中央軍的驕傲!您也曾經是我們的偶像!可是您現在是怎麼了?您跟在太子的後面,看著他胡作非為,至整個帝國的利益於不顧,讓整個大唐一同蒙羞,您的血性呢?您的良心呢?讓狗吃了嗎?」

狂風怒吼,連陽光甚至都有幾分冷冽,人群像是沸騰的潮水,呼啦啦的嘶吼吵鬧著,鐵由雙眼通紅,怒聲大喝:「再不說我就殺了你!」

「你殺了我吧!」

那人凌然不懼,對著萬千中央軍振臂高呼:「如果我的血能夠振奮起大唐的軍魂,那麼我死而無憾!高祖,武皇,玄聖,高烈將軍,躍武靈王,他們的眼睛在天上看著我們,大唐軍威崛起!大唐萬歲!」

說罷,只見那人突然身子一挺,直挺挺的撞在鐵由的刀鋒上!

瞬時間,巨大的抽氣聲幾乎同時響起,冰冷的戰刀割斷了那人的喉嚨,噁心的血沫向外噗噗的冒著,鐵由一驚,整個人退後,任那人的屍體沉重的倒在薔薇廣場之上,那人猶自不倒,以刀鞘支住身體,口不能言,卻仍舊在試圖說著什麼,鮮血大口大口的從他的口裡流出,沾染在胸前銀白的鎧甲上,那朵銀質的薔薇花瓣彷彿盛開了一般,閃動著妖異的光芒!

人群之後,楚喬的眼睛緩緩緊閉,她知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殺了她!」

不知道是誰先高撥出聲,憤怒的人群瞬時間好似決堤的洪水,洶湧的澎湃而來!

「鐵由!你快走!去找李策!」

鐵由豎起戰刀,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沫,沉聲說道:「太子讓我護著你。」

「唰」的一聲,楚喬一把拔出一名死去的禁衛軍戰士的戰刀,冷冷的望著那些衝上前來計程車兵,緩緩說道:「那好,我們就並肩幹一場。」

「哈哈!能和威震大夏的當世名將並肩作戰,就算是死,我老鐵也值了!」

腳步聲如悶雷般轟鳴,年輕的帝國精銳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雖然他們對面的敵人只有二百多人,但是他們好似走上了西北戰場,好似走上遼東大地,銀白色的鎧甲如同雪崩一般蔓延整個薔薇廣場,一眼甚至看不到頭。他們手舉戰刀,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來,腳下的大地在劇烈的顫動,整齊的軍隊像是一堵高山,一寸一寸的壓上來。

鐵由手臂上肌肉糾結,他頑強的挺立著,氣運丹田,一震戰刀,沉聲喝道:「最後一次警告,再上前一步,我們就會消滅你們!」

二百多個傷兵手舉戰刀對著三萬鎧甲齊備的軍隊,卻還大聲咆哮著說要消滅他們,這實在是一個太過滑稽的畫面,但是卻無人敢給予他半點蔑視。

鐵由十四歲參軍,參加過遼東保衛戰,參加過南丘剿滅戰,曾經獨自一人穿越過幾千里的封鎖線傳遞戰報訊息,一直是卞唐軍人的楷模和偶像。此刻,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就好似一柄尖銳的利刃,人們有理由相信,任何撞上去的力量都會付出毀滅性的代價!

「為了帝國的榮譽!」

中央軍頓時間發出整齊的衝鋒口號,誠如李策所說,他們的口號喊得實在是響亮,潮水般士兵頓時衝上前去!

突然!一排洶湧的血沫頓時飛上半空,鐵由振臂一揮,三顆頭顱迎風而起,好似幾顆爛白菜一樣的掉入人群,被人肉泥一樣的踩碎!

