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葬

臺北人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秦義方給副長官請安。」

秦義方跟老和尚作了一個揖,老和尚趕忙合掌還了禮,臉上又漸漸轉為悲慼起來,半晌,他嘆了一口氣:

「秦義方——唉,你們長官——」

說著老和尚竟哽咽起來,掉下了幾滴眼淚,他趕緊用袈裟的寬袖子,拐了一溫眼睛。秦義方也掏出手帕,狠狠得了一下鼻子,他記得最後一次看到劉行奇,是好多年前了。劉行奇隻身從廣東逃到臺灣,那時他剛被革除軍籍,到公館來,參拜長官。被俘一年,劉行奇整個人都脫了形,一臉枯黑,毛髮盡摧,身上瘦得還剩下一把骨頭,一見到長官,顫抖抖的喊了一聲:

「浩公——」便泣不成聲了。

「行奇,辛苦你了——」長官紅著眼睛,一直用手拍著劉行奇的肩膀。

「浩公——我非常慚愧。」劉行奇一行咽位,一行搖頭。

「這也是大勢所趨,不能深怪你一個人。」長官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兩個人相對黯然,半天長官才幽幽說道:

「我以為退到廣東,我們最後還可以背水一戰。章健、葉輝跟你——這幾個兵團都是我們的子弟兵,跟了我這些年,回到廣東,保衛家鄉,大家死拼一下,或許還能挽回頹勢,沒料到終於一敗塗地——」長官的聲音都哽住了,「十幾萬的廣東子弟,說來——咳——真是教人痛心。」說著兩行眼淚竟滾了下來。

「浩公——」劉行奇也滿臉淚水,悽他的叫道,「我跟隨浩公三十年,從我們家鄉開始出征,北伐抗日,我手下士卒立的功勞,也不算小。現在全軍覆沒,敗軍之將,罪該萬死!浩公,我實在無顏再見江東父老——」劉行奇放聲大慟起來。

大陸最後撤退,長官跟章司令、葉副司令三個人,在海南島龍門港八桂號兵艦上,等了三天,等劉行奇和他的兵團從廣東撤退出來。天天三個人都並立在甲板上,盼望著,直到下了開船令,長官猶自擎著望遠鏡,頻頻往廣州灣那邊瞭望。三天他連眼睛也沒合過一下,一臉憔悴,驟然間好像蒼老了十年。

「你們長官,他對我——咳——」

老和尚搖了一搖頭,太息了一聲,轉身便要走了。

「副長官,保重了。」

秦義方往前趕了兩步叫道,老和尚頭也不回,一襲玄色袈裟,在寒風裡飄飄曳曳,轉瞬間,只剩下了一團黑影。靈堂裡哀樂大奏,已是啟靈的時分,殯儀館門口的人潮陡地分開兩邊,陸軍儀仗隊刀槍齊舉,李浩然將軍的靈樞,由八位儀仗隊軍官扶持,從靈堂裡移了出來,靈柩上覆著青天白日旗一面。一輛儀仗隊吉普車老早開了出來,停在殯儀館大門口,上面佇立一位撐旗兵,手舉一面四星將旗領隊,接著便是靈車,李浩然將軍的遺像豎立車前。靈樞一扶上靈車,一些執紼送殯的官員們,都紛紛跨進了自己的轎車內,街上首尾相銜,排著一條長龍般的黑色官家汽車。維持交通的警察憲兵,都在街上吹著哨子指揮車輛。秦義方趕忙將一條白麻孝帶胡亂系在腰上,用手撥開人群,拄著柺杖急急蹭到靈車那邊,靈車後面停著一輛敞篷的十輪卡車,幾位年輕侍從,早已跳到車上,站在那裡了,秦義方踅到卡車後面,也想爬上扶梯去,一位憲兵馬上過來把他攔住。

「我是李將軍的老副官。」

秦義方急切的說道,又想往車上爬。

「這是侍衛車。」

憲兵說著,用手把秦義方撥了下來。

「你們這些人——」

秦義方倒退了幾個踉蹌,氣得幹噎,他把手杖在地上狠狠頓了兩下,顫抖抖的便喊了起來:

「李將軍生前,我跟隨了他三十年,我最後送他一次,你們都不準嗎?」

一位侍衛長趕過來,間明瞭原由,終於讓秦義方上了車。秦義方吃力的爬上去,還沒站穩,車子已經開動了。他東跌西撞亂晃了幾下,一位年輕侍從趕緊揪住他,把他讓到車邊去。他一把抓住車欄杆上一根鐵柱,佝著腰,喘了半天,才把一口氣透了過來。迎面一陣冷風,把他吹得縮起了脖子。出殯的行列,一下子便轉到了南京東路上,路口有一座用松枝紮成的高大牌樓,上面橫著用白菊花綴成的「李故上將浩公之喪」幾個大字。靈車穿過牌樓時,路旁有一支部隊正在行軍,部隊長看見靈車駛過,馬上發了一聲口令。

「敬禮!」

整個部隊士兵倏地都轉過頭去,朝著靈車行注目禮。秦義方站在車上,一聽到這聲口令,不自主的便把腰乾硬挺了起來,下巴頦揚起,他滿面嚴肅,一頭白髮給風吹得根根倒豎。他突然記了起來,抗日勝利,還都南京那一年,長官到紫金山中山陵去謁陵,他從來沒見過有那麼多高階將領聚在一塊兒,章司令、葉副司令、劉副長官,都到齊了。那天他充當長官的侍衛長,他穿了馬靴,戴著白手套,寬皮帶把腰桿子扎得挺挺的,一把擦得烏亮的左輪別在腰邊。長官披著一襲軍披風,一柄閃亮的指揮刀斜掛在腰際,他跟在長官身後,兩個人的馬靴子在大理石階上踏得脆響。那些駐衛部隊,都在陵前,排得整整齊齊的等候著,一看見他們走上來,轟雷般的便喊了起來:

「敬禮——」