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夏末溫情

小船上的侍衛高聲喊道,手指扣動弩箭,楚喬知道,看對方剛才發動小型投石機的架勢,只要她再敢有一絲一毫的反抗,她絲毫不懷疑那些明顯啐了毒的箭頭會毫不猶豫的刺穿她的胸膛。

於是,她識時務的鬆開了手,只聽砰的一聲,匕首沒入水中,緩緩的沉入湖底。

「把她帶過來!」

小島上有人大聲喊道,楚喬認命的被人捆綁結實,然後划動小船,緩緩的駛向那漫漫的梨花之中。

今日的天色極好,明澈如一潭靜水,日色呈金,滿湖飛舞著潔白的柳絮。被兩個孔武有力的大漢一路押解,穿花拂柳,來到一處極靜謐的宮殿,宮門大開,一名女子慵懶的躺在一方軟榻之上,一身華貴的衣衫綴滿珠玉,乍一望去竟有仄仄刺目之輝。

大夏九公主趙妍目光冰冷的望著她,淡淡的說道:「想請你來一敘,真是難的很啊。」

「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客人,公主殿下如此待客之法,還要怪別人不遵禮儀之道嗎?」

「好厲的一張嘴!」趙妍冷哼一聲,頓時坐起身來,冷冷的看著楚喬,沉聲說道:「我倒要看看待會你還能不能這般硬氣!」

楚喬絲毫不懼,嘴角一牽,嘲諷道:「那就要看公主你的手段了。」

趙妍大怒,冷然叫道:「來人啊,好好伺候伺候這位燕北的新貴!」

楚喬緩緩的閉上眼睛,落到趙家人的手上,她已經不做他想,只希望這女人被仇恨迷了心竅不要立刻殺她,如果秋穗等人夠機靈,或者還有時間向李策求救。

一炷香過後,楚喬再一次被拖上大殿,只是此時,她已經無法自己站立起來了。

雙腿遭木棍重擊,身上更被一頓好打,這些當兵的漢子們面對她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下手絲毫沒有容情,人人好似跟她有深仇大恨一般,出手狠辣,幾乎要將她往死裡打。

楚喬衣衫染血,額頭上的血跡流下來遮住了視線,她虛弱的睜著眼睛,眼神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她只是冷冷的看著趙妍,看著大夏的九公主,面色很平靜,甚至,還帶著幾絲高傲和憐憫。

趙妍冷著臉,嘲諷道:「現在感覺如何?沒想到啊,七哥他們翻了天都沒找到的人,竟然落到我的手裡來了,這樣一個罪大惡極的人,你說說我該拿你如何是好呢?」

趙妍冷哼一聲,一把抽出了一把寶劍,馬背上起家的大夏公主冷笑著走上前來,嘴角帶著殘忍的痛恨:「我真恨,為什麼當初不一早殺了你們這對賤民!」

楚喬的神志有些昏迷,剛剛有人一棍打中了她的頭,她的眼睛一忽一忽的發黑。她看著趙妍,卻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臉孔好似水波一樣,漸漸的迴盪,變成了小時候的模樣,跋扈囂張的站在人群之中,那時候的趙妍因為和趙淳兒賭氣,所以總是想方設法的欺壓趙淳兒在意的燕洵,那是他們在聖金宮裡最難捱的一段日子,幾乎每天都會帶傷,在那些連反抗都不被允許的日子裡,他們暗暗發了那麼多的誓言,可是終究在歲月中漸漸被遺忘了。

她輕輕的笑,眼神很是不屑,她看著趙妍,冷冷的說:「我會記住這一天的。」

趙妍勃然大怒:「好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威脅我!」

楚喬冷笑一聲,望向趙妍的眼神是那般的輕蔑,她微微喘息,淡淡的說道:「以你我如今的處境,你想要殺我,可以有很多種辦法。通過官方,你可以通知大夏,向卞唐施壓,逼得李策不得不讓我出宮,然後你們就可以在路上攔截我將我截殺。私下裡,你也可以收買我身邊的侍女,收買為我診病的太醫,殺我於無形。但是你沒有這麼做,你做的大張旗鼓,做的明目張膽,你以為你這樣是震懾了那些妄圖小瞧你的人,你以為這是你在卞唐皇宮裡燒下的第一把火,就此那些太子的女人們就要對你敬畏三分,你這個大夏公主也會水漲船高的立足於金吾宮內。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會至李策於何地?至燕北於何地?你不是代表大夏而純粹成為了一個善妒的女人,你失去了你原本佔理的立場而變得張揚跋扈無理取鬧,將卞唐的臉面完全丟棄於泥潭。這樣的做法,你還很得意嗎?你還很沾沾自喜嗎?」