兩方人馬正面衝突,好似兩朵洶湧的浪頭,頓時拍濺在一起,崛起鮮血的血浪,刺耳的兵器尖鳴聲穿透雲霄,在長空之中橫空直撞,二百個禁衛軍戰成一線,腳步堅定的頑強挺立著,護衛著他們的使命。

年輕的中央軍雖然人數眾多,可是大多都在石階上,薔薇高臺上不足十分之一,他們擁擠著往上衝,可是在鐵由帶領的禁衛軍面前卻是那樣的不堪一擊,好似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年輕的軍人們一排又一排的倒下去,那些年輕的眼睛都是狂熱的,血液都是沸騰滾熱的,禁衛軍的侍衛們面對著自己的同僚漸漸露出絕望的神色,有人的刀軟了,有人的眼神遲疑了,有人在瘋狂的大喊道:「不要上來!不要上來了!」可是就在他遲疑的這瞬間,一把戰刀就橫在了他的脖子上,下一秒,他就被自己的戰友割斷了喉嚨。

中央軍已經瘋狂了,這些生平連雞都沒殺過的貴族兵們揮舞著戰刀,蝗蟲一般的衝上高臺,踩著自己兄弟們的斷肢鮮血,無畏的將自己的性命送上去。

天空的鷹在長嘯,大片的陰雲堆積,早上的晴空萬里瞬間風雲變色。百姓們都已經驚恐的四散,可是整條中央大街都被堵死了,哪裡有退卻逃走的可能?

人們只能瘋狂的吼叫著、推攘著、踩踏著、尋找著自己失散的親人,耳邊所聽,到處都是叫嚷聲,丈夫呼喚妻子,妻子尋找兒子,孩子大叫孃親,到處都是哭泣哀嚎聲,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繁花似錦的中央大街瞬間從人間天堂化作修羅地獄!

此時此刻,李策已經帶著皇城禁衛軍衝出了金吾宮,向來不會騎馬的卞唐太子策馬賓士在金吾大街上,一身長袍在風中獵獵翻飛,他的眼神是銳利的,好似兇猛的鷹。

「太子!」

斥候迅速奔來,高聲說道:「中央大街被百姓堵死,禁衛軍衝不進去。」

「堵死?」李策眉梢一揚,冷然說道:「衝不進去就踩著屍體進去,不讓路的就統統殺掉!」

「殿下?」斥候一愣,竟忘了尊卑之分,喃喃說道:「那些,都是唐京的百姓啊。」

「百姓……」李策緩緩眯起眼睛,語調清冷的沉聲說道:「晚一刻衝進去,就會多死一名中央軍的軍人,就會多死一名禁衛軍的戰士,他們,才是帝國的真正財富。」

斥候醒悟過來,冷硬的沉聲說道:「是,請殿下稍候片刻,屬下帶著禁衛軍的兄弟們為您開路。」

李策手掌按在胸口,靜靜說道:「有勞了。」

「孫棣,馬上去兵部調集五萬狼軍入城平亂,另外,燃起風火,快馬通知北方大營,隨時關注大夏兵力動向。而且……」他緩緩沉吟半晌,彷彿極難開口一般,眉頭緊緊的皺著,終於艱難的吐聲道:「派出斥候前往南疆,十二個時辰晝夜不息的關注南疆水路,以防西北燕北兵力入侵。」

孫棣一愣,秀眉挑起,沉聲問道:「燕北?燕北會對卞唐開戰嗎?」

「不會?」李策冷哼一聲,語調清冷的好似冬夜的水:「如果她不幸身死,死在卞唐的土地上,我們就等著承受燕洵的滔天怒火吧,燕北的獅子,會自殺性的吞了那些窩囊廢的。」

「而且,」李策緩緩的閉上眼睛,清池荷花中,女子美麗的素顏好似蓮花一般的在腦海中迴盪,漫天海棠紛飛,他的聲音突然細若蚊蠅,他眉頭緊鎖,輕輕的嘆,聲音飄渺,但是堅定如鐵:「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是,屬下馬上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