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離真煌城的那一天,站在漆黑空曠的天幕之下,燕洵就對自己說過,他再也不會懼怕任何人,再也不會畏懼任何事,所有阻擋在他面前的勢力,都會被他無情的撕毀。他會用他的刀,用他的拳頭,用他的力量向全世界宣告:燕北的王回來了,所有曾經加諸在他身上的罪惡和屈辱,他都會十倍百倍的奉還。
然而這一刻,他卻害怕了,他甚至沒有穿鞋子,就那麼猛地從暖榻上跳了起來,而後,踉蹌上前,竟像是不管不顧的瘋子一樣的衝向門口。
「少東家!」
大帳內的侍衛大驚失色,齊齊衝上前去,阿精一把攔住了燕洵,他並沒有聽清那個聲音,而是單純的以為自己的主人生氣的要衝出去和敵人硬拼。
「主人!不要衝動!那種人犯不上你為之出手!」
兵器交擊聲響起,鐵器碰撞的尖銳聲響,楚喬的聲音再一次響徹耳際:「劉熙!你滾出來!」
而這一次,就連阿精,都愣在了原地。
大風鼓舞,一陣破碎的聲音登時傳來,大帳的簾子被人一刀劃開,一道閃電木然閃徹天際,在女子的背後炸開,天地間一片白亮,她浴血的身姿一時間竟是那般的挺拔。
她站在門口,眉心都是淡淡的不屑,她傲然舉著戰刀,刀鋒直指燕洵,冷冷的輕哼:「劉熙,沒想到是我吧。」
是啊,沒想到,怎麼會想到?
大帳內的燭火被外面的風雨一下吹熄,幽幽的光映照在女子慘白的臉上,這一刻,語言已不足以表達燕洵的心情,他像是一個木頭一樣站在原地,想要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緊緊的皺著眉,深深的望著她,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楚喬冷冷的看著他,語氣不卑不亢,並無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她只是以刀鋒指著他:「背叛燕北,背叛大同,殘殺同宗,你說,你該不該死?」
就在這時,原本隱藏在大帳外的燕衛們齊齊出動,這些經歷了無數場戰役計程車兵自然不是劉氏的那些親衛們可以比擬,人人一身黑衣,包裹著頭臉,手拿利器從旁邊的兩個營帳內衝了出來,一下就將諸葛玥和楚喬緊緊的包圍。弓弩手已經最好了準備,可是當他們看清那個站在場中的女子的時候,所有人齊齊一驚,愣愣的竟然忘記了出手。
諸葛玥和楚喬自然是看不到這些的,劉氏的護衛們此時已經退下,大營內一片死寂的安靜。
「星兒!」諸葛玥奔上前來,持劍護在她的身前,另一隻手攔在她的身前,生怕她衝動的跑出去和人拼命。只是一個簡單的姿勢,但是保護的意味無需言表。
楚喬望著黑暗中的劉熙,一字一頓的沉聲說道:「劉熙,我是代表大同行會來取你性命的。」
楚喬冷冷的指著他,表情十分坦然:「就算今日我殺不了你,他日燕洵也必會為我報仇!背叛者,必遭屠殺,絕無生路!」
「轟隆」一聲,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大帳內的白衣男子突然輕輕一笑,他仰頭望著外面那瓢潑的大雨,紛亂的人影,漆黑的天幕,笑容裡充滿了嘲弄和苦澀。
該慶幸嗎?她終於安然無恙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並且仍舊對自己完全的信任。
可是,他又該如何去面對眼前這一個亂局?
老天對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厚待啊!
楚喬頓時微微一愣,他這個表情,這個神態,似乎那般熟悉,可是這樣一場殺戮下來,她的頭腦有些僵化,有些東西,她根本不會去想不會去懷疑。
她只是皺眉望著那個黑暗中的男人,然後拿著刀,緩緩的,緩緩的上前一步。
「唰」的一聲,燕衛們齊齊上前。
就在這時,男子突然伸出手來,對著左右輕輕一揮。
瞬時間,所有人大驚失色,因為那個手勢,是要放他們走!
「少東家!」
劉氏的管家驚慌上前一步,沉聲說道:「怎麼可以……」
男人的眼神頓時凌厲如冰雪,冷冷的注視著那名管家。帶著憤怒、厭惡,甚至有著瘋狂的殺戮。
林管家脊背發冷,連忙遵照他的指示轉過頭去,對著楚喬兩人說道:「少東家答應放你們走了。」
楚喬和諸葛玥一愣,眼神中全無驚喜,而是像看怪獸一樣的奇怪的望著男人。
林管家不耐煩的罵道:「快滾!難道還要我們送你們走嗎?」
「星兒,我們走。」
楚喬皺著眉,仍舊不解的望著那片漆黑的大帳,諸葛玥拉住她的胳膊,沉聲說道:「跟我走!」
之前攻打中心大帳只是戰術原因,既然此刻他們竟然答應放自己走,那麼不管是什麼原因,都沒有再猶豫的理由。
諸葛玥和楚喬騎上兩匹無主的戰馬,諸葛玥回過頭來,望著那座漆黑的大帳,沉聲說道:「劉熙,他日你落在我的手裡,我也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
黑暗裡沒有半點聲音,就在楚喬馬上就要策馬離去的時候,一聲嘆息突然輕輕的響起,那麼疲憊,那麼無奈,好似將全身的力氣都吐出體外。
男人的小聲的說:「小心些。」
那聲音那麼小,那麼輕微,可是楚喬還是聽到了。她的身體頓時一震,而後,猛的回過頭來。
黑壓壓計程車兵們橫在中間,看不到那人的身影,耳邊所聞全是瓢潑的雨聲,雷聲一聲連著一聲,在空曠的大地來回的迴盪著。
冷風吹起了她冰冷潮溼的長髮,上面還有著濃厚的鮮血味,那麼刺鼻,那麼難聞。
「駕!」
諸葛玥冷喝一聲,策馬狂奔而去。
楚喬眉頭緊鎖,終於,還是轉過頭來,跟在諸葛玥的身後,踏著遍地的泥水淤泥,向著大營外狂奔。
風雨越發的大了,到處都是沉重的呼吸,士兵們面面相覷,看著敵人就這麼揚長而去,一時間,眾人都有著短暫的發愣。
「少主!」
阿精轉過頭來,焦急的叫道:「那是姑娘啊!怎麼能讓姑娘跟著諸葛玥走呢?」
「不然還能怎麼辦?」燕洵轉過頭來,苦澀的笑:「難道摘下面具告訴阿楚,一切都是我做的?」
雲層漆黑,大雨不斷,天邊陽光昏黃,這漫長冷寂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