楚喬不屑的冷哼一聲,眼尾輕蔑的掃過趙妍變色的臉孔,寒聲說道:「趙妍,你是一個蠢貨,以前是,現在也一樣,看來大夏的喪都之痛顯然沒有讓你覺醒,你仍舊沒有半點長進。」

「閉嘴!」

趙妍突然大喝一聲,一巴掌狠狠的抽在楚喬的臉上。

楚喬緩緩的轉過頭來,眼神狠辣,沉聲說道:「這一巴掌,我記下了,總有一日,我要你十倍償還!」

「就怕你沒有這個機會!」

趙妍一把舉起手中的寶劍,楚喬蟄伏於地,趁著所有人目光齊聚在趙妍身上的時候,手指暗暗摸向大腿上的最後一隻匕首。

這是她保命的最後一招,只要將趙妍制住,她就有機會逃出去,拼的受她一擊重擊,也要一擊而中!

寶劍鋒芒畢露,寒光閃爍,眼看那劍鋒就要刺入楚喬的胸口,就在這時,一聲暴喝陡然傳來,只聽門板劈啪一聲登時碎裂,兩名侍衛頓時橫飛而入,轟然摔在地上!

「啪!」

一聲脆響頓時響徹全場,甚至沒有人看清來人是怎樣進入的,那身影太快,快到眼力幾乎難以分辨。暗紅色的衣襬上有著吉祥的雲朵圖紋,淺金色的靴子大步踏在柔軟的南斯地毯上,男人一掌掀翻持劍的公主,身後的侍衛如狼似虎的衝進大殿,幾下就將嚇軟了腳的大夏隨從們按在地上。

李策蹲在楚喬身前,一雙總顯輕挑的眉頭緊緊的皺起,眼睛裡好似含了冰,並不如何憤怒,也並沒有透露出怎樣的情感,但是,那平日的偽裝和掩飾,卻完完全全的退去。他伸出手指,想將楚喬抱起來,卻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指尖輕顫,洩露出那麼一絲絲的難以自控。

趙妍從地上爬起身來,捂著臉不可置信的叫道:「李太子!你竟敢……」

「你給我閉嘴。」

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不再是平日裡那吊兒郎當的語氣,而是冷酷的、沉靜的、甚至帶著幾絲憤怒的嗜血,他並沒有回頭,而是語調幾乎殘忍的緩緩說道:「在我還可以控制自己不殺你之前,滾出去。」

趙妍眼睛通紅,朱釵散亂,她憤怒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手指著楚喬,高聲叫道:「你竟敢這樣跟我說話?她是什麼身份?一個下賤的賤民,我是大夏的公主,是你未來的妻子,你竟敢……」

「來人,把她給我扔出去。」

「是!」

低沉的聲音頓時響起,兩名精壯的侍衛走上前來,一把架起了趙妍,整個房間登時充滿了趙妍聲嘶力竭的吼叫,像是發狂的夜梟,又像是被剪斷了尾巴的狸貓。

砰的一聲悶響響起,只聽趙妍慘叫一聲,竟然真的被李策的隨從一把丟擲門外。

大門被關上,地上的大夏隨從也被拖死狗般的拖了出去。

李策仍舊蹲在楚喬面前,眉頭緊皺著,表情很嚴肅,久久一言不發。

楚喬看著他,終於無奈的嘆了口氣:「你不打算扶我起來嗎?」

「還能說話,就證明你不會死。」

仍舊是他一貫的口氣,可是楚喬看著他的眼睛,卻感覺不出半點嘲笑和玩鬧,他很認真的望著她,神色那麼緊張,雖然他已經極力在掩飾了,但是楚喬還是可以感受的到他的不安和惶恐。

她不得不點頭,胸腔裡有一股莫名的感情在湧動,她略顯沉重的答應了一聲,很肯定,也很認真:「是的,我不會死。」

「呼……」

他們離得這樣近,近的楚喬似乎可以感受的到李策透體長舒的那口氣。男人緊張的表情頓時放鬆了下來,他看著楚喬,突然將頭垂下來,好像他才是重傷的人一樣,就這樣不負責任的將額頭抵在了楚喬的肩膀上,可是卻那麼輕,沒有一點用力。

但是楚喬卻仍舊可以感覺的到,他身上的力氣,似乎霎時間就被抽空了。

「還好……」

男人小聲的嘟囔了一句,聲音那麼小,讓楚喬聽不清下面的話。

午後的風仍舊是那麼悶熱,陽光順著窗子射進來,照出一道明亮的光斑。李策一身暗紅色的袍子,上面用細密的針腳繡出朵朵暗黑色的薔薇,他的皮膚有些白,額角鬢髮整齊,只是微微有些濡溼,似乎有點點晶瑩的汗水。

李策抬起頭來,也不抬眼,只是單膝跪在地上,然後伸出手來,輕輕的勾起楚喬的脖頸和腿彎。楚喬身子一緊,傷口處頓時一陣火辣辣的疼,兩彎秀眉輕輕一皺,面色頓時白了幾分。

李策看在眼裡,卻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疼痛過去,然後更加小心的靠上前來,將她攬至懷裡。

「忍著點。」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楚喬微微點頭,李策頓時發力,一下就站起身來。

兩旁的侍衛們恭敬的垂著頭,房門被開啟,外面的陽光明亮的刺眼,剛一齣門就看到倔強的站在庭院當中的趙妍,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卻別有一番凌厲的氣質,咄咄逼人的望著李策和楚喬,那眼神好似恨不得在他們身上挖出一個洞來。

李策的目光懶懶的掃過她的臉孔,隨即對著身後的隨從說道:「天黑之前,送九公主離開唐京,七日之內,我要她走出我卞唐境內,此後一生之中不得再踏入卞唐一步。」

趙妍聞言眉梢一挑,上前一步就要說話,卻死死的被身後的貼身丫鬟緊緊拉住。

孫棣一身儒雅長袍,別樣的風度翩翩,他微微皺起眉頭,沉聲說道:「殿下,這恐怕不妥吧,九公主殿下畢竟是大夏親自送來的和親人選,雖然不是正妃,但是聘書已下,這樣做恐怕對兩國的邦交有影響。」

趙妍聞言面色微微緩和,她挑釁的望著李策,似乎諒他拿自己沒有辦法一樣。

「你當現在的大夏還是半年前說一不二的北方之虎嗎?」

李策不屑的冷哼一聲,細長的眼睛冷冷的掃向那些匍匐於地的大夏隨從,淡淡說道:「告訴夏皇,想要和親,就換個有點家教的來,這個女人,我李策不敢笑納了。」

說罷,抱著楚喬就向前走去,孫棣一愣,追在後面問道:「那這些人……」

「都砍了。」

李策的聲音淡淡的迴盪在清風之中:「來到我卞唐國土上還敢如此張揚跋扈,這般膽大妄為還能任他們走出王域嗎?九公主一個人上路未免孤單,孫棣,你找幾個兵痞子送她一程吧。」

巨大的抽氣聲頓時從身後響起,半晌的沉默之後,頓時有絕望的怒吼和失聲的哀求聲響起。

聲音那麼尖銳,幾乎穿透了午後高高的雲朵。

碧湖沿岸垂柳洩地,枝葉舒展,好似新描的眉黛。李策打橫抱著楚喬,當先走在前面,萬千絲絛隨風搖擺,吹過他們纏綿的衣角和濃密的黑髮。湖面上的涼風吹來,有著令人心曠神怡的郁郁青青的水汽,碧波如傾,波紋瀲灩,楚喬突然有些暈眩,不知道是舊傷復發還是脫力而竭,她的眼皮一時間都有些睜不開了。

「睡一會吧。」

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令人心安的味道,不同於平日裡的嬉笑怒罵,他抱著她的手臂輕輕的一緊,然後低聲的說:「沒事了。」

是啊,沒事了。

楚喬緩緩吐出一口氣,早就知道不會有事的不是嗎?這裡,畢竟是李狐狸的地盤啊,誰能比他更狡猾呢?他一定會來救自己的。

她似乎一直是這樣想著,哪怕面對趙妍的劍鋒,也並沒有軟弱的驚慌。

她的頭很沉,重重的靠在李策的胸膛上。她曾經以為這個男人必定如棉花一般難經風雨,可以此刻躺在他的懷裡,這個感覺霎時間不攻自破了。其實,他也是一個有著堅硬臂膀的男人,溫暖的,可以擋住很多外來的風霜。

淺淺的呼吸在懷中響起,李策低下頭去,目光有著一瞬間的恍惚。

碧波盪漾,柳枝飄搖。男人緊鎖的眉頭緩緩散開,他想,要馬上召集御醫,要用最好的藥最好的大夫,然後,前往燕北的行程,恐怕要耽誤了。

夏風和煦,盛夏的尾巴上,百花幽香,暖風燻冉,遠處荷葉遮天,已是最後一池殘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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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晚了,剛剛寫完,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